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166章

冯羡第一次被母亲这样严厉对待,一时呆住,冯宜也被震住,虽仍哭着,话语不觉收敛许多:“不知走了什么霉运,竟闹出这样的大事……”

是啊,怎就突然走了这样的霉运?

乔夫人下意识顺着这话想着,无着落的视线前望间,见到京兆尹的官吏正将冯序押出。

这瞬间,她脑中轰然一响:不是什么霉运,同运气无关……

是那该死的冯序!

乔夫人将仇人认清,无限怨恨有了方向,她不管不顾地扑过去,伸手抓烂冯序的头脸,指甲都挠得断折,口中骂道:“放着好好日子不要……你这心贪肺烂的东西!欺天诳地的豺狼!怨鬼托生的魔怪!自己死还不够,另要将我们累连!”

她骂声不止,唾沫喷溅,仆妇好不容易才将人拉开。

一脸狼狈的冯序看向儿女与妾室,他们无不是在看着自己,次子恼恨不己,两个女儿既惧又恨,双胞幼子看他如看怪物。

最得他心的长子冯安,一字一顿道:“无耻之尤,我只当从未有过你这样的父亲。”

冯序嘴唇微抖,如坠无边空洞深渊。

他生下这许多孩子,开枝散叶,是想将这座侯府抓得更牢固,是想借此加深自己的痕迹,更是享受成为真正的一家之主、被围绕讨好,得到作为一个权力分配者应有的敬重与地位。

可此刻这一切都没了,如血肉悉数剥离,只剩下一个血淋淋骷髅骨架,他冷得牙关发颤,回转过头,看到了静静站在厅门处的冯珠以及鲁侯夫妻。

如同被打落地狱的鬼,要将最忌恨的人一同拉入其间,他面容狰狞,语气恶毒大声道:“是天意让你落入匪寇手中,那一切欺凌折辱都是你该受的!我要死了,你也休想安宁!珠儿,你不可能真正逃出那肮脏地,它永远都要藏在你心里,你这辈子都别想有一夜安眠好梦!”

语毕,他痛快解恨地大笑出声。

冯珠身体微颤。

北邙山中记起诸事,她急于回京,一直强撑至今,本就虚弱的身体已临极限,此刻这恶毒诅咒如同风邪趁虚入体,借着黑压压的阴沉夜幕,强行将她拖入那些可怖可恨的回忆中。

脑中嗡鸣,恐惧袭来,但一同袭来的还有一道影子。

那影子大步而至,如一只迅捷的虎,不由分说地扑到冯序面前,生生将他从两名官差手中撞得后退脱离,把他重重扑倒在地,跪压住他的胸腹,一拳砸断他口中笑声,血水和着断齿飞出。

四下惊叫,官吏不及做更多反应,忙向后方跟着到来的皇太子刘承行礼。

冯序头晕目眩,看着上方的少女,她耳侧垂髻晃动,原本垂在背后、用青带松松束起的余发此刻垂荡在一旁肩侧,原是世间少女常见打扮,偏眉目锋利如凶兽,全不似凡尘来人。

而不及他再多作思考,又一拳重重砸下,巨大的压迫感在这绝对暴力下诞生,恍惚间他也成了一只兽,待对方只剩下最原始的畏惧。

他发抖间,上方少女寒声逼问:“为何不笑了?我予你这样的欺凌折辱,还不够好笑吗?”

冯序只是发抖,眼前被迸溅的鲜血糊住,只想逃离这凶兽锋利的爪牙。

见他不敢言语,少微起身,松手将他如破布般丢弃,大步走向阿母,不管任何目光议论,只拿保证的语气说:“阿母,他再不敢胡说了!”

说话间,少微眼底几分紧张。

冯珠眼睛一颤,落下一滴清泪。

晴娘自小便如一只幼虎,为了她,敢和任何人撕咬。那双手不大,却如真正的虎掌,攥满了锐利的不服不忿,总要将一切都连血带肉地替她讨回。

如今幼虎渐大,愈发凛然坚定,今后有这样乖巧的一只猛虎镇守,还有什么妖魔鬼怪敢来她梦中肆虐?

惊惧已被这两记虎拳打散,来不及壮大便被扼杀,冯珠倏忽得到安宁,此刻心海中仅剩下昔日母女相依为命的场景,紧绷的一口气散开,人便倒在了仆妇怀中。

少微不明具体,顿时止步,紧张感蔓延,只疑心自己的出现配合冯序该死的鬼话,已再次勾起阿母心魔,祭坛上的肯定只是情急之下的保护,而无法成为一种常态,正如在天狼山上那样。

一时不敢再上前,少微忐忑站立,让面孔显得足够平静,人站得直直的,双手在身侧垂得也直直的。

“好孩子,本想着将家中事处理完毕,再接你回来。”鲁侯严肃的面孔此刻尽是慈爱:“既已回来了,我这便让人替你收拾院子,或者你想和你阿母同住?”

这孩子两拳好比打在他心间,实在叫他越看越喜爱。

申屠夫人也笑着伸出手:“晴娘,来大母这儿。”

少微却后退一步,道:“我还有很要紧的事要做,改日再来!”

说着,又退一步:“我先告辞。”

她转身而去,将佩归还留下。刘承看了一眼四下众人,也随之道:“鲁侯,夫人,孤先护送太祝回去。”

鲁侯先是点头,后又欲将孙女喊住,申屠夫人低声阻止他:“不必太着急,这孩子有些局促不安……祭坛上虽说相认,却未及说过什么话,这母女俩总要敞开谈一场才能解开心结。”

冯序被拖走,冯珠也在鲁侯夫妻的陪同下被仆妇扶了下去,冯宜喃喃道:“方才那就是姑母在外所生的……”

她有心说那两个字,又不得不咽下,只道:“真是匪山里长大的……”

好似只野兽,不由分说地闯入他们家中,将人扑咬了一通转身就走……这是什么人啊,这就是天机?

还有,方才那是太子承?堂堂皇太子,对她亦步亦趋般跟从……就因为她是所谓天机?

冯宜已无法去想更多,也顾不上再多作议论,根本也没人搭她的话,前路一落千丈,哪里还管旁人如何?

少微大步出了鲁侯府。

狸猫在无措时会假装很忙,但少微不止是假装,她确有要紧事在身。

少微午后于灵星宫中醒来,身边不见了阿母,一路回城,有意打听下,知晓了鲁侯府冯序的恶行,便顺路赶来看阿母。

原来阿母的苦难是由这位所谓舅父酿成,少微一路咬牙,只恨不能返回懵懂无觉的前世,替阿母讨还此债。

幸而此次阿母活着回京,如今亲手将一切阴谋粉碎清算。

就是不知等阿母再次醒来时,会以何等眼神来将她看待?

少微心间忐忑,登上马车,见到车内躺着的人,一时将情绪抛开,忙问:“你醒了?感觉如何?”

少微回城,姜负自被她一并贴身运回。姜负的情况不太好,经过医者与巫者一番救治,虽暂时稳住情况,但人极度虚弱,这源于她身上要紧穴位均被人以针封穴,因此全不能动,五感衰微,多数时间都在昏迷。

随行灵星宫的医者实在不敢妄动,少微醒后,便使人传信回城,请擅用针的蛛女出面诊看,此刻蛛女或已抵达姜宅等候。

姜负此时在车内恍惚转醒,平躺在那里,在烛火下微微笑着,犹如一片近乎透明的洁白鹤羽,好似下一刻就要随风飘去,少微见状不安,有心用话语将这片羽毛捂住:“你怎不说话?我好不容易才将你找到,你不许胡乱死。”

见她神态严肃,姜负轻轻啧一声:“哪有求人不死,还这样凶神恶煞的啊……”

“不是求你,是命令你。”少微皱着眉,叽里咕噜说起来:“你这条不要的命是我捡回来的,你不知道我为了救你,都找了多长时间,走了多远的路,翻过多少地方……”

“怎会不知道?”姜负依旧微微笑着,视线下垂,落在少微包扎着的手掌上,轻声说:“瞧,爪子都磨破了。”

第173章 南山之寿,不骞不崩

少微闻言,即刻将包扎着伤布、沾了些冯序血迹的双手缩进衣袖中。

她没想卖惨诉苦,只想以此要挟姜负不死,顺便表彰自己的能耐罢了。

从闯入炼清观机关阵法中,再到祭坛上救下姜负,少微大大小小受了不少伤,此刻面色尚且苍白,但同雪中鹤羽一般的姜负相比,她仍是康健得不像话。

因此少微颇大度,并不计较此人将自己一双手比作爪子的行径,怎料姜负得寸进尺,反而笑问:“但是小鬼,先前不是说好,不会救我,更不会替我报仇的吗……如此一来,岂非很没面子?”

少微板着脸盯着她,只听她声音愈发低弱,语气中的促狭却半分不减:“你历来将面子看得比天大,此番为救为师,却将这天大之物舍弃……原来我竟重要到这般地步啊。”

此言虽以玩笑语气说出,但姜负先前确实不曾想到,这只小鬼化身天机入世的动机竟只是为了寻她,而自己交给这小鬼最锋利的武器并非武功阵法心智医道,仅是一种名为爱意羁绊的长远勇气。

为这份羁绊前来劈山,踏入无边恶海。

而这样的羁绊,姜负也在将死之际有了清晰体会,彼时她重伤濒死,却忽生一丝动摇之心——她生来有过亦有责,心间仅存不负苍生的悲悯大爱,师父也再三说过,如她这样肩负使命的人,注定不能存有私心,否则便是苍生之祸。

她习惯了如此,也坦然认同,包括对待自己的命数,亦从未有过强行改变它的私心。

个人性命何足重,出生始于啼哭,离开时自当潇洒,三十载岁月倏忽即过,既承此天命因果,将自身物尽其用、飘然归还天地便好。

或许大爱本就是一种冷漠无情,因此种种,师弟渐渐视她为世间最伪善最无真心之人。

可她这样一个伪善无心的人,在那濒死一刻,却第一次感知到了渺小之爱,她于极度疼痛之际,竟突然忧心那只小鬼会疼痛,会受伤,会害怕,会遭受无尽委屈与欺凌。

这是一场与天道大势的博弈,输赢未知,生死难料,那样小的一只可怜鬼,如何担得起这样重的责,姜负生平第一回体会到一丝悔意,从前她仅有不忍之愧,而从未有过动摇之悔。

因生出一丝生平仅予一人的私心,魂魄不再洒脱,赴死之心难再坚定,于是那丝微弱生机被牵绊住,迟迟舍不得松散开,终有一日,再次见到这只小鬼,被这只代表着最大变数的小鬼强行扭转命数。

此一遭养护天机,反倒养出了自己的私心,而交出去的这份私心羁绊,到头来却为自己换回一条将陨之命,竟是一则她自己也不曾料到的玄妙缘法。

见小鬼不说话,欲恼之,姜负雪白眉眼微弯,慢慢道:“无妨,面子这种东西没了便没了,为师原本说好了去死,偏又反悔贪生,比你更没面子。”

说到最后,神情故作哀叹自怜,若能动弹,必要以袖掩面。

“你没你的,我却不同。”少微哼一声,神情倨傲,让自己看起来足够理直气壮:“救不出你才没面子,我想救便救,不想救便不救,这才叫有面子。”

姜负轻轻“嘶”了一声,面露恍然赞成之色:“想做便做,且果真做到,这的确很有面子……”

又道:“且未曾借天机之名行事,走到今日,全凭本领,未免加倍有面子了。”

从未将天机二字看在眼中的少微不屑地“嘁”一声,神态仍倨傲,一侧嘴角微翘起。

沾沾近日格外跟从主人的情绪,此刻不再焦虑的小鸟站在主人肩头,一只细爪微微翘起,一派沾沾自得。

“这样有面子,想来很辛苦……”姜负依旧笑微微,语气轻之又轻:“小鬼,你怪不怪我,骗你又害你这样辛苦?”

少微此刻便知,姜负昨夜在祭坛上究竟为何先说了那句“对不起”。

看着姜负,少微沉默片刻,道:“赤阳也说你既骗我又利用我,我不该再找你了。”

“那你如何答他的?”

“我说你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姜负“啊”一声:“你在外就这样宣传为师的。”

“哪里说错了。”少微正色道:“我救你又不是因为你是好人……况且,我分得清。”

姜负看去,只见车中熹微灯火下,少女的眉眼近乎顽固,全无半点自疑:“我分得清真假。”

她分得清那利用之下存在真心。

她也分得清何为真正的爱护,如她这样好强到无法接受被任何事物摆布的石头,比起给予她无法扎根的虚假自由与无条件的纵容溺爱,倒不如教给她真本领、传授她好兵刃,让她在淬炼中变得强大自主、将身心一并完善到结实牢固,从混沌到清醒,直到有朝一日安全地将自己掌控。

少微不知其他人想要的是怎样的疼爱与保护,但她如今格外分得清自己所求,她此刻感觉很好。她从姜负这里得到了这天下最适合她生长的土壤,得到了最好的爱护,哪怕一开始这并不是因为爱,而是所谓利用。

姜负无声静望那双乌黑的眼睛,心间如有一汪清泉化开。

而少微最后答道:“你有你的事要做,自有你的考量与难处。被利用,我确实不高兴,但你既说了对不起,我就不怪你了。”

姜负压着泪意,带些笑,慢慢叹道:“慷慨至此,我当何报啊。”

“那就别死。”少微立刻命令,甚至威胁:“不然成神成鬼都休想被我原谅。”

“好,先不死……”姜负声音愈弱,气息愈短:“死不可以,睡一会儿总可以吧?”

少微慷慨点头:“嗯,这个可以。”

得此令,姜负便将眼睛闭上。

少微却忍不住问:“你怎不问去何地?”

此人好不容易短暂清醒,只问她怪不怪她,对其余一切皆不作过问,听之任之,放任自流,一如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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