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微看向面前那碟青红相间的甜枣,又拿起一颗,咬了一口,点头道:“九月的确是狩猎的好时节。”
见她感兴趣,郁司巫便又说了些上林苑秋狩的盛况。
少微听得认真,直到有巫女进来通传:“太祝,祥枝娘子带到了。”
此巫女乃郁司巫心腹,负责将祥枝带来同太祝相见。
祥枝入内,郁司巫适时告退。
眼见再无旁人,青坞脸上立刻泄露出压制了好久的激动:“少微妹妹,我听闻你被封为了灵……灵什么侯?!”
“灵枢!”少微正色答:“灵枢侯!”
“对,就是这个!”青坞重复:“灵枢侯!”
少微已从案后起身,大步捧来那金印紫绶给青坞瞧,又取了关内侯的冠带与青坞佩戴,青坞又激动又害怕:“……这怎么能行,我佩不得!被人瞧见了,你要有麻烦……”
“此乃我的地盘,无人敢擅闯。”少微声音小小,眼睛亮亮:“阿姊,我悄悄封你作桃溪乡侯!”
青坞笑眼弯弯地“啊”一声,不禁掩嘴,少微拉着她去照镜,二人玩玩闹闹,窃窃私语。
“阿姊,如今到处都不太平,到时你领了赏,若是愿意,也可在京中安下家来……伯母那边最迟这几日便能有消息了。”
“姬缙和伯父那里,也要有眉目了,只待更确切的消息传回……”
青坞满目希冀地点头:“届时咱们团聚,一同再去逛街市……阿母阿父从前常说不知皇城是什么模样,阿缙虽说见多识广,却也从未来过长安呢。”
又莞尔道:“只是阿缙若知晓姜妹妹已然成了关内侯,定要吓得魂飞魄散了……”
二人说话间,忽有人来叩门,青坞被惊了一大跳,双手慌慌忙忙如同要原地摆翅飞走的受惊青鸟,赶忙除去嚣张冠带,整理温顺发髻。
少微给阿姊时间压惊,只隔门问:“何事?”
仍是郁司巫的声音:“太祝,严相国府上公子来此拜神,私下请人传话,欲见祥枝姑娘一面。”
青坞有些意外,少微已向她看去:“阿姊,你与此人相熟吗?”
“入京途中偶然同行……待之后我再与妹妹细说。”青坞怕传话者久等,忙道:“我且先去见他!”
严初今日休沐,在神殿进过香,等在后殿院中一棵柿树下。
听闻脚步声,少年回头看,见到祥枝,他脸上立即浮满笑容:“气色极好,看来这场泼天般的惊吓已被压下尽消了。”
严初的样貌生得很不错,但最醒目的是其一身气质开朗风趣,虽热情洋溢,却不给人压力。
只是青坞先前心中紧绷,身为奸细恐被发现,不免待他多有提防,此刻在少微的地盘上再见此人,安全感充沛之下,倒是从容许多,轻声问:“严公子寻我何事?”
严初却后退一步,笑着施礼:“初慕名前来,拜访擒拿梁王的功臣。”
青坞不免脸热局促:“是意外而已,你快别取笑我了……”
严初更被她的模样逗笑,少年笑声清朗,末了却挠了挠后颈,自愧道:“祥枝,你此番真是令我刮目相看,自愧不如……亏我先前还自作多情自以为是,想着要帮你些什么。”
青坞抬眼看他:“入京途中,严公子已帮过我许多了。”
严初再次自叹自嘲:“却也没少帮倒忙……”
二人初见时,他与护送家人子的船只同行,误以为背影极哀伤惶恐的祥枝要投河自尽,特奔去相救。
之后二人一路同行回京,他常奏笛或说笑开解她,也替她解决过来自内侍们的刁难。
只是严初没想到,那哀伤静默如青苔般的柔弱女子,入京后非但屡屡拒绝他相助,顽强地在京畿烈日下存活下来,此番更立下这样的大功,好似青苔里钻出笔直带刺的茎,开出始料未及的花。
“待梁王案彻底了结,朝廷必有赏赐下达,祥枝,之后你有什么打算?依旧要留在宫中做家人子吗?或许你可以借机请来一道出宫的旨意……”
青坞看着脚下青砖:“一切还要与家中人商议过才好决定……”
“可将你的家人一并接来京中,若需我相助,你定要开口。”
“……”
二人在树下说话,不放心阿姊的少微扒在后殿墙角后偷看。
少微离得不近,听不清二人谈话内容,倒是不多时见那严初取下腰间玉笛吹奏,如唱如诉般的悠扬笛音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太祝……”蹑手蹑脚而来的郁司巫探首低声唤一句。
在此之前,郁司巫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在这神祠中大行偷摸之举,换作从前,这该是被她严厉训斥的鬼祟行为。
少微转过头,小声交待沾沾:“你替我盯着,保护阿姊。”
沾沾:“誓不辱命!誓——”
少微伸手驱赶打断小鸟的高声应答:“隐蔽些!”
沾沾闭紧嘴巴,向柿树飞去,光明正大地经过严初眼前,将自己公然隐蔽地藏进柿树叶子后。
少微来到前头神殿中,见到了抱着刚满月的婴孩前来的贺平春及其妻滕夫人。
滕夫人端阳前被毒虫所伤,幸得神祠及时解毒,之后顺利诞下孩儿,今日便前来谢神。
“巫神当日相助之恩,妾身一直感怀于心,总算出了这月子,便赶忙来拜谢了!”
滕夫人原本出身寻常,有些粗悍气,但其人好强上进,嫁与贺平春后,读书习字皆不落下。
两相融合,叫她整个人看起来体面大方,爽快疏朗,京中虽待其有悍妇之名,却也是一款知书达理的精英悍妇。
她满眼虔诚地说起大巫神祈雨之事,末了又道:“来的途中才知巫神今日刚被赐封灵枢侯,真乃当之无愧,我们三人此行恰是沾了这天大喜气……说起来,我这女儿只取过小名,不知可否有幸请巫神帮着取一个大名?”
贺平春并未想到妻子有如此贪心大胆要求,而大巫神向来不喜爱与人寒暄,他刚要开口打圆场,却见巫神已爽快点头。
少微心中有两个念头浮现,一是错愕恍然——她竟已具备替别家新生儿取名的年岁与资历了?
虽是有些惊乱,但还是做出镇定沉稳之色点头——她隐隐觉察到,若就此搭建下这取名的羁绊,同贺家的关系便近一大步,一时只觉肩头有些发痒,好似要长出雏鸟般的党羽来了。
少微有过取名经验,一为沾沾,二为山骨,但这二者皆属于即便名字被她取坏也不敢置喙的类型。
现下要为旁人家的孩儿取名,不免少了份张口就来的从容,少微表面认真思索,内心已在咬指头,又歪头去观看那襁褓中孩儿的样貌。
孩儿脸蛋极圆,见她看来,睁着懵懂的眼,颇有几分喜气。
少微顿生灵感:“不如叫贺喜,如何?”
这朗朗上口,既有寓意却又通俗、且应了此行来意的名儿,恰符合滕夫人这精英悍妇审美,一时只觉祥瑞加倍,全没有不满意的道理。
又叙话一番后,滕夫人欢天喜地告辞而去。
有人欢喜亦有人忧,此刻芮后宫中,纵有宁神的香丸在焚烧,也依旧驱不散芮泽眉间焦愁。
“怎么天机的身份变了,原本打算让天机做太子妃的事也跟着变了!”他不安踱步,猜测道:“这其中定有什么蹊跷……”
“且不论那所谓天机现如今是否因心中记恨,从而故意与我们敌对……”
说到这里,芮泽止步,转头看向一旁跪坐不语的少年:“怕只怕最大的蹊跷是陛下的心也随之变了!”
第184章 想问为何
刘承没有说话,只是无声握紧了宽袖下的手。
“远不至于……”看着躁动不安的兄长,芮皇后低声道:“封侯虽在意料之外,但此前也并未有过天机必然会被定为太子妃的明言……”
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些:“如今封作关内侯,镇守王畿之地,日后总归还是要为大乾君主所用……”
芮泽却定声道:“却不知在陛下心中,这日后的大乾君主人选是否要另有他人了。”
“那小子回京时日不长,却肆无忌惮闹出这诸般事来,先是什么祥祯之名,再有护驾、治灾、寻水,后又将梁王捉拿……更借故将京畿翻了个底朝天,不知摸出多少秘辛攥在手里,大出风头,翻天搅地,闹得人不得安生!”
芮泽来回踱步,忽抬手,指向未央宫方向:“此刻更是带着伤在圣驾旁尽孝,一连六日不曾出宫!”
他的声音也低下来,但字字都咬得极重:“那日陛下醒来,口中所喊乃是凌太子的字!不知梁王死前到底说了什么,也不知那对师徒又对陛下说了什么,再这样下去……”
芮后绷紧了面容,摇头道:“更换太子乃是动摇人心的大事,陛下不会这样草率,承儿从无大错……”
“那凌太子又究竟犯下怎样大错?”芮泽低声道出惊心之言:“错与对不过在那人一念变化之间!”
想到凌家下场,芮皇后白了脸色,只依旧道:“今时不同往日,承儿与太子固不一样,陛下不会轻易如此的……”
“你总是这样只知既来之则安之!但凡你这些年来机警些,将圣心攥在手中,今时又何必如此担惊受怕?”芮泽心内如同有岩浆在沸腾,一刻也无法停下踱步。
滔天的焦灼总要有个出口,他又想到那双山林兽物般的眼睛,不禁道:“她那日同她师傅单独面圣,必然说了什么动摇圣心的妖言……”
又咬牙喃喃道:“原以为不过是只无亲无故的小巫,却不料竟是那所谓天机化身……”
巫与道的份量截然不同,巫者侍鬼神、时刻如临深渊边沿,道家却是如今治国之本,由百里游弋留下的道门天机之说早已深入人心,轻易无法动摇。
这也是当初他敢肆无忌惮对那小巫下手的缘故之一,若早知……然而世上又何来早知?
这份内心懊悔并未被芮泽流露于明面,一直沉默的刘承却终于开口,看向舅父:“彼时是舅父一意孤行,不听劝阻,执意要对她用毒。”
此言将芮泽触怒:“殿下是在怨我了?这世上谁人又有后眼?相同之事做了十件,有一件出了差池,便全成了我的不是,然而我做这些又是为了何人!”
“再者道,彼时我难道是上来便对她用毒?不是没给过她机会,你母后贵为国母,一再与她示好……可她表面答应,却我行我素,五月五夜宴白白耗费了大好机会!”
若非如此不驯,将他挑衅激怒,他也不至于做出之后举动!
芮泽怒不可遏,分不清是恼恨外甥的指责更多,还是恼恨自己的失策更多。
接收到母后不愿见到争吵的眼神,刘承压下情绪,只问:“舅父一再拖延,究竟打算何时将解药交出?”
芮泽立时从袖中取出一只细小陶瓶,弯身拍在案几上,背对着外甥,压抑着怒意,道:“并非是我不想交出去,是她迟迟不给坐下相谈的机会!”
这样的傲慢让芮泽愈发不满:“如今拿到了天机的身份,又有了鲁侯府撑腰……她便有胆量将我晾在一边,等着我亲自登门双手将此药献上了。”
“不,不是因为有了天机身份和鲁侯府撑腰……”芮皇后敛下眉眼,轻声说:“如今看来,她之前妥协,应当不是因为无人撑腰。”
“她是为了救她师傅,所以不愿正面和我们树敌……”皇后有些失神般喃喃道:“她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救她师傅,如今师傅被救回到身边,她便不惧不理会任何威胁了。”
这个孩子和其他人都不一样——这是她说过许多遍的话,如今依然要这么说。
芮泽闭眼喘息片刻,却是道:“救师恐怕只是她进京的目的之一,近日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因今日未等到册封太子妃的旨意,这猜测便又坐实几分。
“我疑心她入京之前已同刘岐暗中勾结。”芮泽的声音由愤怒变作冰冷。
“所以她才一直不愿替我们对付刘岐……包括南山刺杀之事,此时想来,多半也是她与刘岐合谋,反将我当作刀使。”
“祭坛上,刘岐不顾生死,也要挡下那一支箭……恐怕也不只是为了所谓的维护祭祀大典、追究妖道与梁王的阴谋。”
“若果真如此,这二人入京后就此骗过了所有人,这才是如今最大的祸患……”
照此说来,那一碗毒药确实很不应该。
用毒控制根本是多此一举,他分明该趁早将其除掉……她初入京时毫无根基,他原有太多机会将她抹去。
这才是他最该懊悔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