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再敢直视那位惊人的储君,除了上首的天子。
虽说谈不上多么意外,虽说心中早有预料,然而,崭新的储君袍服,如此的迫不及待……
仿佛诸般忍辱负重,出生入死,诡计谋算之下终于穿上的这件袍服,就只是为了这一刻。
白玉珠在眼前晃动,皇帝怔怔回想着自己这一路来的动摇,在刘符死后、在酎金大祭之后,他的动摇越来越重,也曾抱有折中想法:事已至此,或可成全了这个孩子重查母兄旧案的心愿,当然,这绝不包括有铁证在先的凌轲通敌案……且以此作为交换,试着让这个锋利的儿子去辅佐刘承。
所以他话语中开始流露出动摇暗示,让这个儿子向他提出“想要的赏赐”,这孩子彼时言,最迟考虑到秋狩结束,而今秋狩结束了……
他也终于看清,他这个儿子,从始至终要的都不是他赐予的动摇,而是他的别无选择。
上林苑以身救驾,不只救驾,更是开启变故,从变故中夺取——逼迫他做一场更大的、别无选择的交换!
皇帝看着那道跪伏的身影,眼睛随垂珠一同轻颤——上林苑血腥争杀中真正的夺权者,究竟是死去的弑父逆子,还是活下来的救驾孝子?
今次事并不曾私下与他这个父皇商议,也不曾对那无声的态度转变做出任何解释……弱势下位者才需要不停地去解释、说服。
而这个世所皆知的孝子、天命所择的储君,此刻于大静的金殿中,再次道:“儿臣刘岐,叩求陛下!下旨重审废太子固巫咒谋逆案及凌轲通敌匈奴案!”
顷刻间,那无形的黑渊冰面裂痕再次扩大,继而蔓延分岔:“此二案当年初现端倪,即引发血变,凡涉事者皆未及开口自辩,恐怕确有未能尽察之处……因此这些年来,宫掖之间四海之内仍有私语揣测此中真相究竟——今既有疑点现世,臣庄元直,亦恳求陛下下旨重审此二案,以断绝世人之疑患!”
庄元直言毕,重重叩首。
昔日敌人死后,那政见不合般的刀刃恰如“敌”之一字上的一笔随之消散而去,敌人去此一笔,却成了值得遗憾的故人。
更何况故人之子成了今时之主,臣下者自当为主发声,鸣此旧冤,了此心结。
庄元直的附和将众臣惊醒,人声开始嘈杂间,最前方一道身影已然伏低:“此二案关乎国体根本,既有郭食招供,便不可避而不见,臣严勉——亦叩请天子下旨重审!”
相国之请,意义甚大,旋即有回神的官员随之叩首。
“恳求陛下下旨重审此凌氏二案!”
“臣等恳求陛下下旨重审此凌氏二案!”
“……”
越来越多的人叩首,或是为了跟从新任储君,亦或是心底深藏了多年的不平终于有了面世之机。
炭盆火星噼啪声似冰裂,一道道叩求让那无形冰面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一条条裂痕蜿蜒、交织、奔腾,冰面碎裂,变作数不清的冰镜,每一面都折射出亡魂的旧颜,无处不在,避无可避。
冬季官袍为玄,伏低身形的官员皆隐去面容,恰似裂缝里钻出的阴影,皇帝看在眼中,眼前白玉垂珠晃荡加剧,他拼力稳住身形,慢慢望向殿外,只开一扇殿门的大殿之外天色阴沉,寒风怒号,有一片雪花缓缓飘坠,那雪花竟似那一日的大雪残留,在皇帝眼中无限放大,烫出一颗泪,砸出不绝之回响。
情绪之杂难以言说的一颗泪坠下,紧绷的肩膀随之垂低,皇帝颤颤闭上了眼,在嗓中飘飘浮浮来来回回的声音终于沙哑落地:
“传朕旨意……即日起,重审废太子刘固巫咒犯上、与其母凌皇后谋逆案,及凌轲通敌案!”
颤颤语毕,皇帝猛然张开通红的眼,似下定真正决心,大声道:“凡有牵涉者,一字一句地查!稍有纠连处,一寸一尺地挖!——务必查个清楚明白,昭之于众,以正国法!”
此音传荡大殿中,地下无形裂痕随此音四面八方蔓延往皇城外,殿内百官连同内侍俱拜伏而下。
刘岐谢恩罢,抬首时,躺落在地上的一串串冠冕垂珠随动作收回,只留一颗似珠之泪,如遗如祭,无法收归。
殿外风声愈响,雪愈大,似要将天地改色。
皇太子车驾自密密风雪中驶出,奔向神祠。
巫者匆匆相迎,并要着人去请巫神,被刘岐阻止:“不必请来,我去见她。”
从前她从不迎他,今后也不必更改。是他来找她,自该他去见她。
刘岐于雪中疾行,来到少微所在神殿,只见她站在廊下,一只手伸出去,抓了一把飘飞的大雪。
寻常的垂髻,巫服,连披风都不系一件,怀中缩藏着一只小鸟,探出半颗小脑袋,和她一起看雪。
刘岐脚步慢下,眼睛看着,心里想着:再畏寒的鸟,有她这样纯阳的体魄护着,也能很好地过完冬天,甚至还能赏看天敌一般的大雪。
她的眼睛看了过来,有些意外:“这样大的雪,你过来做什么?”
刘岐走进廊中,乌黑眼睫被融化的雪打湿,望着少微,道:“下旨了,要重审了。”
他的声音不重,用词简单,而少微点头,“嗯”一声,更简单地道:“那下值后,你去我家,今晚姜负定会让墨狸煮锅子,每年头一回下雪她都要煮锅子的,顺便帮你庆贺。”
天大的事也变得如雪花般轻盈了,随着她的话慢慢往下落:“你知道何为煮锅子吗?铜锅里兑水,调味,加香料,用炭火一直烧沸着,将各色肉与菜还有菽乳,通通烫入其中……”
刘岐跟着少微的话认真想象着,待到天色将晚时,想象中的锅子化作实物,摆在了堂中,二人依旧站在廊下,却换作了灵枢侯府的屋廊。
而一道小小的身影如今日朝堂上的刘岐一样,跪身,叩拜。
小鱼眼中包着泪,哽咽却大声道:“小鱼拜谢叔父!”
她于懵懂中流离求生,却也有人担着最厉害的大风大雪,要让这世道将原本的阿父阿母还给她。
小鱼正待重重磕头,玄袍下一双长腿迈近,弯身扶住她小小肩臂,却并非将她扶起,而是原地将她扭转半圈,笑着道:“这第一声叔父喊得没错,叔父受下了,这句拜谢却谢错了。”
“当拜你家少主,若无她,便不能有今日。”刘岐直起身,与侄女一起看向少微。
小鱼抹了把泪,原有些嫌弃叔父多事,她与少主情同主狗,她本就要用一辈子来报答少主的,何须再有这样见外的细分?
然而转念一想,少主历来在教自己好好做人,做少主的小狗终究是悄悄来做,明面上却不能将做人荒废,因此小鱼端正磕头,向少主行做人的谢礼。
少微原是旁观,突然被拉入其中,临时挺直腰背,好歹拿出派头,点头“嗯”一声,转身回堂中,一面驱使小鱼速起身来,去喊赵叔。
咕嘟嘟的锅子烧了两只,墨狸与小鱼、雀儿一案,姜负将不喝酒的少微也归入小孩处,认定自己已成人的少微将此视作一种蔑视,不肯听从安排,端过碗筷强行坐到姜负与家奴这桌。
刘岐跟着少微落座,否则这座姜宅纵是储君来到,势必也要沦为与小孩同桌。
墨狸眼见本桌人数锐减,安心之色溢于言表,认真将肉下锅。
大人这桌,盘坐着的刘岐正询问:“敢问侠客伤势恢复的如何?”
赵且安淡淡“嗯”一声:“还不错。”
家奴为盗玺而负伤,一刀伤在后肋,略为凶险;一箭擦破臀部,诸多难言。
但自养伤来,却觉人生圆满,身为侠者,盗过了天子印玺。身为奴者,得姜负亲自开药关切。至此可谓了无遗憾,真正不枉来此世上一遭。
除此外,更有懂事孩子每日上值前都会将他看望两眼。唯独不好的是,前十日总是裹被趴在榻上,如此长久姿态一度惹来墨狸疑心他在孵鸡子,乃至掀被查看。
这半月以来,少微几乎每日三点一线,上值前看望家奴,在神祠中做事,下值后则去看望同样养伤的大父,如此大半月过去,少微约莫跑瘦了二两肉,两头的家奴与鲁侯各养出两斤过冬膘。
中间的郁司巫一度惶恐,上林苑之事后天机之威愈发炽盛,却依旧乖乖来上值,一切如旧,令神祠上下万分受宠若惊。
锅子底下的炭火将熄时,外头的雪已积了厚厚一层。
跨出堂门之际,小鱼悄声问叔父:“上回那个表叔父怎么没一同偷偷过来?”
刘岐:“他要出一趟远门,有许多事要准备。”
“那何时再回来?”
“还不好说。”刘岐答:“要看他何时办完事,何时想回来。”
小鱼若有所思,抬头看叔父,跟在叔父与少主的影子后,走过朱色的廊柱。
六皇子府中,汤嘉扶廊柱望风雪而涕泪,左盼右盼,久盼不到凶禽归巢,只好抬袖擦拭眼泪,准备回去歇息,且养精蓄泪,待明日相见时再诉万千心绪。
原本在他看来不可能办到的事,竟也这样一步步凶险地办到了,最坏的结果未曾发生,实在是神佑般的万幸。
汤嘉想着,刚擦干的眼角又泛起泪花,至阶下,仰首望向落雪的夜空。
乍看灰色的雪片,似被途中的风涤净,得以清白地落下。
大片的夜雪交织坠落,在几辆马车顶上盖下一层蚕丝般的晶亮薄毯。
马车停在城外二十里处一片寂静山林前,其中一辆车前,立有三道影子,在雪中作别。
已经上前告别过、此刻退守在不远处的岳阳与颜田,皆系着黑色斗篷,静望着那三道少年身影。
第225章 我也喜爱你
立于山林前,大雪中,岳、颜二人都不禁想起了多年前天狼山上的那个雪夜,以及在看到那诡异的八字预警之后,将军与他们的一场密谈。
那场雪中密谈的在场者除了将军及他们这几个心腹,便只有年岁还小的六殿下。
密谈的最后,将军向他们留下形同军令的嘱托:若天意已定,无可更改,最终仍生变故,切记勿起哗变,尽量压制保全麾下军士,勿将国运葬送。
他们落一膝于雪中,曾含泪问:“可将军呢?将军方才是真正国运砥柱,如若不在,我等又当何去何从?”
“国之砥柱从不在凌轲一人,而在我等众将士。”将军望向被雪覆盖的高山,以及其上垂落着的瀑流:“万物冬藏乃为天理,但若蛰伏保留根基,待时机来临,终有再盛之日。”
然而何为真正时机?
他们一直没有明晰答案,而自将军走后,他们面临的先是打压煎熬,之后又有天子决意征伐匈奴,数年苦战,诸多同袍惨死,不免心志衰竭麻木,双鬓早生白发,又见天灾多发,天下人心更有离散之象……战败归京之际,他们已近要认定此生再难等到将军口中终将到来的时机二字了。
直到那夜上林苑中,那三名少年人的出现。
彼时那三道少年身影于昏黄灯火下并立,与他们见礼之后,继而盘坐下去,左侧少年是他们最熟悉的、这些年来一直在暗中向他们示警、帮他们避开许多凶险算计、亦是当年那场密谈的见证者六殿下;右侧则是当真还在人世的将军之子从南;
唯独中间那个,却是个堪称陌生的少年女娃,是那位灵枢君侯,据说身负玄妙天机,可与他们似乎并无交集……
在他们迟疑间,六殿下开口,言明了那少女的另一重“身份”——当年天狼山上,留下那八字预警之人。
岳阳与颜田惊诧至极,眼前少女,当年才多大年岁?如何竟能提前窥破此等大祸?
六殿下虽说在外人面前少有实话,却不会以此等事来撒谎,况且他们结合这少女乃冯家女公子之后的来历稍一思索,便可与当年天狼山之事顺利串联……
将军当年亦有言,天下之大,奇人无数,若此预言成真,预言者即是保全他们凌家军的恩人。
如若将军不曾提前定下保全之策,当年必有一场久扑不灭、轻易停不下来的杀戮大火,他们可以不谈宏大的国运,却必然要为自己及身边人的存活而尊称对方一句恩人。
二人当场向那终于出现的神秘恩人行拜伏大礼。
这一夜,分别具有不同意义的三个少年同时出现,如同象征着停滞生锈的命运之轮将要再次转动,二人直起身时,再无迟疑保留,做下郑重允诺。
为防备突发状况,他们以演练为由时刻准备着,直到当日那少女踏着最后一丝夕阳出现,她无虎符,但她本身即是虎符,一旦见之,二人势必立时披甲点兵而出。
那一夜的名目是为护驾,但纵然皇帝已死,无任何证据可证明太子谋逆,他们的铁骑也具备强行肃清一切的决心。
此刻大雪纷扬,思及今日军营内一如雪花般纷扬、寒风般呼啸的旧案重审之音,岳阳口中缓缓吐出一大团氤氲热气,眼底沾上温热湿意。
他们今日在此,既是为了向那造就了此时局面的恩人再次道谢,亦是来送将军之子出城。
将军之子凌从南立于马车前,眼眶微红,亦再次向少微施一礼。
而他身后,伴着咳声,厚重的车帘被一只纤细的手打起,车内虚弱之人执意下车来,凌从南遂伸手将其扶下。
女子身上系着披风,面上系着轻纱,鞋履踏入雪中,慢慢跪坐,含泪俯身拜谢:“多谢巫神赐下如此眷顾。”
少微被谢来谢去已是不胜其烦,此刻道:“谢什么,都说了,小事而已。”
这即是她向皇帝提出的小事请求。
皇帝彼时问此事有多小,少微则答:“臣想要向陛下讨一个人。”
听起来确实是小事了,皇帝“哦”一声,问:“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