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165章

山崖陡峭,幸而有乱石横枝作为缓冲,她大难未死,满身是伤,自昏迷中醒来,发觉自己挂在崖边一截树干上,身边盘旋着准备争食腐肉的鸟。

呼救未遂,她积攒力气,强忍疼痛,从这棵树扑到下侧方另一棵树上,见距离下方仍有距离,遂解外衣与衣带做绳,栓紧树干,将自己吊放下去,至绳带尾端,下方距离已摔不死人,她咬牙一松,摔落草丛中。

彼时已近天黑,她带伤摸索而出,昏倒在不知名处,待醒来时,却遭遇真正的恶匪劫掠,他们是不知哪里来的败军流匪,为首者自称先秦名将之后,他们辗转奔逃,一路来到鲁国境内,趁乱据下天狼山。

数次逃跑,换来一条残腿与数根断指,她是在战乱里长大的将门女,是父母掌上宝珠,既有坚韧意志也有对世间的无限眷恋,可那里的日子黑暗到超乎她平生想象。

一次次从寻死的边缘处将自己拉回,她必须活着回家,必须查明是谁要害她。

无尽煎熬中,她一次又一次猜测过仇人身份,怀疑过父亲母亲的仇家,也曾短暂疑心过夷明。

夷明从不掩饰对严勉的痴爱、待她的敌对厌烦。

但她又清楚记着,先皇登基后数年,这天下仍颠簸不定,她们这些家眷陆续迁往长安途中,遭受一支亡国残军追杀,被逼困山中足足七日,她生病发了高烧,没有亲人在侧,昏沉恐惧中,曾听夷明交待医者:“务必将她医好,否则劝山怕要疑心我趁机害她,定要把我记恨。”

她病情转好后,夷明依旧待她无好脸色,但她从那时起,便知夷明很分得清一些因果。

为情而买凶杀人者虽有,为仇为利者却总是更常见。

仇与利……冯珠想了无数遍,因缺少证据,始终没有确切答案。

直到此时此刻,冯珠看着眼前这个从小到大被她深信不疑的兄长,想到这些年经历的种种,眼底终于浮现明晰的恨意。

不同于当年还需重金买凶,她的兄长借着这些年打理侯府,如今暗中也有自己的人手可用——可用来又一次杀她。

面对那些活口越来越多的指认,冯序一再否认解释,见鲁侯与申屠夫人俱不言语,他着急地与冯珠道:“珠儿,这必是有人存心离间,我们务必要查个清楚!”

“——啪!”

冯珠眼中有恨,面无表情,一巴掌重重打在他脸上。

“珠儿……”冯序大惊,眼底浮现悲痛泪光:“你我兄妹多年,你果真认为兄长会加害你和父亲母亲?”

“——啪!”

又一耳光,这次打在另一侧脸上,对视间,冯珠依旧不语。

冯序的嘴唇都在哆嗦,流泪质问:“你八岁那年,叔父叔母俱不在家中,夜中你起了高烧,我背着你冒雪去找郎中,走了足足半夜……途中遇一群野狗,我将你护在怀里……这疤痕至今尚在,你却忘了吗?”

他说话间,拉起左臂衣袖,露出野狗撕咬过的痕迹。

然而下一瞬,又一声更加响亮的耳光落在他脸上,这次冯珠几乎用尽全力,将他的头打得偏向一侧,嘴角溢出血丝。

“我都记得呢,否则我与父亲母亲岂会从未怀疑过兄长!”冯珠眼中也浮现了泪光,她一字字质问:“所以兄长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为何?”

冯序一时没再将脸转回,维持着僵硬之态,问:“豆豆,你要怎样才肯信我?”

“已经认定,怎样都不会信了。”冯珠语气毫无动摇:“所以兄长,留些体面余地吧,不要让自己到最后还这样狼狈无耻,到死连一字真话都不敢吐露,岂非活得狗彘不如。”

冯序慢慢将头脸转回,看着妹妹。

昔日坚韧的一颗珠,经历过险被碾碎的浩劫,如今重见天日,光芒不减反增,此光不单是珠光,更似犀利刀光。

三记断绝情面的耳光,最直白的羞辱报复,譬如刀剑砍来,决然狠厉,不听他半字解释,不看他任何伪装,只一意非要逼出他的真面目不可。

冯序看过她,又看向他那一字不发的父亲母亲,不,是叔父叔母……

是了,已经认定,怎样都不会信了。

闭眼一瞬,冯序喃喃叹气:“还真是……梦一般。”

脸颊过于灼红疼痛,口中含着血沫,如待宰杀的猪狗般狼狈可怜,可分明上一刻还坐在上首,等待着丧讯传回,以备成为这座侯府真正的主人。

睁开眼时,冯序表情堪称平静,看待妹妹的眼神仍有爱护:“珠儿,你哪里都好,就是太贪心。你可还记得,那日你与严勉在花园秋千前说过什么话?”

“看来你早已忘了……”冯序一笑,道:“你们在商议亲事。”

那时他尚且是以侄子身份住在府中,因女子亦可以继承父亲爵位,他的叔父叔母原本有意为堂妹招个赘婿上门,但严家未必肯同意,那日堂妹坐在秋千上,红着面颊,与她的心上人说,若以后生两个孩儿,一个姓冯,一个姓严便罢。

他在高大的花丛后听到这话,只觉世上再没有更贪心的人了,珠儿已经拥有了这么多,严勉也被先皇格外善待看重、如亲子般对待、日后必然位极人臣,为何这样天之骄子的两个人,却要同时霸占严、冯两家的一切?什么都不肯留给他这个丧父丧母可怜人?

“……珠儿,你何其贪心?”冯序至今说到此事,仍一脸荒谬鄙夷与无法忍受。

他道:“所以就连上天也看不过眼,让叔母病下,你那河内郡的外家大父也突然病重,所以你要赶去河内郡为母祈福看望大父……恰逢洛阳残党作乱,你不能走北邙山入河内郡,你要从北面太行山借道,那里最是陡峭,出了事,连尸首都寻不见!”

“你落入匪寇手中,十余年磨折,非我所愿!我未想过将你折辱,我只想让你消失而已!可你竟不死,你竟回来了……而我如何知晓你当年知道多少?会不会突然记起?会不会将我揭穿?自你回来,我夜夜不能安眠……”

冯序眼中逼现泪光:“只怪你当年不肯死,才有今日这难看局面!”

鲁侯面寒欲言,被申屠夫人按住了手背。

“好一个只怪我不肯死。”冯珠看着面容逐渐狰狞的男人,反问他:“兄长,你入鲁侯府后,家中给你的,仍不够多吗?”

“给我的,给我的……是,都是你们施舍给我的!”压抑多年的不满终于有合适的时机爆发,冯序拂袖,猛然提高声音,看向鲁侯:“当年是我父亲母亲舍命相护,叔父才能有性命成就功业,若非如此,便没了叔父,也没了今日的鲁侯府!”

他伸手指向鲁侯:“叔父,是你当年在我父亲坟前起誓,会将我当作亲子来对待!可你把我带到这长安侯府中,却绝口不提要将我认作儿子!一切只为珠儿谋划!”

“我一直将你当作儿子看待!”鲁侯终于开口,直视着那双贪婪的眼:“你自踏入这侯府,所得一切皆与侯府公子相等,我何时将你亏待?至于认作亲子,我儿冯珠尚在,这偌大侯府却非我冯奚一人之功,这其中自有我夫人一半,我欠你父亲,她们母女却不欠,你凭什么连她们的一份也要觊觎?”

“你这不知饱足的豺狼,休要拿索取恩情来掩盖你的贪欲,平白玷污了这恩情!”

冯序却恼恨地大笑起来:“我贪婪?我玷污恩情?究竟是我不知饱足,还是你们口不对心,珠儿在时,你们不舍得给我一个儿子的名位!珠儿不在了,你们又从不肯为我谋求分毫前程,张口闭口使我守好家中,今日不许我说这些那些,明日不许我去杜家芮家参宴!若我为亲子,你们还会如此敷衍对待吗!”

他涕泪横流唾沫乱飞,几乎要语无伦次。

“原来你还有这样上进的野心。”申屠夫人语气里毫无感情:“当朝开国功臣,今有几家尚在?让你守好家业,不过是见你平庸,为稳妥思虑。”

“你做出温吞羔羊模样,骗过所有人,却又期望别人对你另眼相待,将你视作可造之大材……”申屠夫人摇头道:“倘若你能将暗中残害自家人的图谋用在正道上,让我亲眼见到你的才干胆魄,我与你叔父未必不会选你来支撑门楣,又何须你这般煞费苦心。”

冯序闻言呆住一刻,旋即冷笑出声,假的,都是故作体面大度的假话,不过是要攻他的心,让他悔恨罢了!

“是你反复曾说自知无大志无大用,只愿做个田庄富家翁便足够。”申屠夫人道:“你贪婪过头却也畏缩自卑,因此你凡事不敢正面争取,只敢暗中揣测,行阴私之举,到头来害人害己。”

听出这“害己”二字背后的清算之意,冯序牙关发颤,反复道:“是你们虚伪吝啬……我父亲母亲对你们有恩!是救命大恩!”

“是救命大恩不假。”鲁侯面孔肃然:“所以老夫也准许你来杀一次了,是你没有本领讨回这条命,如今这里已无人亏欠你,反倒是你将珠儿杀了一次又一次——就算你父亲母亲此刻就站在我面前,这笔账也非与你算清不可!”

申屠夫人:“你认错了理算错了账,我们看错了人还错了恩,这代价我们不得不领受了,你自也该去领受你的那一份。”

“我为冯家之长,就此以宗法断绝你我父子关系。今日即上书朝廷,奏明一切,夺去你的世子之位。”鲁侯揖手向上方,定声道:“我不亲手杀你,你乃杀人者,该有的下场休想逃掉。”

“杀人者?我何曾杀人了,珠儿不是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吗?”冯序说着,突然咬牙切齿,扑向冯珠。

鲁侯眼疾手快,抡起手边茶几,猛然砸向他膝,冯序扑倒在地,立刻有两名随从将他押住。

他挣扎着,抬起头瞪着冯珠,猩红含泪的眼中分明有着忌恨:“……既称我一声兄长,为什么处处要与我抢,为什么你非要活着回来!”

冯珠垂眼看着他,回答他:“因为有我儿晴娘拼死救我性命,让我回来报此仇。”

“至于称你一声兄长,不过从前喊错了人。”冯珠眼中已无半点泪光,仅剩下干净的断离:“我今日才知,我从无兄长。你本是恶鬼化形,凭空假扮成我的兄长,待我和阿母阿父的好,不过是你维持人形假象的手段术法。”

没有兄长,不是兄长,这层关系被她从内心抹除,那被至亲所害的恐惧悲痛便被隔离开来,只剩恨意与报复。

冯珠居高临下望着挣扎的人,最后道:“你这恶鬼,该去死了。”

第172章 不许胡乱死

鲁侯当日即入宫面圣,陈明一切,请求除去冯序的世子之位。

从昨夜大祭到此刻,太多令人震诧的消息传入宫中,皇帝本无精力再亲自过问臣子的家事纠葛,但鲁侯以及受苦的冯家女公子是为真正天机星的至亲,这桩家事便不单单只是家事。

鲁侯从宫中返回时,圣旨也已下达,冯序为图谋家产爵位残害至亲,丧尽天良,恶劣阴毒,今证据确凿,夺回其世子之位,另交由京兆尹严审,依法惩处其罪行。

京兆尹的官吏前来拿人的路上,天已近黑,而冯家前厅中,正哭闹作一团。

未牵涉其中的下人们仍不敢相信一向和善的世子竟藏有如此凶恶面目,乔夫人及其儿女,更是如遭雷击,好似这场电闪雷鸣的滂沱大雨悉数浇灌向了她们,人飘在无边大水里,茫茫然不知去路,只哭了又哭,求了又求。

冯羡满面惶然急色:“大母,大父……这其中定有误解,父亲怎会做出此等事!”

“是了,定有误会……”乔夫人瘫跪厅中,神情变幻不定,一时说有误会,一时又无措地求情:“……或是被人挑拨,不慎鬼迷心窍,女叔既平安回来,只管罚他打他,也断他一条腿,何必要闹到衙门……至亲相残,岂不叫人看冯家笑话?”

“母亲说什么胡话!”见上首的二老并不说话,一直在震惊中沉默的冯安终于开口,他撂袍跪下去,含泪却肃容道:“父亲犯下如此大恶,理应承担这恶果,此乃天经地义……”

他看向上方,潸然泪落:“千错万错皆是父亲过错,侄儿代父亲向姑母赔罪!唯愿此事了结之后,姑母之恨可稍解,姑母之心可稍安!”

言毕,他愧责叩首,做出代父赔罪姿态。

他一向公允客观,此刻也并不为父亲求情,鲁侯“嗯”了声,叹道:“安儿一向最明事理,错已铸成,此事是该了结干净,我已传书族中,不日送你们返归庐江郡。”

厅内哭声霎时间一止,几乎所有人都看向发话的老人,返归庐江郡老家?这是要将他们驱逐?!

“我与冯序已断绝过继父子关系,他重归本支,理应一切都要随之归位。”鲁侯看向众人:“族中有安身田宅,你们现有之物也皆可带走,且早做收拾罢。”

“父亲……孩子们无辜呀!”乔夫人几乎是颤声道:“女叔纵有恨,却不该迁怒这些孩儿!他们可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也要跟着受罚呢!”

鲁侯竖眉道:“正因知晓尔等无辜,因此我特在陛下面前求情,不使冯序之错牵涉妻儿家小——除却残害至亲之过,他另有明知仙台宫中那孩子是假、却隐瞒不报之嫌,一旦查实,这即为欺君之大罪。”

乔夫人顿时面如土色,吓得说不出话来,冯宜冯羡等人也不敢喘息。

“此事情况特殊,又因珠儿刚认回真正的天机,天机祈雨立有大功,我才有这向陛下求情商榷的余地,保你们不卷入其中,已是鲁侯府所能做到的最大庇护。”

鲁侯的声音里没有迁怒,只有事已至此的决断:“送你们回庐江郡,则是按宗法族谱规矩而定。”

乔夫人身躯颤栗,喃喃道:“可是宜儿她们正要议亲,安儿还在宫中任郎官之职啊……这样一走,往后还有什么机会……”

她说着,忽然跪行到冯珠面前,抓住冯珠一只手:“女叔,女叔……我知你这些年来枉受了太多苦,但同样为人母,你当知晓我这份心……你若恨意难消,除了你兄长的命,我再另赔你一条,不知可解恨否?我将我的命赔给你便罢!”

乔夫人说着,猛然抵头,咬牙扑向一旁的案角。

仆妇尖叫,忙将人拉住,虽迟一步,乔夫人却到底没真敢死命去撞,只红了额头,乱了发髻,头晕目眩,抱着女儿,哀哭出声。

心知她这一撞,必是明晓了性命重量,申屠夫人才适时开口,叹息唤她闺名:“云君,你不是坏心肠,是明晓轻重的人,且听叔母一言。”

乔夫人止住哭声,一双泪眼看向老夫人,哽咽道:“儿媳听着。”

“你方才也说,同是为人母者,都该感同身受,那你便该想得到,若你们留下,名不正言不顺不说,更要时时相见,却不过徒增心结隔阂。”申屠夫人道:“说到宜儿她们的亲事,既有了冯序之事,你们纵留在京中,又有谁人敢轻易考虑结这样的亲?返回那远离天子脚下的庐江,宜儿她们不缺才学见识相貌,反倒能有个不错的着落。”

“至于安儿和羡儿,这些年来他们是跟着最好的先生在做学问,既有真才实学,何愁日后没有出路?”

“庐江郡老宅永远都是冯家的根,这并非是与你们断绝,既为亲族,日后仍少不了往来,今时何必闹得这样难看?云君,你说是也不是?”

乔夫人怔怔半晌,心间渐分明,是了,注定是闹不出什么名堂来,只怕反要耗尽这最后情分……

往后一切还要仰仗京师侯府,因此要顺女叔心意,绝不能再得寸进尺,更要看孩子们今后的表现,故而务必好好教导子女不能心存错误恨意……

申屠夫人适时道:“请个郎中来看看伤,莫要留下瞧不见的后疾才好。”

乔夫人落下一行泪,说了句“多谢叔母”,浑浑噩噩地被扶着出了前堂。

冯宜满脸眼泪,跟在母亲身侧。魂不守舍的冯宓,也不再像往常那样宽慰她。

冯羡去年刚成亲,此刻出了前堂,妻子抛开他的手,疾步去了。

冯羡唤她不住,便料到她一旦撒开手,必不可能与他回庐江,定是要回娘家和离,冯羡不见得多么爱慕妻子,但这份羞辱叫他恼恨崩溃:“原先都好好的……怎姑母一回来,天都变了!”

“啪!”乔夫人回头一巴掌甩在一向被她溺爱的儿子脸上,尖声道:“你姑母平白被害,在外流落受苦多年,难道不该回来?再敢说这不讲道理的话,庐江郡你也不必回了,自生自灭便罢,只当没你这个孽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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