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喘息着,抬起因咳嗽而泛起泪光的眼,模糊视线看向那出声关切的少年:“父皇还好吧?”
“陛下……”内侍们也围跪上来。
但皇帝眼中万物褪色,这间他刻意不曾改动过的寝殿终于发挥它的效用,它似一座灰白灵堂,此刻摆满遗物与罪证。
然而案子已经了结,此刻又将罪证摆来,是要审判谁?
审判谁?!
明明可以等他死后再翻案,明明可以等他死后再将人带回来,偏偏在敕封太子的次日即逼迫他下旨重审,偏偏在平反诏书下达的次日即将这个孩子带到他眼前……
步步紧逼,迫不可待!
皇帝泪眼一凝,倏忽射出锐利悲怒的如刃目光,替他拍背的小鱼一惊,下意识收手,但想到身后有少主和叔父,她强撑着,没有流露出太多恐惧。
但孩童到底是孩童,对上那张畏惧却也努力坚强的稚嫩面庞,皇帝到底慢慢闭上眼,一口气自胸口缓缓溢出,化作一声有气无力的哑音:“好了,朕无碍……”
“虞儿。”他唤这孩子的名,对她说:“既回了家,便去你阿父阿母生前所居宫室去看一看吧,当做祭拜……祭仪需有人主持,便请巫神做主带你前去。”
小鱼应“诺”,走到施礼后起身的少微身旁,跟着少微退出去。
刘岐亦施礼而起,跟随而出,然行至朱雀屏风旁,身后响起沙哑的声音:“思退,你且留下。”
刘岐驻足,未有立即转身回头,他看着前方的少微,她已走到临近殿门处,殿外明亮的日光将她笼罩,她在阳光里回头看,对身处昏暗中的他轻轻抬眉,眼神隐隐有些神气嚣张,似在助长他气焰,让他只管大胆妄为。
将此眼神传达,她即没有停留地大步离开。
她虽离开,但会一直都在,确信她会在前面等他,刘岐即心中安定,不惧身后潮湿昏暗。
刘岐站着不动,静静看着少微的影子消失,紧接着殿中内侍宫娥陆续从他身边经过,一道道人影寂静垂首躬身后退,恍若景物在身侧逆行,光影倒流。
“你在怨朕,报复朕……是吗?”
皇帝慢慢开口,终于还是推开了那扇积满尘灰的破窗。
尘灰在阳光下飞舞,闪着细碎的光,小鱼走在其中,牵着少主一角衣袖,小声问:“少主,叔父单独留下做什么?”
少微平静答:“尽孝。”
向生者尽死孝,屠其心。
向死者尽生孝,赎其魂。
生者于此刻爆发出积压已久的质问——
“自你回京起,到上林苑秋狩,你算计了所有人,连同朕在内……朕闭起眼睛,只作不知,仍让你做这个储君,将天下江山都交给你。”
“你要翻案,桩桩件件都要翻,你事先不曾与朕有过半字商议,便携百官来逼迫朕,朕却也依了你。”
“朕仍将一切事务交到你手中,朕让你来封赏有功将士,让你来收拢人心,掌赏罚大权,使朝堂内外皆甘心为少主臣也……”
“现今你的储君之位坐稳了,你母兄舅父的冤情也明了了……朕已极尽所能做出让步,此生未曾有过如此让步,难道这些还不够吗?”皇帝眼中逼出泪光,看着那屏风旁的背影,一字一顿问:“刘岐,你究竟还想要朕怎么做?!”
面对他喘息不匀的怒问,那少年肩膀微动,似无声笑了一下,而后终于转回身,露出一张漂亮而平静到微微含笑的脸。
“父皇说的这些都不算。”
皇帝只觉幻听,什么?
“因为这些并非父皇主动给的,而是儿臣算计之下、逼迫父皇给的。”刘岐眼中含笑:“儿臣做这太子,是因儿臣杀敌之心坚定,奉神之心丰洁,故得天命眷顾,却非父皇笃爱赏赐。”
皇帝嘴唇微颤,又听这个儿子道:“相反,父皇真该庆幸……”
刘岐微转头,右手抬起,广袖拂动,随手指向外方殿门:“当年儿臣跪在那道门外,父皇应是动过杀心吧,好在儿臣满口谎话,躲过一劫,否则这江山无人承继,岂非便要断送父皇手中。”
“是父皇需要儿臣做这个太子。”刘岐回过头,看着皇帝情绪翻涌的双眼,道:“因父皇曾是雄主,亦为明君,故而父皇很清楚若江山断送,待百年后,史书会如何将父皇评说。至九泉下,父皇又会如何使亲者痛恨,仇者畅快。”
“父皇此刻必然待我有怒有恨,却应当也是庆幸还有我这个儿子的吧?”
毫不遮掩、有恃无恐、大逆不道!
皇帝怒急生悲,叱骂的话到了嘴边,对上那张犹有稚时痕迹的脸,出口却化为悲痛的颤音:“好啊,你果然恨朕,你一直在恨朕……”
“朕今日却要问,你凭什么恨朕?”
“你母亲是在朕登基那年怀上的你,我将你视作上天所赠厚礼,又认为你是最像我的一个,因你不必做储君,那便尽随你意,你不喜欢的事,从来不舍得强逼……”
“因朕待你偏爱纵溺,你自幼便比其他人更亲近朕,你三岁那年发着高烧,仍闹着让朕来抱,医士说寝殿中炭火太热,不利于烧退,朕便抱着你去到外殿——”
皇帝一手撑在身前,一手指向外殿:“腊月里,朕就在外殿里抱了你一夜,你烧得难受,朕便起身抱着你,晃着你,拍着你,哄着你,满殿的走……”
“为人父母,朕待你的疼爱又何曾比你母亲少!”
皇帝眼中映着泪,满是不甘心,正是曾经的疼爱与感情从来不是作假,很多时候他才会愿信这个儿子“父皇只是被蒙蔽”的信任之言——
然而……
“你当年跪在外面时就在撒谎了,你从那时就开始算计朕,想要报复朕……可在那之前,朕从未亏欠过你!你为什么从未想过站在朕这一边?朕是天子,是疼爱你养大你的父亲!”
“回答朕,你为什么凭什么来恨朕!”
刘岐慢慢抬起敛着一丝泪光的眼,声音很淡:“为什么,答案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吗,父皇。”
极淡的语气却令皇帝感到一丝几乎想要退避的恐惧,但退无可退,刘岐说话间,走近一步,道:“因为父皇错了。”
再近一步,答话者反问:“因为错的人是父皇,不是母后不是兄长不是舅父,而他们却死了,从始至终是父皇下的令,我为什么凭什么不恨父皇?”
几乎纯直的思路,近乎定罪的话。
祈福道经仍在手边,充斥着遗物的灵堂随着这句话仿佛变成公堂,宣判者是皇帝自觉最疼爱的儿子,是如今最具话语权的储君。
皇帝直起上半身,如同盘起的病龙,因暴怒而支起头颅,几缕凌乱的灰发如龙须,随着说话声而抖动:“朕哪里错了?”
“构陷他们的从来不是朕,朕见证据而秉公下令……至于之后的血洗镇压,是因你母亲私开武库让你兄长杀出仙台宫,无论缘由,动兵谋逆本是事实!——朕依证据依行径而下令,朕何错之有?!”
刘岐又近一步,字字清晰细数:
“母亲求见父皇而不得,不知父皇生死,为保全无辜兄长为保全社稷,遵守她与父皇以社稷为先的约定,她何错之有?——此错在父皇避而不肯见!”
“兄长遭人栽赃陷害,传旨者欲置他于死地,遇固则思变,他听从他父亲的教导,他何错之有?——此错在父皇明知祝执与郭食同太子不睦,却仍派遣此二人前去传旨!”
“舅父眼见乱象已生,仍只是冒死护送兄长求见父皇,他知父皇忌讳凌氏,愿断臂死退,至死而未大动刀兵,始终遵守与父皇共见天下太平之誓约,他何错之有?”
“他们无错,且无不至死守诺,从未背离过与父皇立下的约定。父皇,当夜确有人叛变……”刘岐双眸通红,定声道:“叛变者,天子也!”
“逆子!放肆!”皇帝暴喝出声,匆乱倾身抓过榻边药碗,猛然朝那少年砸去:“放肆!!”
那尚余些微药底的碗盏砸在刘岐额头一侧,留下一点血光,再于他脚边跌落碎裂。
伴着碗盏碎裂声,皇帝一双暴怒瞪大的泪眼随之一颤,从眼睛到躯体脏腑,整个人都仿佛被那碎裂锋利之物迸溅割伤,他双眸赤红含泪,看着那躲也不躲一下的少年。
这个孩子最是机警大胆,幼时若嗅到受罚的苗头,总是跑得最快的一个。
此刻却不躲,似乎需要这疼痛,来划清与他之间的敌我界限……
寂静一瞬,皇帝骤然失力,沉重的泪水滚砸下去,坠得他垂下头颅,只依旧言辞苍白地道:“你没有证据证明朕错,这不过是你的揣测,朕当年至少有证据,而你此时没有任何证据……”
没有证据无法问罪,所以要问心。
“父皇若果真问心无愧,今日何必将我质问。”刘岐的声音再次恢复平静:“若父皇自觉清白无错,为何又要认为儿臣翻案及带回虞儿,是为了逼迫父皇——”
“因为父皇知道答案,这答案不止在儿臣心中,也在世人眼中,乃至那些内侍宫娥眼中,父皇日日都能看到,所以容忍不了也回避不了了。”
“父皇此罪深重,至于如何才能稍作解脱,想必父皇亦有答案。”刘岐忽又嘲讽一笑,道:“我乃逆子,向父皇讨债,却也还债了——我做逆子助父皇认清此事稳固江山,总好过父皇罪在千秋死难瞑目吧。”
言毕,刘岐即无声转身。
再次行至屏风处,身后再次传来那道声音,却是一句沙哑渺茫的问话:“既做逆子,为何不直接反了朕?”
皇帝此一问,是因于神思崩溃飘散中,想到刘承临死前说过的那个梦……此子于梦中谋逆。
蓄兵谋逆确实更符合这样的恨意才对,既有心计有手段亦有党羽……为什么此番要煞费苦心入京来?
第234章 最终的述职
皇帝低微的声音里带有暴怒后的颤栗:“你又何必再回到朕面前忍辱负重?还是说……唯有将朕戏耍算计于股掌之内,非要一再诛朕之心,方才可以平你心头之恨?”
刘岐没有回头,静默片刻,才道:“有父皇这句话,儿臣再多的忍辱负重却也值了。”
这话更是歹毒,皇帝面孔颤抖,又闻那背影道:“但仔细说来,其中缘故,却并非只是为此。”
“上兵伐谋,下兵伐城,所谓下兵为不得已也,一旦用之,势必血流成河,两败俱伤。”刘岐缓声道:“父皇,儿臣待您有许多恨,正因您如此可恨,故而实在不值得让这天下再为您流更多的血了。”
轻飘飘的“不值得”三字当中却透露出巨大的否定轻视,天子富有天下坐拥四海,如何会与这三字相连?
皇帝双眸如泣血,面目亦因喘息粗重艰难而涨红,他一时开口不得,而刘岐道:“更何况,舅父之嘱不可违逆,当年我曾在舅父面前立下誓言,倘若擅动刀兵兴起大乱,便背叛了舅父遗志,当天诛地灭。”
但他也从未放弃过玉石俱焚的打算,若伐谋之路行不通,他大约仍会选择那条路,幸而有那样一个人出现,使他免遭天诛地灭。
而皇帝陷入了茫然疑惑之中,什么誓言,什么遗志之嘱……那夜宫门外,凌轲在刘岐赶回之前就已殒命,哪里有可能来得及做下什么交待?
“父皇必然也好奇过,必然在心中问过许多次为什么——为什么凌轲不曾有任何反抗之举,就连凌家军从始至终也未见暴起迹象,一切在寂静中落幕,这场肃清付出的代价远远低于父皇预料。”
“父皇不得其解,却无从探究,只能认定是凌轲叛国而失人心,天子威仪震慑军中。”
“但是父皇,事实并非如此,不如便让儿臣来为父皇解惑吧。”
皇帝赤红的泪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少年的背影,在那背影前方,被宫人合起的殿门缝隙里漏出一线光亮,横在地上,如锋利窄剑。
皇帝怔然间,心有某种预感,那无形的剑光很快便要向自己刺来……
念头刚浮现,话音已入耳:“因为舅父早在自鲁国班师回朝途中,即已知晓此番归京将有大祸发生。”
什么?
皇帝如何也没料到会听到这样一个答案,他的第一念头是可笑荒诞。
早知道归京后会有祸事?
若是早知道,不是更该提前做下筹谋,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好与他搏杀到底才对吗?
若是早知道,为何在归京上交兵符之后,在他这个皇帝流露出想要征伐匈奴的意图时,仍冒着将他触怒、加重彼此隔阂的风险,仍极力劝谏他不可再战?——从头到脚,究竟哪里又是预知了危机该有的应对模样?
若是早知道,凌轲究竟做下了什么应对……难道反而是提前安抚叮嘱身后将士不可为他凌轲出头?
荒谬,荒谬……
虽说……不,不可能……
皇帝发出一声倍感荒唐的低笑,眼神却不受控制匆乱地游走,他喃喃:“朕有什么理由相信这死无对证的可笑说法……”
“长陵塌陷并非天机做出的第一则预言。”少年的声音似从遥远处传来:“天和十二年冬月,泰山郡天狼山上,警示归京者将有灭门祸事,方才是天机预言救世之始。”
皇帝发笑发抖的身形,渐如嶙峋山陵般静止,僵住。
刘岐不复多言,踩着崩落的碗盏碎片而去,他拉开紧闭的殿门,那如窄剑般的光亮在皇帝的视线中骤然放大,天地陷入刺目的雪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