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华二字,少微深感与阿母万分相配,曾在泰山郡中涅槃重生的阿母,品格厚重坚韧如岱岳,有盖珠胜月之光华。
但对于阿母是否要同行,少微起初是心存忐忑的——与自己有关之事无论好与坏,皆不可用来勉强阿母做不想做的事,这是少微永远的忌讳。
遂当日即跑去寻阿母:若阿母不喜欢便不去,她自有办法解决。
“我儿可去,阿母为何不可去?”冯珠言:“过往已为败将,胜者有何惧之。”
神思日益安固的冯珠眼中笑意坦然自豪,鬓边渐少的灰发闪着银光。
天地山川当有此祭,以敬她儿之奇功。
而无论身为大难不死的冯珠本身,还是晴娘的母亲,她都应当亲自参与见证。
申屠夫人双手各拥住身侧一大一小两个孩儿,亦难得有出此远门的兴致,亲自操持交待诸般动身事宜,鲁侯认真倾听,辨认出自己的头等差事乃是充当女儿与孙女的护卫。
皇帝的出行护卫事项,除了既定的御前仪仗,主要由岳阳与颜田所率之师负责。
已重归郎中令之职的薛泱,执掌宫城禁军,留守于京中。
绣衣卫指挥使贺平春亦被皇帝留下,使其协助薛泱巡查护卫京畿。
皇帝将只属于天子的利剑绣衣卫留下,而由昔日的凌家军遗留一路护送,此中所包含无声的交托与放下,皆被众人看在眼中。
三公之中,太尉之位暂时空悬、相应职权由薛泱暂代,丞相严勉随扈东行,御史大夫邰炎留京。
而值得一提的是,邰炎于正月下旬再次告病,其手下事务已由其学生庄元直代替。
病榻之前,邰炎曾单独问过学生:“过余啊,你同老师交一句心底话,太子岐为凌氏之后,你是否仍心存……”
老人气喘吁吁的话未问完,庄元直已眼含热泪拜下:“老师有所不知,学生正是为此主归京来。”
此言出,邰大夫垂死病中惊坐起,一手执袖,一手狠掴学生的头,连掴三掌,同时连道三声伴奏:“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早已看出端倪的邰大夫此刻将里骗外骗的学生打了一顿,气消下去,躺在榻上合上眼歇息,喃喃叹道:“如此一来,人心向齐,你心终有所依,我亦可以瞑目了……”
痛打学生而安下心来的邰大夫宽心养病,将一概事务放手,只等着泰山之行归来后,诸事尘埃落定,迎来新朝新君新气象,届时即可以正式告老卸任。
圣驾动身前夕,山骨的养父母被送至京中,二老当初被送往武陵郡避难,今岁趁着开春天暖,复被转运入京。
泼天富贵令人措手不及,好在在武陵郡时便颇被厚待,也算打下了一定的享福心理基础,不至于被当场吓走。
只是二老反复琢磨,仍觉身为养父母受下这等将星之家的富贵实在有愧,倒不如在身份上退一步做个管理田宅的老仆,如此一来二人往后不用再服役,又可以同山骨朝夕相处,可谓心安理得两全其美——离京在即的山骨一个头两个大,来不及有更多疏导安抚,将急于为奴的养父母暂时交与青坞家中阿父阿母来管理劝服。
身负将星传闻色彩,山骨自然也在随行泰山之列,自其回京后,即忙得不可开交,当值之余,亦需熟悉学习各项事务。好不容易挤出时间,一心便只想跑去给阿姊扫地劈柴,此举看似是一种强行的体力付出,实则触通了一门名为纾解压力的高深学问。
因此卢鼎只得以在见缝插针中,艰难而粗略地完成了两个女儿和一个侄女的相看计划,余下两名侄女的需求只好排期到泰山大祭结束之后。
与山骨的养父母一同自武陵郡返京的还有青衣僧。
南地消息闭塞,青衣僧缺乏内部消息渠道,而自刘岐返京后,中常侍也不再来信与他画建庙之饼,他独于武陵郡修行,迟迟发展不出稳定的信众,信心日渐受挫,只觉宛若流放。
他欲回京,思来想去,似乎只有两条路可走。第一条路需要他实践字面意义上的走,凭借双腿苦行归京去,然而南地多蛇虫走兽不提,他手中亦无舆图,倒是可以沿途问路化缘,可大乾子民待僧人极其陌生,他乃外族血统,头顶无发,如此异样形貌,能否讨来吃食难说,反而很有可能成为蛮族野人锅中新吃食。
这条路不到万不得已,实不可贸然行走,到底还有另一条路可以等候:那六殿下鬼气森森,戾煞之气缠身入魄,此去京师凶多吉少,之后倘若武陵郡王府不复存在,他即可跟随众人遣散回京。
闻京中使者抵达,武陵郡王府的牌匾被拆下那日,青衣僧双手合十,发出“果不其然”的叹息,念了句带有超度意味的“阿弥陀佛”。
青衣僧自觉对此也有责任,是他修行不够,未能将人度化,使天地间又添一只堕为厉鬼难以轮回的魂魄。
待走近人群,眼见人人面上多喜色,青衣僧不禁为那如此不得人心的六殿下叹息一声。
只是细听之下,却闻什么“要改口称皇太子殿下”、“不知我等回京后能否入太子府做事”……
青衣僧惊惑之下,细细辨听,待听到最后,耳边答案清晰,心中思绪骇然——满身鬼气者若为人皇,这天下苍生何去何从?
怀此莫大忧惧之心,青衣僧返京途中疏于打理仪容,待至京中时,头顶一层青茬,与众人暂时被一并打包至宫外六皇子府,也正是如今的太子府。
从前在武陵郡,总需要见缝插针才能相见的六皇子,竟在他回京当晚主动召见,而青衣僧在书房中见到久违的面孔,不禁大吃一惊。
少年端坐灯下案后,周身萦绕的阴戾鬼气已然不见,眼底迷障全消,唯有一丝愈发无有阻挡的煞气。
青衣僧诧异间,少年一笑,道:“将该杀之人杀尽,我自然也就破除了迷障。待到此时,我即可与大师畅谈佛法了。”
这是从前在武陵郡时刘岐说过的话,此刻原封不动地复述,令青衣僧感到莫大冲击。
青衣僧喃喃念佛间,只见刘岐身后屏风后走出一道人影,少女梳垂髻,着裙衫,看似常规,气态却几乎灼目,一双圆目扫来时,给人以极度不好招惹、坚决不可被度化的野生倔强之感……与之相比,六殿下竟显得相对居家温驯了。
而其人与六殿下并肩盘坐之下,简直犹如双煞合璧,仿佛具有惊天动地乃至改天换地之力。
青衣僧无助地念了句佛,已猜到此女身份——途中他已听到许多有关天机的事迹,此时一见,便知何谓天机。
青衣僧惘然间,却闻那今非昔比的六殿下与他谈及的“佛法”竟是:“大师离家多年,可曾想念族人与故土?”
青衣僧呆怔一瞬,刘岐与他一笑,道:“我知大师见闻颇广而佛法精深,缘于本是大月氏王室血统出身。”
在武陵郡时,刘岐已通过负责西北边防的凌家军,留意探听过青衣僧来历。
十数年前,大月氏受匈奴侵扰掠夺,被迫西迁途中,一位部族首领战亡,而这位首领的独子失去行踪。
大月氏由五部族联盟组成,这个首领战亡的部落后人一直试图找寻首领之子的下落。
却不知那位“王子”因惧于无休止的血腥战事,辗转流离之下,已剃度出家,入得大乾,一心一意传播止戈止杀之佛法。
青衣僧沉默的反应坐实了刘岐的猜测。
“大师之佛法解得了一人之厄,却解不了众生之困。”刘岐道:“匈奴对大月氏的侵犯并未停止,逃避并非解脱,众生本恶,若无礼仪秩序介入,护不住平静的湖面,便开不出祥和的莲花。”
青衣僧神情变幻,欲言又止,看着眼前一双拥有蓬勃力量的少年,竟觉即是这番说法最好的证明。
此番再入京师,他已察觉到人心气息有别于他当年离京时的惶恐动荡,竟渐有安然之象。
“大师可以慢慢考虑观望,待我二人自泰山归京后,再与大师详谈佛法。”
青衣僧第一次这样静默,一直到离去,亦只是道了句佛号。
少微与刘岐也离开书房,走下石阶时,刘岐牵住少微一只手,听少微道:“我也曾听姜负说过大月氏的传闻……若能与此人说通,想来日后无论是征讨匈奴,还是通商西域,都大有益处。”
“正是。”刘岐笑道:“灵枢侯高瞻远瞩。”
少微“嘁”一声,蹦下最后一节台阶,刘岐被她带着大步迈下台阶,听她忍不住好奇向往:“西域有好多新奇东西吧?”
“是,上回吃的安石榴就是。”刘岐道:“若日后能将西域之路真正打通,便可有更多的新鲜果子栽入上林苑……届时皆由你来统辖,就像咱们上回说好的,你赏我什么我吃什么。”
“此事好说,难的是怎么把东西弄回来……”少微对人有我无的新鲜事物历来很感兴趣,二人小声说着话,走进月光里。
同一片月光覆照下,一处宅院内,正堂中,青坞与姬缙正听家中长辈叮咛:“出门在外,要相互照应着……”
明日即是动身之期,姬缙为丞相少史,自当随行。青坞掌管祭祀器物,亦在随行巫者之列。
姨母姨丈的话,无论是否有用,姬缙都应下。
此番入京后,姬缙仍居姨母家中,他的功劳虽不比山骨,但所得赏赐也足以置办家宅,然而姨母默认他独自一人理应在家中同住,他若拒绝,不显得懂事,反而是生疏。
而此时姨母提起了二人的亲事:“如今咱们也算安顿下来了,待此次从泰山回来,不如就将亲事办了吧……阿缙,你是如何想的?”
姬缙自是忙道:“一切听从姨母姨丈安排。”
提到此事,青坞不免微红了脸,她悄悄转头看阿缙,只见阿缙不好意思地低着头,神态恭顺、温善、守诺。
“那我和你姨丈先张罗着,等你们这趟回来就定亲,在年前便将事情办全了!”
“是。”姬缙应一声,下意识转头看阿姊,只见阿姊脸红低头,神态恭顺、温善、守诺。
恍惚间,这一刻姬缙仿佛觉得在照镜自看,心底亦有一丝说不出的茫然。
青坞有所察,转头对上姬缙的眼睛,他忙露出笑,她便也一笑,愈发似照镜。
屋外明月亦如镜。
银镜归匣前,映出赤日东升之景,赤日照彻下,庞大的队伍拥着玄色旌旗缓缓而动,如东游之玄龙。
第236章 途中游
三月春光盛,正是出游时。队伍一上路,少微的心和眼睛便野了,车窗一旦支开便轻易不会落下。
灵枢侯有御赐的单独车驾,规制堪称奢华,少微常以询问公事为由,将阿姊骗来同乘享受,自己倒是时常钻进钻出,不时便跑去阿母与大母车中。
青坞眼中的妹妹乃是一只首次同家人好友远游,上蹿下跳,左右观察,一刻也闲不住的狸。
因缺乏此类出游经验,少微内心不乏警惕,沿途赏看风景之余,亦尽心尽力将身边每一个人留意保护。
刘岐相对最忙碌却也最自觉,若自己抽不开身,总会让邓护向少微传达自己在做些什么、何时能结束。
山骨作为骑郎将,则总是精神昂扬地坐在马背上,率领着最光鲜的禁军仪仗,为天子与储君车驾开道。
姬缙与同僚们共乘,途中也在处理公务,他不以为苦反为乐也——初入朝堂,即能参与泰山封禅此类盛事,实乃夜间好不容易闭眼又会突然为此激动睁眼的程度,办公是职责所在,亦是使自己保持头脑清醒的必要手段。
每到一处,姬缙即会作诗留念,他作诗极有规律,一首抒发情怀抱负的豪迈诗词之后,总是会跟着一首很具反躬自省色彩的作品,如此往复不绝。
少微日日品鉴新作之下,只觉作诗者很有“反复燃而又使己不可过燃”的自我调控之感,具有很强烈的品德忧患意识。
姬缙作诗过密,日渐缺乏素材,从景到事,复又写到人,此日少微甚至在他的新诗中读到了严初奏笛的踪影。
严初与姬缙已相对熟识,姬缙待其赞不绝口。
中途停歇的马车中,少微将这篇新诗搁下,透过支开的窗往外看,捕捉到方才来递诗的姬缙身影,正见阿姊向姬缙走过去,递上一只水壶。
赶路辛苦,青坞途中总会用少微车内的炉子煮些饮子,方子都是从姜负那里讨来的,今次煮了理气健脾的紫苏陈皮水,给山骨送罢一壶,又装满一壶给姬缙。
姬缙接过来,二人并肩低声说了会儿话,姬缙伸手指向前方洛阳城,青坞听得很向往。
这时,姬缙忽出声唤不远处的严初,严初负手含笑走来,姬缙施礼过,看向青坞:“此乃姨母家中阿姊,如今在神祠中……”
严初笑着抬手,打断姬缙的话:“我与均官丞相识已久。”
姬缙惊讶:“怎从未听阿姊提起此事?”
他在家中时也曾提到相府公子,印象中阿姊好似从未接过话。
青坞有些局促间,严初哈哈一笑,故作哀叹:“看来是严某太过泯然众人不值一提。”
“岂会岂会……”姬缙笑着接话,青坞便也低头一笑而过,并不抬头看严初。
隔窗盯着三人影子的少微,看看阿姊,再看姬缙,眼里多了一丝从前未曾有过的思索。
四下歇息间人声嘈杂,少微思索间,眼前车窗外突然出现一张促狭笑脸,正出神的少微被吓得眼睛一瞪汗毛一炸,伸手掏出去便要打,被刘岐抓住了手,反塞了一颗金色果子到她手中。
隔着车窗,刘岐负手躬身,笑脸又凑近些:“贡果,名金丸,尝尝。”
少微认真看了看,只见其形如黄杏,咬一口,清新多汁。
待入洛阳行宫,各色贡果与时令鲜花更是琳琅满目,洛阳有着别样政治意义,皇帝要在此驻跸七日,接见官员,巡查四下。
代理政事的刘岐前几日一直忙得脱不开身,少微遂携青坞姬缙与小鱼在城中游逛,见识洛阳风土人情。
城中街市热闹繁华,少微见各色美食,总觉身边很缺一只狸来喂,遗憾于许多吃食皆无法久放携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