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见有美人经过,少微便又想到姜负,姜负素有爱美之心,然而美人虽可久放,却也终究不可当作特产带回。
这一路上少微没少攒下带回家的东西,只要从前没见过的物产都想买下带回,见她越攒越多,青坞委婉提醒要适当收手取舍,否则单腾出两辆车来只怕也装不下。
不能见什么都带,少微便想到另一个办法,她托姬缙多多作诗记录见闻,待回京后当作游记一并送与姜负。
故而姬缙陪同逛街是有艰巨任务在身的,体力辛劳只是其次,脑袋也险些被掏空,到得最后已被迫放弃诗文质量,只求达到记录目的,完成少微的委托即可。
此日一行人返回行宫,刚下得车来,见行宫外跪着许多前来叩谢天恩的百姓,泣谢的是今春风调雨顺,以及黄河水患治理之下不必再流离失所云云。
帝王巡游途中,总有人敬献各类祥瑞,在当地官员的安排下,亦不乏此类叩谢节目,用以彰显天子得民心,得天命。
天子很少会亲自宣见这些百姓,只需一些官员出来应对,自有书吏将此事记载。
但这些百姓淳朴诚恳,脸上不乏真正诚心与敬畏,尤其是先前确因黄河水患而受灾者,叩拜间面上泣泪。
少微等人欲从侧门而入,但被从行宫里走出的官员认出,那官员深信鬼神,对灵枢侯印象尤其深刻,此刻便对众百姓道:“这位君侯即是我朝天机,当初正是君侯受太祖托梦而有加急治水之举也!”
百姓间顿时轰动哗然,纷纷纳头狠拜,被捎带的青坞惶恐后退,小鱼也躲藏在少主身后,她虽已被封公主,确是个新来的公主,尚未曾做过任何值得旁人来拜的事迹。
少微则下意识伸手抓过一旁姬缙后背袍衫,让他站在自己侧前方——自己留意黄河水患之事是受姬缙影响,而姬缙曾为治水事不惜性命,他是最当得起这一拜的人。
姬缙猝然受此拜,眼中顷刻冒泪,片刻,他整理袍袖,躬身向那些百姓深深还礼。
少微看着这样的姬缙,再看那些哭泣的农者百姓,待返回行宫中,仍念着此一幕,不禁伸手捏了捏自己的手臂肉,又抬袖细看身上衣裙,忽然对食邑二字有了直观感受。
她如今亦受这些百姓奉养,竟真应了家奴从前那句“吃百家饭”。
少微行走间,只觉一身血肉与力气愈发充沛温热,很该派上更多用场。
接下来几日,刘岐渐得些空闲,少微便不止与他游逛市井,亦骑马出城观农田,巡城防。
二人骑马出行,皆佩垂纱斗笠,于城外纵马追逐,于城中牵马缓行,此日夕阳下,并坐在洒满金色余晖的洛水畔一座石桥边,一边吃饼,一边看水上渔家撑扁舟揽客,女君士子乘画舫作乐。
两匹马被栓在老柳树旁,埋头啃草,一匹马背上驮着两筐牡丹,另一匹马背上挂着好几摞烤饼。
牡丹是刘岐见卖花小儿稚弱,遂悉数买下予少微。
烤饼是少微见两摊贩争吵,她在人群中竖起耳朵正色旁听许久,觉得分明是一个在欺负刁难另一个,一怒之下遂买下那个被欺负的卖饼寡妇的全部烤饼。
少微与刘岐坐在桥边将饼啃完,天幕亦将夕阳啃净,二人遂在暮色中牵马,载花载饼而去。
沾沾一路躺在牡丹花筐里,且作鲜花摇篮,睡得十分之安稳惬意。
待回到行宫,少微将烤饼大肆分发,山骨姬缙等人的晚食皆被此行侠仗义之饼强行支配,两筐牡丹则被少微抱去阿母下榻处,冯珠单是插瓶也花了个把时辰。
少微日日都过得格外充实,只是总不时想起姜负墨狸家奴,想着若她们也在,必然更加不虚此行。
圣驾离开洛阳,东出虎牢关,继续一路东行,天一日更暖过一日,正午赶路时,纵然着薄衫,已不免仍要出些汗。
过罢荥阳,庞大的队伍改换水路,沿济水而行。
天色将晚之际,一艘艘大小船只陆续靠岸停歇,高大的楼船上禁卫上下巡逻,内侍有序进出。寻常船只则喧闹得多,王侯宗室出船活动,巫者们也出来透气赏景,仙台宫那几艘大船上童声鼎沸,人影蹦蹦跳跳,听取“呜啊”声一片,忙坏了负责管理这些童女童男的道士们。
少微已第一时间下船舒展筋骨,去到浅滩边,此刻正蹲身要掬水洗手,青坞凑过来,制住她动作,先要替她仔细挽袖。
少微本身并不介意这般时节下的衣袖有些微沾湿,但青坞喜爱认真将她照料,她便也乖顺听从,伸出双手由阿姊将层叠衣袖妥善管理罢,才去掬水洗手洗脸。
脸洗到一半,少微再要掬水时,忽有水花飞溅入眼、湿了衣襟,她即刻转头锁定这“暗器”源头,只见刘岐笑着蹲跪在前方不远处,那斜斜的水漂正是由他打出。
青坞笑着安抚妹妹:“殿下闹着玩的……”
少微转回头,继续洗脸。
刘岐见状遂垂手去洗,然而下一瞬,青坞即见少微转身抱了块香炉大小的石块,凭借大力与准头抛出,在水中发出“咣”地一声巨响,清凉水花将刘岐溅得满身满脸都是。
刘岐口中吐出一点清水,伸手抹了把脸,眉毛睫毛俱挂着水珠,看向神气得意、露着小臂单手叉腰的少微。
刚跟来的姬缙方才目睹那巨石砸向太子殿下的景象,险些心脏骤停,下一刻却见湿淋淋的太子殿下已同姜妹妹互相泼水嬉闹起来。
紧跟跑来的小鱼二话不说即加入战场,蹚入浅水中,随少主一同教训叔父。
山骨刚要加入,被姬缙死死拽住,力阻其以下犯上。
负责带人将这一片浅滩看守起来的人是邓护,他自分得清该放谁靠近,于是未阻拦山骨姬缙,然而眼见殿下苦无援手,遂主动喊住路过的严初,强行将他放行。
严初与刘岐幼时关系颇近,刘岐初返京时,脾气凶坏的很稳定,亦将严初一并疏远。如今局势位置更改,一应冰封的关系也逐渐解冻复合。
被邓护开后门放行的严初自是加入刘岐阵营,而见严初动手,山骨再不顾姬缙阻拦,毕竟相府公子官职远不比阿姊,已率先以下犯上。
原本平静的浅滩乱作了一锅热闹的粥,小鱼不慎滑倒,下水援救的青坞亦被迫加入战局,唯剩一个姬缙在岸边奔走疾呼无力劝阻。
双方阵营逐渐敌我不分,刘岐已叛变去到少微身边,孤立无援的严初只好投降,却突然脸色一变,大喊:“当心!有蛇!”
姬缙大惊,忙奔来匆忙催促:“姜妹妹,阿姊,快快上岸来!”
青坞忙应声,刘岐刚要抓住少微手腕,反被她一下撇到身后,少微双臂大展,将我方人等一概护在身后,睁大双眼在水中紧急巡逻。
“在那!”严初喊着,朝青坞所在扑去,而后发出一声痛呼,在她面前栽倒水中。
青坞白了脸,以为他被咬伤,刚要冒险去扶,却见严初一手支起上半身,一手甩出长长碧绿之物,青坞吓得捂脸躲避,却听小鱼大喊:“骗人!水草!”
青坞放下手,松口气,不禁有些气恼好笑。
小鱼得少主之令,扑向哈哈大笑的严初,将他按在水中扑打,溅起水珠无数。
一大捧水花洒向岸边,如冰凉的箭,扶着冯珠走来的严勉赶忙侧身,挡去那一串水珠。
冯珠抬袖替他擦去耳朵上挂着的水,而后望向河边尽情嬉闹、挥洒天性的少年们,擒贼先擒王般开口唤那为首者:“少微,快快上来,太阳落了,水要凉了。”
听阿母声音,少微忙应声“好”,一手牵着青坞,一手拎着小鱼上岸。
“如今才知安宁热闹可贵……”严勉眼中带笑,珍视地看着这一幕,低声自语般道:“今后的一切就由这些孩子们去吧。”
冯珠笑着交待佩去取擦水的布巾来。
高大威严的楼船上,披着玄袍的皇帝扶栏远眺,目光自宽广的济水河道上收回,最终亦望向那滩边热闹景象。
一片说笑怪责声中,夕阳将坠,天边片片晚霞如朱砂,风中根根蒲草似交刃。
待天色晚,岸边火堆接替晚霞,禁军持刃巡逻。
扎营处数十步外,两匹黑色骏马前,刘岐将特意多备的一件玄披替少微系上,末了连同风帽也一并罩好。
做罢这一切,刘岐捧着少微的脑袋,忽然低头在她额头上认认真真亲了一下。
少微反应不及,眨眼问:“怎么了?”
“没忍住。”刘岐弯身将脸凑近:“少微,此类事都是很突然的,你还回来吧。”
少微遂在他额头亲一下,嘴角弯弯,利落地翻身上马去。
笑逐颜开的刘岐紧跟着上马,二人二骑率先奔向夜色中,前去拜访五十里外的故人。
第237章 故人子
少微与刘岐策马而行,一路向北,已先行送过信、探过路的护卫在前带路。
夜间山野寂静,本该畅通无阻,不料却偶遇变故阻途。
途经一座石山前,马匹绕山路而行,将要出此山时,前方护卫却勒马慢下,而后调转马头返回,低声回禀前路不远处有状况发生。
护卫话音刚落,少微已驱马上前察看,刘岐立即跟随。
今夜月光明亮,少微一行未大肆动用火把,此刻半隐于山道后查看情况,一时便不曾引起前方人等的注意。
少微戒心发作,刘岐亦在第一时间怀疑行踪泄露、遭不明之人伏击,然而二人警惕静观片刻,彼此在马背上交换罢眼神,即陆续将疑心打消。
目之所见,前方约二三十人马聚集,所乘多为劣骑,衣巾武器杂乱不齐,举止言语狂躁蛮横,少微见之即生戾气,有平生最厌恨的回忆被这景象勾起。
刘岐亦低声断言:“应是清剿之下流窜的山匪。”
天子此番东行,不欲劳民伤财,沿途一切从简,但安危大事不可简化,早有军士在前巡查清道,当地衙署亦不敢怠慢,许多藏匿的山贼匪寇等隐患被掘出,眼前这一伙人显然正是趁夜转移的恶寇。
此刻这数十人正将一辆夜行的马车团团围住,那马车样式简单,马匹却称得上健壮优良,贼首见之两眼放光,冲赶车人叫喝道:“将车马财物留下,可饶你们性命!”
“呆坐着作甚,吓傻了不成,快快滚下来!”
“麻利些!莫耽搁我等赶路!”
匪贼面目狰狞,大刀直指之下,赶车人诚实地反驳:“可你们也耽搁我们赶路了啊。”
贼首怒骂一声下令:“拖下来,剁了他!”
其音尚未落定,却闻己方队伍中陡然响起惨叫,一贼人背后中箭跌落马下,紧跟着又有两人头部与肩膀中箭惨叫着摔砸下去。
贼首大惊转头,但见月下弩箭纷纷袭来,如夺命疾风,几乎眨眼间便将他们围在外层的十余名同伴们扫荡收割。
弩箭不同于猎弓,绝非寻常人等可以拥有,贼首大骇喊逃,但弩箭稍歇时,马蹄声已奔出。
率先冲出的一人一骑迅猛至极,如离弦之玄色箭影,其人于横冲直撞而来的马背上端弩,逼近间,弩箭射落数名欲逃的贼匪,勇猛的骏马亦生生撞翻二人,贼首于混乱冲撞中落马,匆乱抓过长刀,胡乱开口:“狭路相逢!本无仇怨!贵人英雄何必赶尽杀绝,还请高抬……”
那骏马嘶鸣高抬前蹄人立,双蹄落下时,马背上现出一张罩着风帽的微圆面孔,她面无表情,眼神冷戾憎恶,吐出一句比贼匪更嚣张蛮横的“你挡路了”,即再次扣动青铜弩机,箭矢迅速穿透贼首眉心。
贼首仰面倒地,血淌过大睁的眼,眼望着那辆安静的马车所在,原当路遇横财,谁知化作横祸,此辆山野马车在涣散将死者眼中遂变成血红色的诡异冥物。
刘岐已下令将逃散的贼匪悉数诛杀,而少微隐有所察,已然驱马靠近马车所在,车帘被一只手打起,伴随一声打着呵欠的叹息:“看来遇上更凶猛的贼将我等接手了,还真是不宜外出啊。”
少微已然迅速跳下马去,她动作幅度极大,落地直身时忍不住原地蹦跶了两下,风帽散落垂下:“姜负,你怎么来了!”
马车内,家奴安静打着车帘,青衫雪髻者盘坐,雪睫下笑眼弯弯:“想你了啊,小鬼。”
少微冲扑进来,家奴后仰避险,车内突然变得热闹无比,少微脸上一贯没有明显笑容,但双眼极亮,脸颊因惊喜而红扑扑,就连盘坐的动作也透着鲜活欢喜,口中问:“不是说不来?那先前是故意骗我了?”
车外仍在屠杀,少微已一概充耳不闻,方才满身的冷戾已散尽,此际看着突然出现的姜负,只觉此夜此地格外可亲。
姜负没急着答话,看向车外叉手施礼的刘岐,与他微笑点头,请他上车来喝茶:“刚煮开的茶。”
家奴一路与墨狸轮流赶车,方才被围住,家奴自睡梦中醒转抽刀,掀帘看了一眼,见情况有变,遂放下车帘放回刀,湿布擦脸净手煮茶。
墨狸则在见血的第一时间飞扑出去,轻车熟路地去搜刮对方的财物——少微便知道,车门外挂着的那两条腊肉必然是有些隐情来头。
姜负正抱怨:“出门不利,接连遇劫。”
这门出都出了,家奴便想要将少微早些追上,一路耗重金换马,常是日夜兼程,唯一不好是夜间行路不太平,但也不妨事,他与墨狸大多可以应付,况且一路也有人手暗中探路保护。
墨狸反洗劫出不少干饼与肉干,返回时抱了满怀。
刘岐的护卫则来报,说是在骡车内发现了妇孺。
少微跑去查看,见车内有三个女人,其中一干瘦女子蓬头垢面,双臂紧紧搂护着身前一名两三岁小童,女子神情有惧无悲,眼神隐隐麻木,口中喃喃念:“别杀我孩儿,别杀我孩儿……”
少微静默地看着那女子其中一只缺了手掌的光秃秃手腕,再看那小童,忽生出一种仿佛踏入此地即再次踏入轮回因果的错觉,这感受令少微心底燃起一丝火焰,火焰烧出一个认知:相似的丑恶之事仍在发生,单杀一个秦辅远远不够。
刘岐走来,抬手将粗布车帘放下,交待下属:“把她们带上。”
“往后做古往今来权力最大的侠客,率万马千军,以铁骑强弩,破黑山恶土,屠天下匪贼。”二人转身之际,刘岐悄声与少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