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220章

少微:“芮皇后。”

皇帝一时沉默着,看着他这个臣子。

当年芮姬刚被献到他身边,尚无正经名分之时,也曾有许多人玩笑向他讨要。

却如何也未想过,时隔多年芮姬已成了皇后,却仍有人胆敢开口将其讨要的可能,且对方是个女娃。

“你口中的小事,就是要带走堂堂一国之母?”

皇帝无力哼笑一声,最终却也允准了。

而芮姬醒来后,万念俱灰,于桃溪山庄内,曾流泪问:“巫神何苦费力相救?”

被她以泪眼凝望的少女语气平直地答:“当初你将毒药换下,是你们一家人的事,你只是不曾害我而已,我自然称不上感激。但你既不曾害我,今时我赢了,便也不想要害你。”

芮姬一瞬间领悟到许多事,包括兄长之死。

她有许多感激,却也于巨大悲痛下失去了生的意念:“巫神之恩,芮姬当铭记……然而兄死子去,我一人又有何苟活之理呢?原该一同死去才对。”

少微并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局面,愕然瞪眼,有些犯难:“可我救都救了,那怎么办?”

芮姬不想辜负巫神恩情,却也没有生的欲望,一时垂泪,亦是死活两难。

二人各自为难一番,少微亦没有勉强旁人非要活的习惯,最后只好提议:“京中的芮皇后已经死了,你非想寻死,那待离京之后吧,此时先活一活再说。”

丢下这句话,少微即转身离开,未再来看过芮姬。

而如此一番拖延,“先活一活”的芮姬在侍女的照料及凌从南的悉心陪伴之下,养伤半月,伤口逐渐结痂。一日出屋走动,放眼见山庄四下野趣天成,望天高云远,恍惚中只觉多年来的枷锁在风中如痂般剥落。

她倏忽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一切,却也意外得到了最求而不得的自由,如山鸟般可振翅远飞的自由。

长陵大祭上,她被祭台上引来无声飞鸟的身影深深吸引,祭祀结束后,那些飞鸟似被神灵放飞而去,她久久失神凝望。而今时今日,她这个昔日皇后竟也成为了被那神灵般的少女放飞的飞鸟之一。

她被神灵放生,而曾经被她远远放生的少年要将她护送远去,世间缘法何等玄妙,她自认终究是幸运的。

跪坐雪中的芮姬含泪抬首,一颗清泪滚入面纱中:“此一去,纵隔千万里,我必当日日为巫神祈福,愿以绵薄之力与无上诚心为巫神消灾除劫。”

少微原想说“不必”,但到嘴边,改为“嗯”一声,就此不复多言。

芮姬再次拜别,被扶回马车中,凌从南跟着登车,车帘落下前,向刘岐露出一个带些泪光的笑。

刘岐用目光送别,看着从南的眼和笑,然而眼前所隔雪雾中却幻化出梦中所见。

不久前,他做过一个很短的梦,梦中从南因隐瞒而铸下大错,终选择在南地众军士旧部面前羞愧自刎谢罪,长剑划破颈喉,大片的鲜血喷溅到了他的身上。

而此刻没有滚烫黏稠的朱血,仅有微凉轻盈的雪花,马车渐远去,刘岐慢慢转头,看身侧的少微。

她披一件由狐毛做里子的玄色披风,边缘处透出赤褐色的狐毛,连同风帽边沿也是毛茸茸的,路上她说她从未穿过这样又厚又大的披风,简直火炉一般,但因是阿母让人做的,趁着此番下雪夜行,便抓紧给它些用武之地。

此刻她大半张脸都拢在风帽里,只余一双眼睛仍旧乌亮醒目,见他看来,便与他说:“深夜回城太麻烦,你且随我在这山庄上过夜吧。”

刘岐:“好,多谢庄主收留。”

“我不算是庄主。”少微转身向马车走去,一边小声说:“那次来时将此地赠予姜负了……”

少微亦邀请岳阳与颜田在山庄留宿,但因二人不便彻夜不归军营,且军营同在城外,无需费事潜回城内,因此道谢婉拒,告辞登车而去。

而少微临迈上车之前,转头却见刘岐仍静站在原处,遂出声喊:“刘思退!”

刘岐回神走来,少微这才率先钻进车中,待坐下,便问紧跟着上车的刘岐:“你怎呆立不动,在想什么?”

“少微,我做了一个梦,在上林苑时……”马车开始慢慢行驶,刘岐道:“梦中,我请求你了却我之残命,将我杀死。”

少微一怔,看着刘岐,却又听他说:“但梦中你也满身是血,也不知道你疼不疼,梦中我竟都不曾问你一句。”

少微又静片刻,却也同样问他:“那你呢?你在梦中将死时痛不痛?”

那时远没有此刻这样熟识,他第一次将她喊住时,她以为他要求救,脚下都没停一下。

而今想一想,若知他是今时的刘思退,她必然不会那样冷漠,杀他仍是必然之事,总要助他解脱,却也必然会将他的尸身藏起来,不叫恶人寻到带走。除此外,却不知还可以做些什么?——或许该告诉他,让他不必怕,很快就不痛了,安心死掉吧,待再醒来时,她不会再杀他,会一直救他,一切都会不一样的,都不会再做丢人短命鬼。

刘岐此刻慢慢摇头说“不痛”,看着她眼睛,说:“少微,多谢你梦中杀我,梦醒后一直救我。”

“不必谢。”少微神态从容:“我又并非无故如此,难道不是因为你很值得我相救吗?”

刘岐一笑,问她:“那我算不算自求者多福?”

少微认可点头,随后推开车窗,倾身探头向外看。

因自求而多福的刘岐心中却涌现更多所求,她在看窗外,他的目光却落在衣角上,二人皆着披风,盘坐时铺展,他的衣角压着她的衣角,像是某种不为人知的紧密纠缠。

刘岐无声将手指压落其上,他的手指修长,手指用力时手背筋骨清晰,那清晰筋骨一直延伸到宽袖下的紧实小臂上,血管延延绵绵,积蓄又压制着力量,如同要喷薄而出的心意与贪念。

少微透过窗,却向风雪中张望,她试图找寻前世那片丧命山林所在方向,盘算着将那山林砍去烧光、以终结来年初夏的不祥死期,然而思来想去,终究放弃了这迁怒于无辜山灵的无能狂坏想法。

一切都已改变,刘岐不再是不祥逆贼,她身上的寒症也已解除,再也不会有另一个缺耳朵的冯羡将她冒犯、让她来杀、把她逼入那座山林中……时至今日,她该安下心才对。

少微将车窗与心魔一同关好,不及再多说其它,马车已驶入山庄。

原本就是在山庄范围外的山林前送行,这段回山庄的路很近。待马车停下,少微刚下车,即见身侧林中铺着厚厚积雪,一个脚印车辙也无,完整崭新到让人忍不住快步奔去,将其破坏、烙印。

少微原不喜欢下雪,从前在天狼山上,下雪时冷得过分,阿母总是非常难熬。如今阿母有了暖室厚裘与热汤,而少微有了完整阿母,便迟迟地喜欢上许多从前未能去喜欢的东西,日渐觉出了许多事物的可爱之处。

单是踩了一圈还不够,少微又蹲下身去用手团雪,也没有什么精雕细琢的形状,不过放开十指尽情尽兴去攥捏,使其紧实如铁球。

第五颗铁球将出炉时,刘岐踩着少微的脚印走来,在她身前落一膝蹲跪下去,也抓了一把雪在手中,开口问:“少微,那日也是在这山庄中,你说你还有事没想清楚,如今想清楚了没有?”

少微团雪的动作停住,抬眼看他。

大雪作灯,将天地映照得幽静剔透,如此灯下观人,但见眼前少年眉目异常漂亮,并异样认真,似有万千话语欲出,这一问不过是他的开场白。

“想清楚了。”少微回答,道:“我也喜爱你。”

刘岐一瞬间整个人都傻住了,也?……对,不能再对!但,她竟说她喜爱他吗?

风雪过耳,刘岐疑心是自己痴狂紧张之下出现了臆想幻听,他从未胆敢做下会听到这样一句话的准备!

“我也喜爱你这件事不是很明显吗,我早就知道了,难道你不知不觉吗。”少微以一种洞察一切的语气说:“我之后只是在想,这喜爱究竟算是哪一种喜爱。”

对上刘岐震惊的眼睛,少微也感到一些脸热耳烫,但她既想清楚了,又已经开口说了,自当说个清楚明白,又因事事总爱抢先占据主动,此刻干脆在雪中盘坐下去,煞有其事地道:“这件事近来我也想得很清楚了,你认真听我说完。”

第226章 你跑什么跑

刘岐下意识点头,内心却不知自己究竟有无认真在听。

他的耳朵已万分认真、不能再认真,甚至将披风连帽褪下,确保五官五感皆无任何阻挠,却管不住奔涌的情绪,它们在每一根血管里疯狂流窜,冲去心房,涌上头脑,心与脑的鸣音盖过风雪声,而他郑重紧张的视线仿佛将二人之间的雪花都灼化,天地间只余一个她。

她的声音近在眼前,又似来自天边,她的话语仍旧平直简洁,但每一个字都在他心间积蓄着瀑流,她竟然说:

“刘思退,我待你的喜爱,是不想要你与旁人做良配的喜爱。”

这道话音收落的一瞬,刘岐心间积蓄的瀑流哗然狂奔而下,将紧张与不安冲垮——她方才那样坦率地说出对他的喜爱,令他受宠若惊,却又极度恐惧那是仅止于好友间的坦荡喜爱。

而此刻不安被涤去,心间溅出的每一颗水珠都化作巨大欣喜,手里抓握着的积雪亦化作带着暖意的晶莹雪水自指缝间流淌去,刘岐攥紧手指,将一切冲动忍下,再次确认:“少微,除此外……还有呢?”

少微看着他,尽量维持正色,坦诚道:“除此外,我也不想要看到你与旁人表现出那些只与我有过的亲密表现。”

刘岐忍不住伸出右手抓握少微的手臂,迫切地想要确认她的界限:“比如呢?”

少微看一眼他抓自己手臂的手,他努力克制力气,但手背上筋骨突出分明,察觉此人的在意程度,少微抬起眼睛,答:“比如……那日你与我游湖,共躺同一条小舟中,藏在同一片荷叶下。”

刘岐浓密的眼睫上挂了一片雪花,雪花被眨落时,他眼底有了湛亮的光,手上亦不觉用了些力,开口时近乎怂恿:“少微,你想要的东西历来都要得到,你不想要的事也理应不允许它发生才对——”

少微看着他眼睛:“那我岂非要将你独占?”

刘岐眼中更亮,跪落雪中的那条腿不禁紧绷颤栗,强压下嘴角:“为什么不呢?这分明很好。”

如此排外的独占欲,少微待明晓时,自己也觉得莫名有些霸道,而她虽历来霸道惯了,事事爱争第一,却从未有过这样的独占欲,她喜爱姜负,可姜负若有别的徒儿,她很乐意做威风凛凛的大师姐;

她喜爱阿母,但只要阿母愿意,她亦很乐意阿母有别的孩儿,若那孩儿愿意,她还乐意将本领都教授;

她亦喜爱青坞与姬缙,却不会因为青坞与姬缙有更亲密的可能而失落愤怒;

唯独待刘岐,竟生出这样的独占想法,少微觉得这十分缺乏做人的礼貌,但这段时日反复思悟,却无有退一步的可能。这想法不讲理,不受控,但务必要将它直面,绝不能稀里糊涂将它违背,再生黏糊的闷气。

少微隐约懂得,此类事讲求你情我愿,而他此刻的回答是“这分明很好”,少微心中欢喜雀跃,面上尽量不急着泄露,而是以公正的语气问:“那你呢?你待我又是哪一种喜爱?”

“我……”刘岐口齿有些混乱,却也忙答:“少微,我待你的喜爱要更严重得多,无需你与旁人发生你我之间的亲密举止,哪怕只是像上次一样你说一句我不比刘承听话,我便觉天塌地陷,再不想要他出现在你面前,分走你的视线——”

说罢,却又赶忙保证:“但这只是我的私念,并非是要将你约束,我更想要你安心、快意、尽兴……”

说到此处,原先准备的措辞早已不见影踪,心中的瀑流仍在流淌,心间哪一颗水珠飞溅出来便说哪句,也顾不上是否合乎问题本身:

“少微,我之喜爱在于,想要让你穿世上最暖和的衣裳,住进世上最明亮干净的屋室,想舞棍时舞棍,想捏雪球时便捏雪球,想跑便放肆地跑,想睡就安心地睡,不必为昨日伤怀,不必为明日惊忧,只做喜欢快意之事,养好昔年满身的伤,康健安定地活着……待到最后的最后,再去向这世道布施你的侠义。”

“我自然知道,你是最勇猛无畏的虎,是身负奇迹的补天石,未必需要我的保护,最初我待你心生好感,亦在于你足够威勇,一再救我于泥涂,但我绝不希望非要有磨难来证明你的勇猛,往后我也想要尽我之力让你活得安心从容。”

“总之不管你做什么,提刀杀人也好,席地大躺也罢,我都喜爱都赞成……你说,这究竟又算是哪一种喜爱?”

问罢这一句,刘岐湛亮笑眼里有泪光,少微望着他,思索过,轻声答:“看来是与我殊途同归的喜爱了。可你说的这样具体,显得你远比我更会喜爱一个人。”

而刘岐认真道:“少微,我很想要你来可怜我,可你不要只是可怜我,我自幼曾得到过许多人的爱,我应当很会爱一个人,我天生就很适合来喜爱你。”

他曾一度怀疑过是否有真正爱意存在,这份对爱的信任是被她唤醒,理应都回报给她,在这件事上,他三生有幸,她受之无愧。

刘岐自觉言辞混乱,尚不够表达诚意心意,正待再诉,却听少微径直道:“我知道了,既是你情我愿,那我们便可以成为眷侣了吧?”

她看清了自己的心意,问明了他的心意,确认了那闯入巢穴的陌生猎物原是可以作伴的同类,她便不再犹疑,即刻叼着他见新天地,走进新的关系里。

并且也不管他能不能反应得过来,即要行使新关系的权力,认真与他讨论:“既是眷侣,那你知道眷侣之间通常都要做哪些事吗?”

“我,我也不是很清楚……”刘岐恍惚如坠梦中,嘴角却如何也压不住了,便当是梦,他大胆抓起那只被他握着的手臂,使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头顶,轻声说:“但我知道,你很该这样摸一摸我。”

少微的手指从刘岐发顶滑至他额上,那一晚上林苑,她也曾抚摸过他额顶,但那是对外,是以神鬼名义,而此时是以她自身,以全新的关系。

温热的手指带着探索,两世自幼缺乏人世经验的少微曾学习如何做人,如今在探索如何与喜爱之人做世间眷侣,世间人做眷侣,总是很少将亲密细节摆在明面上,少年儿女不免生疏好奇,少微的目光伴着自己生疏的手指下移,触摸过刘岐的眼睛,鼻梁,最后轻轻压在他一侧嘴角。

刘岐嘴角微动,漂亮眼睛在雪中闪烁了一下,不自觉想要吞咽,因此使喉结滚动。

少微将那滚动之物留意,那是她好奇许久的神秘东西,手指不禁探入他筋管紧绷的颈间,就想去摸一摸看,刘岐立时戒备,似惊似痒,赶忙一缩脖子,迅速抓住她那学什么都“一日千里”的手。

刘岐心脏狂跳,面红耳赤,却又有某种隐晦窃喜,他低头将额头贴在自己抓捧着的少女手背上,笑着闭眼,试图将呼吸调匀。

然而如此相贴,却催动与食欲共通般的渴念,他不禁将额头上移,湿润睫毛与冰凉鼻尖擦过那手背,继而嘴唇轻落其上,忍不住张口,用干净微凉的牙齿,轻轻咬了一口那沾着雪渣的手背。

少微乍然吃痛之下不免将此视作一种挑衅,又不满他拒绝自己摸他脖子的小气反应,迅速将手抽回之余,倾身一把将人扑按在雪地里。

天地大雪,倏忽间仿佛又回到天狼山初见时的情形,二人都有些失神,这次不曾见血,空气中却有另一种气血涌动的气息。

刘岐这次也不曾被长久压制雪中,倒地的下一刻他即以右手支撑于身侧,腰腹用力,支起上半身。

少微没有后仰躲避,刚要质问他为何不经允许便来咬自己,却见那张脸庞凑近,侧首,在她颊边轻轻落下一吻。

雪落的速度仿佛放慢,少微睁圆了眼睛,心怦怦乱跳,而后不甘落后般反击,也用嘴唇在他一侧脸上贴了一下。

刘岐怔了怔,眼中笑意扩散,瞬间掌握了某种见不得光的诡计,他再次大胆凑近,在少微另一侧脸上亲了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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