作为发现暗水的功臣之一,随驾酬神既是情理之中,更乃无上荣光,但沐浴更衣后的刘岐坐于高车内,心中却隐约如暑气般焦灼。
比起不得不遵从的圣命,山君之命更被他看重,他日夜带人于各处搜找,看似为报复仇敌,实则早些替她寻到她想找寻的人与事,才是真正的重中之重。
刘岐自认并非十万火急的性子,且他虽然暂时离开,手下之人依旧在盯着,可此刻心中依然感到被耽搁了正事,又不禁想,若她听到他跑去酬什么神,岂非急得要躺也躺不好,昏也昏不住了?
他之妨碍,却是旁人之砒霜,同样被允许随行的芮泽望着前方那辆马车,实在无法平心静气。
于芮泽而言,刘岐将会带来的麻烦,除了他本身存在的威胁,还有另一重无法忽视的影响。
除了太子承与刘岐,再抛开已不在人世的凌太子与其他皇子,皇帝如今还另有两个儿子。
一是四皇子刘节,此人的生母正是曾经借上一任大巫神诅咒凌太子的宠妃,因此事败露,宠妃被赐死,刘节愚直,为护生母而言语冲撞了皇父,从此被皇帝厌弃。只因之后凌皇后说和并做主,仍将刘节封作广陵王。
刘节多年来久居广陵国,与朝廷的关系不冷不热,皇帝并不想提起他,他也乐得自在,其人纵情声色,别的建树没有,孩子生了八九个。
再有便是最小的七皇子刘秉,今年刚十岁,仍在读书写字,大约是因有这个孩子时,皇帝已在服食丹药,因此刘秉的身体不算好,不常出现在人前,但其母羽夫人这两年来隐约不太安分。
刘岐行事毫无顾忌,搅风搅雨,芮泽怕只怕此人就算无缘太子之位,却要将局面搅乱,动摇太子承的地位,反倒让那一大一小变作得利的渔翁。
然而多年来千防万防,还是按不死这小子,今日又叫他白得来这寻觅暗水之功,那见鬼的祥祯之名只怕再无法轻易摘除。
任凭人心各异,心思百转,去往南山的圣驾队伍还是浩浩荡荡地出城了。
皇帝意在向潜藏在暗处的贼子扬威,借此事提振人心,队伍威严如长龙,朝着曾经那片狰狞凶地而去。
队伍行经之处,大巫神与六皇子发现暗水的消息随之传扬开。
消息如生机勃勃的藤蔓疯长蔓延,很快也攀爬上灵星山。
灵星宫中的道士和禁军议论着此事,举头看了看依旧高悬的太阳,又看了看那紧闭的殿门。
只剩不到三日了……这短短三日间,果真能祈得雨落吗?
此时,被注视着的殿门被两名道士从里面打开。
罩着黑袍的身影慢慢走出,守在外面的众人急忙收回视线。
黑影缓缓而过,无悲无喜,没有焦急,没有惶然,是时人所能够想象到的得道者的无上气态,于是令人不禁再次心想,这样的赤阳仙师,果真会是赤魃转世吗?
赤阳早晚都要离开祈福殿,登高台观望天象。
立于可睥睨群山的灵星高台之上,黑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赤阳望向南面群山,看不到什么,但什么都听到了。
大难不死,觅得暗水,引发变数,万众瞩目。
从长陵墓穴再到荒野山林,每次活着出来,都如浴火生羽,逆风而长。
此刻再回首这一路,他分明是成了她的淬炼之火,登天之石。
赤阳眼中浮现自嘲之色,他看着绵延山林,低笑一声,道:“师姐,错了,从一开始我就错了……从一开始我就再次落入你的救世陷阱中了。”
“虽然人人都知你满嘴谎话,可你依然是最擅长谩天昧地的那个人……正如你看似悲悯,却拥有这世上最无情的一颗心。”
“你算计我,让我以这俗世的刀枪剑戟去助这无惧无相顽石壮大。”
他声音缓慢,吐字却似咬牙切齿,待到最后,反而又低低地笑了出来。
“但不晚,此时识破你的陷阱还不晚……”赤阳微仰下颌,慢慢转头,面向皇城所在,雪白眼睫眯起:“我一直在想,若外力果真还是无法伤她,我要怎么做,师姐……”
山风越刮越大,他日渐清瘦的身形仿佛随时要坠下高台,灼灼烈日令人晕眩。
肤发雪白的人却在烈日狂风下慢慢展露笑容,缓声说:“师姐,我想,我应当想到办法了。”
他视线慢移,看向无尽山林,声音已有些恍惚:“你看这山延绵相连,像不像七连山?”
这恍惚之语道出,赤阳又倏忽笑出声音,喃喃道:“师姐,看到了吧,你就是这样擅长成为他人心魔……那就好好看一看吧,看一看你的徒儿到时会变成什么模样。”
想到那时画面,他无声笑起来,眼中迸发出粲然的期待。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面孔在风中慢慢恢复平静,不见悲喜,远望苍生,如一樽得道神像。
高山之巅,草木摇曳成风。
神祠之内,人影往来也成风。
皇帝派来嘉奖的人,皇后派来问候的人,太子派来关切的人……太常寺卿也只差亲自为花狸侍奉汤药,好叫她快些醒来。
郁司巫已感到几分恍惚,谁家好狸遭到刺杀,胡奔乱窜之下,就奔窜到了暗水之地?
六皇子今晨被召入宫中时,已当众将寻觅暗水的经过仔细言明:最初是花狸引路,也是花狸提出要寻水解渴,二人才会偶入那仙谷宝地。
他丝毫没有趁花狸未醒而侵占更多功劳与祥名的行径,对待不屑之人的功劳不屑去侵占,反而也是另一种磊落的不屑。
郁司巫只盼这六皇子好自为之,经此一事待花狸多些敬重,也算不负他此番在后面沾光借祥的恩义。
经六皇子此言,花狸所占功劳最大这件事已毫无疑义,若非花狸断续昏迷,今日必然也要伴驾出行。
花狸未出行,却也有诸般钦叹目光拥簇。
断续装昏、一直偷听的花狸躺在纱帐围起的床榻上,只觉围绕出入的人影人言好似信徒供奉的香火缭绕不绝,她不必被喂食也吸了个饱,整个人都飘飘然。
这次并非骗人不浅,寻到暗水凭借的不是先知,倒可以心安理得接受这夸赞。
此次装昏,一则是为做戏做全,不能显得太过刀枪不入、体壮如牛。二来是为观望与拖延,观望赤阳反应,拖延芮泽的责问、再通过事态发展来定制骗他的说辞。
因偷听到芮泽也出了城,已不太能昏得下去的花狸,遂当机立断决定提前一日醒来。
既有决定,恰闻蛛女要来施针,抱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想法,在蛛女扎下第一针时,少微猛然睁眼,彰显其针法之奇效。
花狸就此坐起,蛛女受宠若惊,众人纷纷围来。
诸多视线中,少微觉察到有一道目光格外不一样,方才她在帐内也偷偷眯眼看过那来人了。
来人是刘鸣。
草草应对罢诸人,少微即说头痛,待人都退出去差不多了,她则开口:“郡主如有事,且留下细说。”
她私下做事说话本就没有章程,不守秩序,此刻香火加身,做什么事情好像都自有道理,更是不必再顾忌琐碎小节。
屋内只留了两名巫女在侧,刘鸣跪坐在榻边席垫上,面容憔悴,哑着声音道:“我此行虽有心探望,确也存了一份私心,只是姜太祝适才转醒,我却……”
披发坐在榻上的少微将她惭愧的话语打断:“你说吧,我听着。”
刘鸣眼睛莫名就红了,忍着鼻酸,道:“是为阿弟而来……阿弟他失踪半月余,纵有绣衣卫四处搜找,却至今没有音讯。”
“此番六弟搜城,也可一并寻觅,只是……”刘鸣眼睛一颤,到底落下泪:“我昨晚梦到阿弟,他说那里好黑好冷,求我快些带他回家。”
少微一怔,不知如何宽慰,而刘鸣无需宽慰,竟有勇气含泪直言:“就算已经不在人世,我也势必要找回纯儿尸首,将他带回赵国家中,向父王请罪……”
刘鸣流泪,躬身叉手:“因太祝通晓鬼神事,刘鸣斗胆想求太祝相助!”
刘鸣的猜想不无道理,幼童失踪半月余,也并无人借此威胁索求,绣衣卫也查不到任何音信……
而少微则清楚,寻人的不止绣衣卫,另有刘岐的人,甚至还有她在城中的人手,也一概无所得。
她无鬼神之力,也无劝慰之心,但她道:“好,我尽力而为。”
刘鸣抬起泪眼,四目相对,面对这个在五月五夜宴上已救过自己、甚至也间接救过纯儿一次的少女太祝,刘鸣哽咽却郑重:“太祝之义,刘鸣定当铭记。”
巫女将刘鸣送离神祠后,少微便提出要返回姜宅休养。
先前她昏迷,自当重点爱护,此刻她醒来,皇帝不在城中,无法面圣,去哪里自然全由她做主,郁司巫很快将人送回府上。
小鱼一蹦三尺高,话也堆了个三尺高。
“少主,您终于回来了!”
“少主伤的重吗?”
“要上药吗?想吃些什么?”
少微打发了咏儿,径直回到自己的卧房,对小鱼道:“我要出门。”
小鱼立刻会意,跑去翻出一身掩人耳目的外出衣物,捧到少主面前。
第151章 这里是我家
昏昏暗室中,被绑在桩柱上的人影一动不动,身上已辨不清原本颜色的道袍残破、又因陈旧血迹而微硬。
其人头发蓬乱,不见几分人形,犹如将死困兽,只剩不甘的呼吸在这无声熬磨中延续,仍在固执地等待着什么。
“是在等这里人心大乱如鸟兽散,借此判断我的死讯吗。”
一道人影出现,边走近,边开口说。
顺真睁开眼,看着那影子。
外面大约是白日,所以她穿的不是夜行玄衣,也不是扎眼的巫服,而是寻常裙衫,乍看不过是街头铺中随处可见的小富人家的女儿。
但再近些,即可见她眸色锐利,绝非良善。
顺真眼中浮现讽刺,神思涣散又自有一番别样清醒地想,就算真是出自小富之家,这户人家必然也是烧杀劫掠起家的匪盗。
她就是匪盗,乃偷天之恶匪,窃日之盗贼。
这样一个万恶加身的匪盗,不该为世道所容,早该被抹杀了才对。
来人在距离他仅有一步远处停下脚步,他甚至能看清她脸上未消的细小伤痕,只听她道:“看到了吧,我没死,你们想杀我,却又败了一次。”
她面无表情,冷淡地炫耀。
顺真的呼吸顿时既乱又躁,趁他失望动怒,少微毫无征兆地质问:“为什么要对宗室子下手,他不是你口中活得猪狗不如的乞儿、也不曾被家中抛弃变卖、需要你用屠刀助他解脱——这次你又有什么冠冕堂皇的开脱之辞?”
或是她的语气太笃定、已将此事认定,又或是人潜意识中不会将已经暴露过的事情再视作绝不可说的秘密,再或是对此有着足够澎湃的愤怒与道理,顺真立即一字一顿道:
“谁让他是刘家子弟,生下来就有罪的东西,杀了又如何,我又何须开脱!我只恨杀他们的机会太少!”
少微眉间也浮现怒气:“穷苦的孩子有理由去滥杀,不穷苦的孩子也有理由去杀,扰乱你们计划的人要杀,被你们用过即弃的人要杀,在你们眼中,这世上有几人还配活着?
说一堆狗屁托辞,不过是欺人欺己的臭借口,扯什么遵循天道,说到底不过是想看到整个世间坠入炼狱,好满足你自身无能无力的屠戮报复欲。”
她不乏鄙夷:“你若想报复这世道,直接承认了,还叫人高看一眼,这样敢做不敢认,畏缩掩藏,还要自诩正道,才是活得猪狗不如。”
守在暗室门口的家奴对这番骂词感到惊艳,孩子曾说过会潜心钻研诛心骂法,今日一听,果然不曾偷懒。
又听她越骂越顺,再接再厉:“我若是你家中枉死的阿母姊妹,在九泉下也要被你累连的抬不起头,日日都要被死于你手中的冤魂厉鬼刁难报复,你造下如此孽事,她们只怕连投胎都是难事,只能在下面徘徊受苦。”
这话朴素简单,却透着一股仿佛有据可依的可信,甚至很具画面感,顺真终于崩溃将她打断:“你住口!”
他不给少微再开口的机会,自我稳定军心般大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想将我激怒,然后再套问那些所谓尸骨的下落!否则凭你性情,才不会这样多费口舌,不过是陷阱,陷阱!”
他将自己迅速麻痹说服,猖狂挑衅地道:“休想再从我口中问出半字有用线索……你慢慢去找吧!”
少微无声咬紧一侧后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