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228章

皇帝感到天旋地转,在这白茫茫中,刘岐的身影消失,却似有别的影子凝聚浮现。

皇帝看到了身穿粗麻短打的凌轲向自己叉手行礼,带着一点生涩的戒备和阿姊一同走到他身边,识字,习兵法,打仗,打一场又一场胜仗……

粗麻衣与草鞋早已变作盔甲,泰山封禅那年,凌轲是唯一陪同护送君王登上绝顶之巅,掩埋玉牒的人。泰山顶上,天子俯瞰,豪情万丈,曾负手叹问不知何时才能见到真正的天下太平盛象,使天下一统,使匈奴再不敢犯。

凌轲目色炯炯,抱拳屈一膝跪落,誓言允诺犹在耳边:

“曾闻国师言,十二年是为岁星运行之期,凌轲即请以十二年为期,前六载誓为陛下荡平异姓异心者,使天下统归刘室!再六载,愿与民休养,积蓄力量,造车骑养战马,六载期满,臣当携精锐王师铁骑北行,必将匈奴一举逐退,犁其庭,扫其闾,使其再不敢南顾!”

“天地共证,臣以此十二年为誓,前六载定鼎内局,再六载积攒国本,待此剑铸成,即直指匈奴,如若不能践诺而归,臣愿将头颅坠于北境!”

彼时的皇帝大笑起来,眼含振奋热泪,弯身将人扶起。

此刻的皇帝也不禁大笑起来,眼中泪水亦滚滚,弯着脊背,双手抬起却再无可相扶之物。

凌轲说到做到,那次封禅是天和六年,待六年后,凌轲果真平定了最后的鲁国之乱,若依约定,便该开启为期六年的休养生息……

可他那时已看到了那封“密信罪证”,故在凌轲回京后,提出想要尽快征讨匈奴,凌轲执意劝阻,他更加疑心那密信上的交易勾结为真,故而凌轲才不愿与匈奴冲突……他由此生下执念心魔,乃至凌轲死后,仍要力排众议发兵匈奴,最终于去年兵败而归。

而今乃天和十八年,若没有发生那件事,若果真经过了六年生息,今岁凌轲正该率铁骑趁春日出征北上,他必会与皇后和思变一同送行,思退或也会在大军之中铁骑之上……

此一去,众将士必怀不胜不归之志,向来重诺的凌轲必会重提泰山之誓——如若不能践诺而归,愿将头颅坠于北境!

他乃天子,必会代凌轲将此言收回,大战在即,不可言死。

然而将军头颅何在?

将军头颅何在?

未坠于北境,断折于宫门外!

皇帝的笑声变成了呜咽,呜咽渐成悲哭,他身躯颤抖,如嶙峋山陵将崩,簌簌抖落下无数碎石尘灰,每一粒都是往昔画面余音。

皇后的浅浅笑眼,思变笑唤父皇,凌轲坦荡的背影,思退犹是稚子,那时天大地大,唯自身不知何时变作一副阴戾多疑面孔,丹药滚落香炉倾翻焚作骨灰般的迷障,天地随之收束,渐渐只剩下一座宛若坟墓的冰冷宫室,最怕死的人原来早就成了棺中死人。

皇帝茫然四顾,面容青筋抽搐,眼神惊惧彷徨,双手虚无地追逐,扑空之下,摔滚下榻。

宫人惊呼奔入,宫室中却爆发出天崩地裂般的悲怆大哭。

已踏下石阶的刘岐闻听此声,脚步停滞一瞬,视线隔着浅浅水光静静望着前方,片刻,再次前行,未曾回头。

太子宫一再易主,大多陈设已非太子固夫妇生前使用,但有一处尚算得上是与旧人有关的痕迹——当年挖出巫咒之物所在。

东西是从一株桃树下挖出,自那后桃树被砍,另以一块大半人高的兽形奇石镇压辟邪,平日里少有人靠近。

宫人自承祥殿取来祭祀之物后,便被一概屏退,一则小鱼尚不习惯被这么多人跟着,二来她与少主不时便要说皇帝坏话。

刘岐靠近太子宫时,即见宫人们皆守在外面,是以亦将随行者留下,独自入内。

已将整座太子宫都大肆游逛了一遍的少微和小鱼,在那兽形奇石座下发现一株嫩芽艰难探出,竟似当年被砍伐的桃树所发。

刘岐到时,便见少微正将那巨石搬挪开来,世人所忌讳之物被少微以奇力推翻,又被小鱼恶狠狠踢了一脚。

搬挪推翻之下,下方冒涌出许多爬虫,少微皱脸“咦”一声,赶忙跳脚后退,转身即看到刘岐,遂冲他道:“刘思退,快过来看这个!”

刘岐走来,少微先看到他额头上的伤,刚要问,却被他一把抱住。

小鱼瞪大眼睛,赶忙转回身去,老实蹲下,去紧盯那嫩芽。

连吃了两条虫子的沾沾,绕着那丰盛的饭桌转圈,爪子轻翘,翅膀后收,晃着脑袋,心情很好地吹起口哨。

少微正低声审讯刘岐:“你怎么受的伤?他打你了?为何不躲?”

她伸手抵住刘岐的肩,欲将人从身前推开问个明白,但下一刻,忽觉被他的脸抵着的那侧脖间传来凉凉的潮湿感受。

一滴不欲被旁人窥见的眼泪在此刻迟迟悄悄落下。

静默片刻,少微只好不再追究:“……下不为例。”

“好,下不为例。”刘岐抱着她,将脸埋在她肩颈里,闷声重复她的话。

“那我给你的伤口取个名吧。”少微提议:“叫神农,怎么样?”

刘岐有些想笑,闷声喊苦:“听起来太苦了吧,要尝好多药。”

“这样才好得快。”少微说罢,又忽然认真补充:“已把苦药都尝遍了,今后再不必吃这些苦东西了。”

话说完,又觉颈项一凉,少微痒得一缩脖子,将人推开:“我都这样安慰你了,你怎么还哭。”

方才少微刚安慰罢眼泪掉个不停的小鱼,此叔侄二人今日实在让她忙得不可开交。

眼见她耐心有告罄之势,刘岐露出笑脸,解释保证:“不是新哭的,是方才没哭完的,再不会有多余的了。”

他笑的粲然,露出雪白的牙,微红的眼睛弯弯闪闪,只差举起双手促狭保证。

又殷勤回应着问:“对了,方才要让我看什么?”

“叔父,是这个!”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小鱼忙接话:“新发的桃树芽!”

三人蹲身围着看那嫩芽,小鱼满怀期待地问:“少主,接下来都是暖天了吧?这嫩芽能活下来吧?”

“当然。”

少微答罢,望着那嫩芽,耳边却不由回响小鱼的话。

都是暖天了吧,能活下来吧。

少微盼着日子赶快过去,好早日度过前世那不祥死期。

出城接姬缙和山骨返回的途中,远远经过那片山林时,少微脑海中倏忽闪过一个出门避劫、远离那不祥源头的念头,然而好胜心让她下一刻即将这念头否定,做缩头乌龟如何能行,逆反之下,简直想抱一张席子过去,就在那邪恶山林里坐下躺下,与那死期正面一较高下。

然七日后,刚出二月初十,少微却有了一个不得不出门避劫的正大理由。

此事仿佛在进一步告诉少微,一切人和事早已彻底改变,前尘早已吹作飞灰,不必再盯着那早已不再作数的前尘死期不放。

三日前,皇帝召姜负入宫相谈,天子讨得了一张药方,做下了一个决定。

皇帝近日频频梦见故人,连同太祖与屈后陛下。

召姜负入宫的前一晚,另梦到一位白衣仙人,此名仙人上一次出现在皇帝梦中,是皇帝初次去往泰山封禅之前。

皇帝将此视作某种天意指引,在与姜负相谈之后,他决定再次去往泰山祭祀,进行再一次、亦是他最后一次泰山大祭。

凡举行泰山封禅大典,通常仅有两种情形,一是君王有过人功绩,二是祥瑞频出,天降吉兆。

此番名目则在后者,天机现世,屡阻灾祸,并择定天命贵储,此祥瑞早已四海皆知,皇帝欲亲往泰山答谢天地,为自己的帝王生涯做出最终的述职。

这决定出现在凌氏二案了结之际,百官皆有预感:此番封禅必然具有有别于寻常的政治意义。

恰逢泰山郡传来黄河水患治理初见成效的消息,得此喜讯呼应,这场大祭已然势在必行,百官遂依照流程上书相请。

接下来便是接近一月之久的准备,纵皇帝有令一切从简,却仍有许多事项要筹备,并拟定随行者名单。

为天机祥瑞而答谢天地,天机与储君自当同行,太子固之女刘虞亦在其中,其余名单亦经过反复权衡。

姜负得天子相邀随行,亦得徒儿再次催问:“……究竟要不要一同去?只当是故地重游。”

六年前,百里游弋金蝉脱壳,化作青衫女子一路东行,收墨狸买青牛,入泰山郡,手持自太祖墓中盗出的星盘,一路探寻那一缕变数气息所在。

昔日循着那微弱变数,捉到的一只残破小鬼,此刻已长成气血充沛的国之神狸,姜负躺在藤椅里晒月亮,只觉当下诸人诸事虽说已难窥探,被打乱的气机秩序暂时处于混沌漂浮状态,但造化于冥冥中似乎犹有轨迹可依。

见姜负微笑不说话,对此次结伴出行颇有兴致的少微忍不住再问:“你到底去不去?”

第235章 东游之玄龙

“随王驾出远门是很辛劳的。”姜负叹息:“春夏虽景好,却也多日晒,为师如今与天光互看不顺眼,来回数千里奔波不免麻烦……哪里比得上在家中饮酒安眠,若要赏景,去往桃溪山庄上住个十日半月岂非更加省心惬意?”

说到话尾,人已惬意地闭上眼睛,发出自在懒散的喟叹。

少微眉毛下耷,鼓腮败兴,这些时日她已劝说追问姜负不下二十次,此时再次遭拒,只觉好没面子,暗暗发誓再不会多说多劝一个字,“哦”一声转身回屋去。

次日晨早共用朝食,少微全程不说话,埋头吃饭,葵菜羹足足喝了三碗。

少微最后将空碗搁下时,只闻姜负自怜哀叹:“可怜我这把日日服药的老骨头如此不争气,虽有远游之意,却恨有心无力,心中原就苦闷,所言不过强颜欢笑而已……偏偏又招来徒儿冷漠埋怨,怎一个苦上加苦了得?”

“……”少微立即坐直身子:“我哪有?”

少微努力改变神态,心中亦在加紧自省,罢了罢了,确实不该把不能同游的遗憾变作别扭埋怨。

这样很不值得,一不小心只怕酿成更大遗憾——少微反思至此,联想到桃溪乡当年那一别,姜负骑青牛出门打酒,自己彼时那硬邦邦的语气神态,事后便酿成好大一颗带毒的苦果,只差悔到肠穿肚烂。

“你不去便不去吧,我又不会乱生气,你先好好养身体,待养得更好些,往后有的是一同出门的机会。”

少微说话间,起身去到姜负食案侧,盘坐下去,抓起双箸,拼命往姜负碗中夹肉菜,一边对家奴严肃交待:“我不在家时,让她多吃肉,少喝酒。”

家奴喝一口酒,淡淡应下。

“你不去便不去。”少微再次重复这句话,好显得自己完全不在意:“回头我将所见所闻说与你听也是一样的。”

又很大度地问:“你有无想要的东西,我大可以带回来给你。”

姜负眯眼一笑:“说起来确实有一件东西,需要你带回。”

少微略抬起下巴:“说吧。”

姜负认真描述:“此物天上地下仅有一个,集天地华彩,乃万世奇珍……”

少微听的认真,心中逐渐打鼓,如此宝物,若藏于泰山,必是被慎重供奉,若想带回,想来困难重重。

但仍是道:“你先说是何等宝物,大致被藏在何处?”

“就在眼前啊。”姜负展眉一笑,抬手轻抚愣住的徒儿头顶:“普天之下,再没有比我徒儿更珍奇的宝物了,为师唯一需要你带回的,便只有这一只全须全尾的小鬼。”

少微有些脸红,心中得意受用,随口嘀咕一句“此事自是好办”,即一骨碌起身来,转身往外去,一边道:“算了,到时我看到什么就给你们带什么好了!”

姜负先从门外看,再从窗子看,曲折目送那走起路来一身神气、好似总有使不完的牛劲的徒儿身影离去不见,方才笑着收回视线。

“当真不去吗?”如今很不愿孩子失望的家奴低声道:“她很想让你一起去。”

姜负长叹:“祖师爷不许啊。”

这世间已是个全新的世间,在气机真正落定之前,一应吉凶无法卜测。连同此次泰山之行,姜负亦只能看得出此行乃是万事万物变化之下的必然之势,亦是必经之路,却难知其它。

姜负遭受过数重重创的身体仍在调养中,身上的白发病症此时亦需日日服药压制,此药需提前炼制,而她近来接连炼坏了好几炉药,这是从未有过的怪事,夜间又接连梦到祖师爷仙影,显然是在提示她不宜跟随前往泰山。

见姜负眸间有所思,家奴亦不再多言,一切只凭她做主。

少微已快步出府,登上了去往神祠的车驾。

今次泰山大祭,太常寺之下数百巫者随行,神祠中人皆觉荣光披身,在万分期待中已将一切动身事项准备妥当。

除却巫者,亦有百余道人随驾,并依照从前习俗,从民间提前择选了百名童男童女,在仙台宫中习礼仪道法。

封禅之行路途遥远,需控制随行者人数,宗室子女跟随者众多,同行的官宦家眷少之又少,其中冯珠是最特殊的存在——

为表因天机现世而答谢天地之诚,契合此番泰山大祭,皇帝在做下决定后不久,即下旨厚赐鲁侯府冯珠,因其诞育天机,功在社稷,特赐“岱华夫人”之尊号,地位视同关内侯,今后见官不拜,亦赐食邑,以彰天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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