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176章

他是打过仗的君王,身上脸上染过数不清的血,岂会惧惮这个?

这算什么,这根本不算什么。

但这世上许多事不过是一种碗盏容器,容器本身不具备任何杀伤力,里面盛着的东西才是正题,其内究竟是清水还是毒药,要看做这件事的人是谁。

血本身不可怕。

可怕的是口中喊着讨贼而自戕的人。

他在这世上所讨最后一贼是他自己,他自诛御阶之前,皇兄之前。

他并非是为保命而来,他不惧死,他以旧时真心自祭。

几滴鲜血留在皇帝脸上,如同几片金漆剥落,暴露出其下腐烂的血肉。

腐烂的血肉也是属于人的血肉,而非果真是金铜铸就的真龙神像。

皇帝怔怔看着血泊里的人,脑海中闪过当年自己从乱石下抱起弟弟满是血的身体,仓皇流泪让人包扎医治时的情形。

刘符这辈子将两条命都当面给了他。

第一次是为救下他的躯体,第二次是要诛杀他的心。

脑中嗡嗡作响,胸腔气息翻涌,皇帝蓦地倾身,呕出一大口鲜血。

诸声嘈杂,画面也交错,意识陷入数不清的层叠幻境中。

待终于睁开眼时,恍惚之下分不清虚实何年,只知朦胧视线中,见一轮廓漂亮的少年面庞,紧张关切:“父皇,您醒了。”

皇帝喃喃:“思变,你也在……”

少年神情凝怔。

一旁跪侍的郭食心底一个咯噔,忙低声提醒:“陛下,这是六殿下。”

思退竟也长成思变这般大的少年了?

这想法不过刹那而过,皇帝的目光越过眼前的少年,内侍,看向后面的刘承,芮泽等人。

自昏迷中醒来的一瞬混沌随着视线中所见而散去,一切都没有变,一切都是发生过的。

迎着皇帝看来的目光,芮泽急忙行礼,心间却因那一声恍惚不清的“思变”而震悚难安。

守着的医士赶忙上前号脉,不多时,即有温着的汤药被宫娥捧来,刘承接过,跪坐榻边为君父奉药。

刘岐欲将榻上躺着的君父扶起,皇帝微抬一手将他制止,哑声道:“你重伤未愈,不要乱动了……”

刘承沿着君父抬起的手,看向六弟,片刻,垂下眼,专心侍药。

皇帝将药用罢,眼神已恢复清醒。

这时,有内侍躬身入内:“陛下,太祝携其师入宫求见,在殿外等候通传。”

皇帝这才意识到:“朕昏了这么久……”

郭食从旁答:“是,陛下……您昏睡了足足一日一夜。”

但皇帝吐血昏迷的消息没有大肆声张,于是少微也佯装不知,依旧如期入宫面圣。

芮泽看着走进来的巫服少女。

时隔近十日,这是自灵星山之后第一次见到这位太祝、天机。

他使人送去许多补药珍品及问候,对方一概无有回应。

再看向那位坐在车椅上,被内侍推着进来的雪发女君,今次洗去遮掩及血迹,原是一张尚且年轻的自在风流面庞,隐约似在何处见过,但细想之下又寻不出印象。

少微行礼毕,目光扫过刘岐,他脸上没有表情,但在她看过来时,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仅她能够捕捉的笑意。

此人又来尽孝了。

旁人许不知,与之传信往来密切的少微却知,梁王之所以能够如愿死在皇帝家里,乃是他的推动。

先将父皇气个半死,再带伤跑来尽孝,实为没有尽孝的机会也要主动创造,如此强行尽孝,乃亘古罕见之大孝。

而待少微上前为皇帝看过脉象,才惊觉此一场孝稍不留神便要从尽孝变作戴孝。

皇帝心窍受损,可见经过一场罕见打击。

少微不由想到路上马车里姜负说过的那一番话。

少微原本认定,似皇帝这样被权力异化后的狠心独人,心绪纵然也会有动摇的时候,但应当不可能因感情之事而重伤躯体。

姜负却与她说,人食五谷生七情,情感不可完全自控,更无法全部抹杀,而这位皇帝年轻时之所以能受到数不清的追随拥护,其中不乏是以真心相换。

他原是情感充沛之人,而多疑与狠辣原本也是情志充沛的另一种极端表现。

梁王对皇帝而言具有不同意义,可以牵动太多被掩埋的心绪,加之皇帝病了多年,一时牵动体疾,没有一命呜呼已算得上他足够倔强不屈。

“你们都退下吧。”

皇帝屏退众人,连同郭食等内侍也一并退出。

看着被扶下车椅跪坐在席垫上的人,皇帝缓声道:“原来天机之师,竟是朕的国师。”

姜负微微笑道:“是啊陛下,多年不见,龙体可安好?”

皇帝虚弱哼笑一声:“朕这样半死不活,你还要特意揶揄朕……样子变了,性子还是依旧,难怪并未能真正成仙。”

第182章 国之灵枢

姜负叹息:“陛下为人皇,统管天下事,未得陛下准允,微臣又岂敢擅自升仙啊。”

皇帝又嗤笑一声,喜怒莫辨地问:“你骗了朕,还敢大摇大摆毫不遮掩地进宫来见朕……就不怕朕治你欺君之罪吗?”

“微臣何时欺骗过陛下。”姜负无奈再叹:“陛下曾给予微臣自由行走之权,当年微臣不过有急事外出,羽蜕之说,是他们胡言,叫陛下误解。”

说着,露出一点笑:“臣将事情办妥,正要回京面圣交差,谁料落入同门妖道手中,耽搁至今,好不容易才得以再见圣颜。”

皇帝“呵”一声,便见那向来厚颜之人伸手去摸一旁徒儿的头,那徒儿大约是觉得在外头被摸头有失威风,面无表情倾斜上半身无声躲避,做师傅的便挽尊般将手改为搭在徒弟肩头,笑眯眯向他邀功:

“微臣呕心沥血多年,替陛下教养出这样好的一颗天机星,陛下纵然不满微臣不辞而别,可英明如陛下,如今看在这颗祥瑞星子的份儿上,想来也该消气了罢。”

“还是这样巧舌如簧……”皇帝声音有些无力,却继而道:“此事纵然不论,那实为女子之身又当作何解释?百里游弋又算什么?”

“百里游弋乃道门名姓,从未作假。”姜负依旧笑着:“至于实为女子之身,微臣虽瞒过世人,却未能瞒过陛下,陛下既知晓真相,可见默许之心,微臣又怎算得上欺君呢。”

皇帝再次呵声冷笑:“好一句默许……合着你瞒天昧地,倒成朕的主意了。”

他确实早知晓百里游弋是女身。

此人乃生而知之的道门天才人物,而他本是爱才之人,如此大才,是男是女并不重要,这些高人行事莫测,她既一直以男身示人,或是因生来有异、为躲避什么天意劫祸。

于是他并未揭破。

而此人非但天才,气质性情也尤其难得,身怀道法自然的平静洒脱之气,且风趣滑稽,不拘小节,相处之下总能叫人不自觉放松下来,从前得闲时,他便常与其谈论道法。

如今再回想这些,倒好似上一世那般久远的事了。

皇帝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继而看向那做徒弟的。

做徒弟的心间刚卸下敌意。

少微本向刘岐借了阿鹤来,让阿鹤依照姜负的指示来修饰容貌,姜负却道不必,她自称容貌无关紧要,唯天生气质与玄妙嗓音无法自弃,越掩盖越可疑,况且她既愿去见,心中自有成算,不必多此一举。

少微并非不信姜负,只是她不信皇帝,疑心皇帝或会怪罪迁怒姜负,姜负则笑眯眯对她说,若果真那样,有身为天机的她猛猛用力磕头求情就行了。

很不乐意用力磕头的少微,此时见姜负对待皇帝的态度竟也这样混不吝,心中愕然之余,也慢慢松弛下来。

而这皇帝刚问罪罢姜负,又来问罪她:“你师傅骗朕许久,她走后,却又有你这做徒弟的承继师业,骗到了朕的跟前……真不愧是一脉相承的师徒,你们师门,莫非专修欺君之术。”

“陛下,花狸不曾欺君。”少微正色道:“十一岁被高人所救,乃是实情,这高人便是微臣师傅,但微臣起先并不知师傅即是国师,她只说自己姓姜名负。”

“记忆丢失也是事实,灵星台祈雨之际,是见母亲寻来,心中触动,才将记忆唤醒。”

皇帝下耷的眼皮斜睨过去:“任凭你说的头头是道,却也不能证明不曾撒谎……倒是可以看得出,你一早就想好了来日败露时的狡辩说辞。”

少微神态一丝不苟:“微臣当真没有。”

以上只是对方的猜测,横竖并非事实证据。

姜负叹息开口:“陛下堂堂天子,自是能够明辨忠奸是非……若非说骗不骗的,此地无人欺君,唯我骗了我这徒儿,天机年少无垢,神灵赤真,我不免用些手段将她牵引入京,方能使她自然而然地利于陛下、利于大乾,利于苍生。”

末了道:“陛下要罚,罚姜某便是。”

皇帝不置可否:“你敢入宫来见,便是笃定了朕不会罚你。”

她从前在京中时,也曾稍加修饰容貌,但最大的遮掩仍是女扮男身,而他向来知道这件事,因此近身之下,必能将她辨认。

且她既是天机之师,他不免就会联想到当初预言天机现世的国师。

比起被他揭穿,她这样毫不掩饰地前来相见,反倒是一种以绝后患的坦诚。

而说到她当初预言天机……

皇帝的目光落在师徒二人之间。

若换作其他人,他势必疑心这是一场合谋骗局。

但姜负坦然来见,而那只花狸之能,他比谁都看得清晰,她究竟都带来怎样的影响,他心中也有一册明账。

这样的天然神妙之能绝不是可以伪装的,而早在仙台宫中那位顶替者中箭生死未卜之时,他心生迟疑之下,就已经联想到了这只年龄相符的花狸。

真正能担得起一国天机的非常之人,必有无法掩盖的神妙显现。

至于百里游弋当年借羽蜕掩饰离开长安,背后的缘故,他是能够理解的……

不过是在错误的时机下,该退则退,前去保全自己的道。

许多心照不宣的旧事,不必非要说得多么明白。

时过境迁,风浪与人心俱皆平息,如今是对的时机,所以她再次现身。

病躯沉重,忆及往昔,想到梦中所见,以及刘符死状,皇帝心底浮现一缕怅然若失之感,萦绕不去。

“国师的道,朕已真正明晓了……”看向那眉目洒脱的雪发女子,皇帝声音干涩沙哑:“百里游弋已仙去,从今往后就以这原本面目,继续做朕的国师罢。”

姜负微微一笑。

“陛下抬爱,姜负感激涕零。”她坦诚道:“当年离开师门,下山入世,正是为寻觅阻止乱世浩劫之法,而今使命已然圆满,此身之力也悉数尽毕……”

“正所谓,甚爱必大费,厚藏必多亡,故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姜负笑望身侧少女:“余下之事,也该交给这些孩子们了。”

眼前女子若无形无声清风兰雪,她身侧少女如挺拔蓬勃山间青竹。

久居皇城的君王已经太久没有见过这样自然的景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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