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142章

此人被赤阳选中是有道理的,称得上心志坚定,哪怕是疯魔的心志。

但也不算无所获,至少可以确定刘纯的失踪确实是他们的手笔……

顺真笑了起来,不停地重复那句挑衅之言:“去吧,去慢慢找吧……说不定还能顺便找到你想见的那个人!”

“我不必慢慢找。”少微看着他:“如今全京城的禁军和绣衣卫都在帮我找,想必不会很慢。”

顺真怪异的笑容一滞,将信将疑地看她,只见她弯曲左臂,两层薄衫衣袖滑堆至手肘处,露出包扎的受伤小臂。

顺真的目光从那只小臂看向少女的脸,依旧是冷淡的炫耀,她从不白白受伤。

她还说:“我势必很快找出你们的勾当鼠穴,届时即可乘胜追击,你的师父就算不敢践诺自焚,也说不定要死在你前头——到那时,我要记你一份功劳,毕竟先前可是你不慎将那勾当泄露给我的。”

手臂落下,她今次没有动手,此中报复欲却比动手更要汹涌,竟抬起下颌,道:“我若当真改变天道,你也是我的帮凶,墨莲。”

少微心知今日逼问不出更多,且留些诛乱其心的狠毒话语让其回味,于是说罢即转身负手而去,不肯再浪费时间。

踏出暗室,少微交待迎上来的墨狸,让他从今日起,每日去这暗室中待上半日。

墨狸点头,当即就要冲进去,少微拉住他后领:“我还没说要你做什么说什么!”

墨狸扭头问:“少主要我做什么,说什么?”

少微:“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制图敲铁吃饼饮茶都行。至于说什么,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这毫无难度,墨狸点头:“好的少主!”

墨狸行动力一向不错,因刚吃过饼,此刻便挟来一架尚待他亲自打磨的新式铜弩。

待墨狸钻进暗室,家奴将门合上。

这关门放狸的想法,是少微与家奴合计而来,二人的智谋不算天生一流,胜在吃一堑长一智,只因被赤阳多番搅乱过心神,方有此仿照之举。

墨狸与顺真同出墨家,纵非同支,却也同源。

顺真将少微这只天道下的漏网之鱼视作仇敌,多半要将墨狸看作叛徒,管他是愤怒还是其它,有情绪就有被击穿的可能。横竖墨狸也不会因此少块肉,只当随手放进去一试。

墨狸确不会少块肉,但他刚进去,便遭到一句鄙弃之言:“……我知道你,你是三叔当年脱离族中时带走的儿子墨离,三叔不出山替我爹娘报仇便罢,竟还养出了你这个叛徒,反替仇人铸器!”

墨狸反应一会儿,就地坐下,一边答:“他跳进了铸剑池,没办法再出山了!”

顺真神情倏忽怔然,当年因对许多助纣为虐各奔前程的族人不满,选择携子归隐独居的三叔,竟然用这种方式自尽了?是因知晓了他家中惨事,才有了这样癫狂绝望的举动吗?

短暂的出神后,顺真愈发愤怒了,他不会错认眼前此人,族中子弟虽多,天生痴傻的却只这一个,此子虽傻,却很幸运地承袭了墨家天赋。

见墨狸坐下去开始打磨铜弩,顺真再次破口大骂:“你认贼作主,实乃墨家之耻。”

墨狸抬头反驳:“你胡说,我主才不是贼,你那白发鬼的师父才是贼。”

顺真:“你这傻子知道什么,我师父行的是天道!”

“他就是贼。”墨狸正色道:“少主说过,就是他将家主盗走。”

顺真讥笑出声:“你懂什么?你一个傻子懂什么!”

对上那双一无所知的愚蠢眼睛,他越说越愤怒:“你什么都不懂,却要来与我作对!将她们喊作什么少主家主,待她们这样死心塌地,她们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

“那很多了。”墨狸边想边答:“衣物,被褥,糕点,炙肉,果子,屋子,柴禾……”

“住口!”顺真忍无可忍,闭上眼睛:“滚出去!”

他一刻也不想同这出奇的傻子多待多说!

墨狸刚想起身,又坐好,道:“要滚也是你滚吧?这里是我家。”

顺真气极反笑,他倒是想滚,谁稀罕待在他家!

气到极致,他浑身发抖,脑海中又开始回荡那少女的诛心之言,蓦地呕出一口血,翻着白眼昏死过去。

待被赤裸上身的大汉强行灌药醒来时,只听耳边叮当作响,涣散的视线看去,只见墨狸蹲在地上认真敲打铁器。

顺真动了动嘴,暂时无力说话,颤抖闭眼,然而那敲打声如魔音穿心,万分熬磨。

墨狸孜孜不倦,直将外头的天色敲打得如暗室一般昏昏。

值此昏暮之际,去往南山酬神的队伍归城,护送皇帝回宫。

宫门外,等候已久的郭食见圣驾归来,忙躬身迎上前,面上眉开眼笑,似有什么好消息,但未当众言明,只扶着皇帝由高车换乘龙辇。

刘岐看在眼中,及时行礼告退。

龙辇上的皇帝看向他:“朕听闻你日夜不歇搜找反贼踪迹,且还有伤在身,今晚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日再去盯着他们办事不迟,回吧。”

那身形颀长的少年在龙辇旁侧叉手躬身应声“诺”,又道:“多谢父皇。”

随行的芮泽没有就此告退,而是和太子等人一起陪着皇帝返回了未央宫。

恭送龙辇远去,刘岐转身登车。

车马驰行,将经过城中漆器铺时,刘岐在车内轻叩了两下车窗。

骑马跟在车旁的邓护会意,回头向身后的亲卫递去眼神。

刘岐带人回到六皇子府时,头顶明月已高悬,待来至居院前,只见汤嘉候于院门外。

汤嘉迎上来要躬身施礼,四下无旁人,刘岐及时托住他一侧手肘,免去此礼,问:“长史有何要事?”

汤嘉回头看向院中,低声答:“殿下,有贵客登堂入室。”

凶禽巢穴无人敢犯,更无人可以不请自入,然而此登堂入室却是字面意思,来者已登进厅堂,踏入内室。

刘岐不再言一字,举步进院。

今日都去南山酬神,却不知真正的神气山君此刻唯独在他府上。

即便是前来问罪他为何荒废了正事,他也当快步去见。

入得室内,只见玄衣少女盘坐席案边,阿鹤在为她倒茶,阿娅侍立一旁。

黑衣夜行者登堂入室,安坐吃茶,刘岐见此一幕,几乎是发自本心地想要融进其中,哪怕这原本就是他的屋子。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一边道:“我正打算让人传信给你。”

“我来得更快。”少微道:“恰也经过此地。”

她既醒来,便一刻闲不住,骂完顺真之后,与家奴一同留意了城中搜查的进度。待天黑后,换了夜行衣,又溜达了一圈,知晓刘岐将归,便来见他,交换消息。

与家奴在城中探查时,少微已发现,除了紧密搜查,刘岐亦在各处部署了巡逻的人手。

他动作迅速,回城当日请旨后便立刻动手,因此赤阳那暗中勾当想来很难腾挪转移,便如硕大猫爪下的鼠虫,不动还好,若动一下,便会现形死得更快。

刘岐事先已同少微说过,若计划顺利,能出动禁军大范围搜找,十日内他定能将赤阳之事搜出端倪。

十日,听来不短,但少微如今对搜找一事已有概念,正如有时朝廷大肆搜捕大批刺客许久也未必能有结果,京城太大,能掩藏的地方太多,更何况此时甚至不确定赤阳的勾当藏在城中还是城外。刘岐与她允诺十日之期必有结果,已是十分大胆的承诺与极具诚意的决心。

今日是第三日,还余七日,少微在心中劝自己耐心一些。

但刘岐此时开口,却是道:“十日太久,情况有变,在那之前,赤阳或有脱身可能。”

少微神情一变,警惕问:“灵星台有动静?”

刘岐:“动静出自宫中。”

迎着少微焦急的眼睛,刘岐先与她道:“先前数年,赤阳与祝执所率绣衣卫奉旨行走四方,赤阳除了暗中替朝廷寻找天机候选者,还身负另一桩皇命。”

少微对此自是大有印象,赤阳就是行走到南郡时夺走姜负,祝执行走到云荡山被她断臂。

至于赤阳的差事,她也有些耳闻:“听说是替皇帝寻仙?”

刘岐道:“寻仙是真,却另有更确切的目的——暗中探寻彭祖墓的下落。”

彭祖,乃道门中的长寿先人,据传他活了八百岁,少微曾听姜负说起,也曾在屈子的《天问》中读过此人向帝尧献羹的故事。

刘岐继续往下说:“赤阳不涉丹道长生法,讲求顺应天道生死,此乃人尽皆知之事。但少有人知晓,他刚入京中,曾向天子秘密献策,他师父七山真人曾有言,现下流传的彭祖墓穴皆是假传,彭祖墓真正的位置不为人知,其墓穴内藏有彭祖高寿之秘。”

“赤阳称,彭祖所留之物,乃天道遗留,若能寻到,便是机缘天意,不为违背天道自然,到时他愿为天子破解墓中奥秘。”

少微听得怒火中烧,一切是否符合天道,竟全凭此人一张嘴,他入京后的言行举止,想来不过皆是他谋事的手段。

怒意烧出真相,少微终于明白:“原来这才是皇帝一直态度不明,迟迟不肯动他的缘故。”

刘岐点了头,神情略肃重:“去岁赤阳返京,但仍有道人与绣衣卫在暗中探寻彭祖墓,直到今日午后,有消息快马传回京中——在天水郡一带,疑似发现了彭祖墓的痕迹。”

少微无声攥紧了拳,却是先问:“消息无误吗?”

由此一问,刘岐只感她比从前冷静太多,不自觉放缓声音,与她明言:“多年来,郭食负责留意此事的进展,我在郭食身边有可信的眼线,他午后即将消息递到了漆器铺,不会有假。”

少微再问:“皇帝刚回宫,应当也才得知消息,想来尚无动作,你便笃定他一定会因此保下赤阳吗?”

“是,我了解他。”刘岐道:“他会有所顾忌,选择暗中将赤阳保下。”

第152章 你先冷静

见少微短暂沉默,刘岐继而详说:“他即便顾忌赤魃之说,但他历来相信,身为天子,普天之下无有不能震慑降服之物。与一时旱灾相比,他更在意自己的寿命延续与未完的雄心伟业。”

“尤其此番先现暗水,又忽闻彭祖墓的音信,他必然很愿意将此视作上天暗示,不会吝于一试。”

这即是他做出的判断。

少微克制着心中乱窜的怒气。

古往今来,这些帝王似乎皆是如此,纵然愿意敬重鬼神,但大多仍会选择偏向自己的私欲。

这说来矛盾,但正如他们登基之初即要早早开始修建陵墓,一面苦寻长生法,一面又着急地为来日死亡做下准备,而若哪个人胆敢在天子面前提一个“死”字,却又是天大冒犯,足以人头落地。

再加上一点,刘岐说的很对,尤其是刚发现了暗水,缓解了旱情压力——

于是少微的怒气不免掺有一簇无名火:寻到暗水,明明是救人的好事,可此刻于她而言,却成了坏事,竟让皇帝可以更加没有心理负担地选择将赤阳保下。

姜负曾与少微谈兵法计谋,姜负说过,世间最实用的计谋便是看谁活得更久——皇帝显然是此计坚定不移的拥护者。

姜负还说过,谋术之难,在于它实施的过程中充满变数,一缕风吹草动,一丝人心变幻,都有可能让局面翻转——找到暗水,并非少微计谋,但此中吉凶好坏变幻,已让少微颇有领教。

一番咬牙沉默后,她终于开口:“所谓暗中保下,不过监守自盗。”

这评价格外贴合,刘岐不禁点头:“确乃盗贼之举。”

少微眼底分明写着不服,皇帝盗尽天下,她管不着,但赤阳是她好不容易圈起的猎物,她说什么都不可能松口。

刘岐看着眼前人,纵然已深深走进这座皇城,她却至今仍无半分对待皇权的敬畏与迷信,她不为旁人,只为自己,她要捕猎的东西,凡是垂涎者,连同皇帝也可以是贼。

一路来,她有不小变化,可以做到先冷静求证消息真假、事情走向,并在此时做出推断:“后日便是赤阳祈雨的最后期限,皇帝想来会助他借火焚假象脱身遁走,去破解那什么彭祖墓。”

而在冷静之后,她依旧原形毕露般孤注一掷:“若是如此,我势必要将赤阳劫走。”

几乎已到最后一步,如何能让赤阳就此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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