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甚爱与厚藏皆是一种不舍放手的迷障贪欲。
皇帝陷入良久的沉默中,虚弱闭眼,缓声道:“国师修行已至圆满之境,仍要以此身来见朕,是否也在告诉朕,这世上并无升仙法、长生药……”
彭祖墓中并无秘密,费尽心思设下邪阵的妖道与刘符也无法脱离肉身病痛,高明善卜修道至臻如国师,同样是白发虚弱之态……
“陛下,这世上或无长生药,但身为君王,却定有永生法。”
随着姜负此言,皇帝慢慢睁眼。
那双雪白眉眼,似蕴含至上神机,她含笑说:“人皇者,对内纯定心念,圆满己心,心道可永生不灭;对外为天下计,长留史书,声名自万世不朽。”
皇帝静静不语。
姜负亦不复多言。
当年她察觉天下气机将变,曾隐晦劝阻这位君王要提防“疑心祸乱神主”之忧。
但当时病中的皇帝已被不安包裹,也不再轻易与她风趣谈笑,整个人都不幽默了,乏味得要命。当一个情感丰富的人不再有心情幽默,这绝对是一个很危险的预兆。
皇帝感到来自凌氏的莫大胁迫,谁与凌家走得近些,谁为凌家说一句好话,哪怕是隐晦提醒,也要被他疑心为凌家走狗。
酝酿已久的风暴已非人力可以阻止,已具有凌家走狗之嫌的她自当及时刨洞遁走,另觅天机。
当年是为劝不动就跑,而今再次相见,人心风波已平息,君王不再是那个毫无安全感的君王,又趁着梁王的尸首尚未硬透,帝王心神虚守,方才可以说出这番唤心之言。
皇帝并没有表态,只道:“不做这国师也罢,但既在京中,姜仙君若得闲,便偶尔也来宫中与朕说一说话、论一论道……”
姜负含笑答应。
“太祝之功,朕心明了。”皇帝看向跪坐的少女:“又念你为救师而来,情有可原……朕即网开一面,下不为例,务必记住,今后待朕不可再有任何隐瞒。”
少女伏首应下,祥瑞乖顺。
心底却叛逆补充:至多五句话后就要重操旧业。
又心想,此行果然是要先行问罪……姜负说得倒也没错,纵要问罪,却一定不会定罪。
君王的宽容源于她的价值,君王的尊严不在于些微隐瞒、而在于对利益的掌控。
“你此番接连立下大功,天机身份也已明朗,朕要重赏于你。”皇帝道:“屋宅金银这些不提,你可有其它想要的赏赐?”
“回陛下,臣有。”
看着那答话极快、极不客气的狸,皇帝有些好笑地道:“那就说来朕听。”
少微:“微臣想要的重赏即是——陛下不以太子妃之位作为重赏。”
皇帝“哦”一声,不置可否地道:“朕却也从未说过天机一定要做太子妃,不过是下面的人胡乱揣测。”
少女神情坦诚:“臣也是听别人乱说的,只是怕陛下突然下旨,若臣心内不情愿,未免不利于君臣同心和睦。”
“那朕倒是要多谢你防患于未然了。”皇帝笑一声,问:“但太祝为何不情愿,莫非觉得大乾的太子妃之位和朕的皇太子,配不上天机?”
“臣只是以为,陛下这颗紫微帝星尚在,天机一心一德镇守国邦即可。”一心一德镇守己意的少微,一心一德地说出冠冕堂皇的违心之言。
皇帝一时未语。
他自然清楚,若赐婚天机与太子承,便是对天下宣告太子刘承即是不可动摇的紫微帝星,从此一切再无更改的退路。
此刻脑海中回想近日种种,皇帝心头涌现一声漫长不明的惆怅慨叹。
他最终没有立即答应花狸所请,只是道:“这件事,朕还要再好好想一想……”
少微自内殿退出之际,许多目光向她围来,那是守在外面的刘岐,芮泽,郭食,刘承等人。
五日后,来自相同之人的目光再次注视着相同的少女。
早朝大殿之上,百官分两侧跪坐,少微跪坐殿中央,恭听内侍宣旨。
“制诏御史——
朕承太祖之基业,奉宗庙之重祀,十有七载。然德薄致灾,错信妖道,使阴阳失序,致京畿大旱,今夏疠气横行,黎元困苦,朕甚愧焉。
尔太祝花狸,冯氏少微,秉性通神,洞究天机,凡所预言,其后皆验。值大旱之机,先有扼制疫气,再察暗水潜行于地脉,开掘甘冽,活民无算。
更有揭露妖道祸国之功,旱雩大祭,以天机之精诚上达于天,祈数日澍雨滂沱,解民之困,分朕之忧,功著乎竹帛。
昔太祖约,非功不侯,然尔明灵枢之奥,辨阴阳之机,具坤灵之质,实为天降宝瑞,今特破常例,擢尔为关内侯,封号灵枢,授金印紫绶,领太祝如故,另特许食邑千二百户——”
大殿内一时响起诸多愕然声息,刘承心中猝然一坠,多日希冀欢喜转瞬落空,巨大的失落淹没而来,不禁定定看向内侍手中绢帛。
封侯?
怎会是封侯?
此前不是都说……
内侍的声音未有停断,最后高唱道:“——望尔其永执禋祀,上通神灵,下安黎民,毋坠朕意,钦哉!”
众人视线中,少女谢恩捧过圣旨。
喧嚣中,刘岐眼中带着静谧笑意,看着那位无比崭新的灵枢侯。
灵枢为神机之意。
而所谓关内侯,是指没有封地的侯爵,不可承袭,人死爵消,其爵低于如昔日长平侯、以及鲁侯此类可世代承袭的列侯一等,却也仅次于列侯与各国诸侯王。
大乾有过女子封侯先例,家有侯爵者,其母其妻女皆可袭爵,屈后也曾封其同胞亲妹为侯。
即便如此,无数围聚而去的目光仍是百般诧异惊叹——此刻这位灵枢侯,年不过十六吧?
但其功细数,并不在寻常军功之下,祈雨安民,破获妖道与梁王阴谋,亦无人可以否认。
更何况其人身怀天机之名,非同寻常,封其为侯,使其镇守王畿之地,亦是为了断消京师之外其余势力对天机星的觊觎。
只是原本都传言天机将被赐封为太子妃……
有人暗自交换眼神,或看向芮家人。
有人只看着那位恭听圣讯的灵枢侯,这样年少奇才,单是看着,便使人心生蓬勃希望。
也有人已低声恭贺鲁侯,就说久不问朝政的鲁侯今日怎么入了宫。
“一门两侯,无上殊荣啊……”
“鲁侯家中小儿生来不凡……”
向来不懂得矜持含蓄的鲁侯没有谦虚自贬,全是与有荣焉,笑哈哈捋须点头,一双晶亮的老眼看着自家孩儿。
一番哗然后,待得下朝,久不骑马的鲁侯更是不顾众人劝阻,坚持跃上马背,亲自为身后的华盖宝车开道,一路往神祠去。
发髻花白的将侯驱马在前开路,华盖车中少女君侯安坐,所经之处众人瞩目。
第183章 有人欢喜有人忧
车中的少微坐得极端正。
车马队伍经过长街,隔着垂纱,少微甚至看到沿途有百姓将自己叩拜。
百姓所拜乃是祈雨消灾的巫神,可以带来祥瑞转机的天机。
在宫中大殿上接旨受爵,少微宠辱不惊,不,说宠辱不惊倒不尽然,应是万般恩宠皆可不惊,辱她分毫定当不行——
总之少微心安理得,面对受益的朝廷与皇帝,她纵自知有行骗之举,却并不认为自己受之有愧,在那些文武百官的目光注视下,不免还有些少年封侯的意气威风。
但此刻出了宫,面对百姓们的虔诚叩拜,少微却无法再保持倨傲威风,她很清楚自己并不曾为这些百姓真正做过什么,她来京师后,一切举动仅发自本愿,一切手段只为达到自己的目的。
正如上次出城治疫时一样,依旧想要变化出许多麻绳,把叩拜者绑得笔直,不准其胡乱跪拜。
但不同的是,少微这次已不再像那时一样烦躁、一心想要闭上眼睛堵住耳朵,不看不听不管不理。
隔着轻轻车纱望去,有许多人跪拜时手中还捧着豁口粥碗,大约是在哪个粥棚里刚领过赈灾米粥。
有老人拄棍,也有人抱着婴童,轻易寻不出几个衣裳上没有补丁的人,无论老幼,多见骨骼窄细。
少微心想,纵是在长安城里,这世道日子也不算十分之好。若果真再有大浩劫来临,这些骨头如此之细,即便乱世战马不将他们直接踩踏,只是叫他们受惊扑倒,这些人也很难再爬起来继续活。
或因秦辅的存在,少微自幼虽一心想要变得强壮,但她从不慕强。相反,对待比自己强大的东西,她首先感到的是威胁,因此历来有一种挥刀向上、将其砍翻的傲气执念,好像只有如此才算安全。
又因阿母的存在,她纵极其害怕自己变弱,却从无厌弱之心,对待弱者,她心里永远存有最原始的理解与保护。
此前无暇他顾,但此时己心已安,试着睁开眼睛去看,放开耳朵去听,心中的本我之火便宿命般被放大,以少年倔强意气为烧料,燃起一团旺盛的赤焰新火。
少微一路回到神祠中,郁司巫早已带着众人迎候。
灵星台祈雨后休养多日的大巫神再次归来,又多了一重灵枢侯的身份,神祠上下无不激动振奋。
将人送达的鲁侯在后方负手注视,只见少女跨入神祠大门,往神殿方向而去,沿途数不清的巫者躬身行礼,少女如虎,所经之处万物倒伏。
正午的秋阳投落下来,将空气中的微尘映照得金亮,少女在神殿外止步,看着殿中神像,听着檐下巫铃声响。
日光、神像、巫铃,似天地法宝神器,照出少女体内潜藏着的山虎本相,重九至阴命格里诞生出纯阳体魄,实乃逆天逆运而生之人。
气机在周身围聚,少年心火炽热,体内那只山虎带着新生后的好奇探索,跃跃欲试,想要奔扑,想要咆哮,仿佛非要冲撞出些什么惊天动地的动静才算不枉此行、才肯安然罢休。
但到底要做些什么?
“咔嚓——”
少微盘坐案后,一手托腮,一手吃枣,却想不出个具体方向。
姜负全无明示,好似她只负责开启天机,其余一切皆被她撂开手去,才不管自生还是自灭。
唯一建议,唯有那一句甚为宽泛的“天机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思及此处,少微不禁想,她确实有件事想做、非做不可。
少微已让姜负替自己把脉查看过,结果令少微迷茫,但并不足以让她打消报复的念头。
只是姜负提醒她,她如今拖家带口,又贵为两姓家狸,虽说做事大可以随心所欲,却也要尽量圆滑些——言外之意,莫要连累已预备养老享福的为师才好。
少微啃枣思索间,问道:“接下来神祠中都有什么大事要筹备?”
禀罢诸事之后,仍未舍得就此退下的郁司巫一直安静跪坐下侧。
如今的郁司巫因极度虔诚,原本严苛的面相都变得缓和许多,而此刻除却虔诚,又怀有天大感恩——传闻中的天机星竟降临在神祠中,她大喜之外,亦有大忧,只怕日后神狸只做天机,不再眷顾神祠。
幸而封侯之余,仍居太祝之位,这种好似自道门中窃夺而来的幸福,怎能不叫她感激涕零。
面相变了,答话的语调更是兼顾忠诚与慈爱:“已至七月末,八月中有酎金祭,九月秋狩亦是历年头等大事……再往后,便是年末最要紧的冬至祭天大典了。”
少微听了,问:“秋狩在何处举行?”
“依照习俗,通常在上林苑,陛下每年都要亲自主持。”郁司巫道:“巫神所食之枣,便取自上林苑枣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