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231章

少微转脸看他,抿直嘴角,眼神暗含志气地点头。

队伍重新上路时,少微将马交由家奴代驾,自己则钻进车中与姜负说话。

“并非是戏弄你啊,先前确实没想来的。”姜负道:“此前接连炼坏了好几炉药,想来是祖师爷也觉得我这柔弱之躯不宜出门折腾……”

少微一愣,忙道:“你先前怎么不说?既未曾炼好药,那你……”

姜负叹气打断徒儿的话:“出个门东拖西拉,备药也备不齐,说出来不免一股无助无用的老人味,实在有损潇洒倜傥。”

少微却很急:“可是若没有药……”

“谁说没有了。”姜负轻轻拍了拍手边的匣子:“你走后我便砸了那丹炉,另换了个新的来使。”

少微松气间,只听姜负含笑道:“为师想了想,凡事不能只图日后,今时之乐方为切实之乐也……也怪你赵叔再三念叨,总说你心里盼着我同去,既是我家小鬼心之所向,想来便不会有错。”

说着,姜负微倾身,抬手捏扯少微脸颊:“纵是再累,今夜见着这样开心的一张小鬼脸,为师却是累死也无怨言了。”

“别总说不吉利话,我看你精神很好,绝不会做累死鬼。”少微将姜负的手拿下,却未否认自己很开心这件事。

“为师不过强撑而已,接下来的路还要你多多照料才行啊。”姜负慢慢扭了扭肩膀,作出万分酸痛疲惫状,少微“嘁”一声,却也挪至她身后,认真帮她捏肩按背。

姜负闭眼享受感慨:“从前养过两只壮实黑狸,也爱帮我踩肩按腿……”

少微未及恼,又听姜负道:“但它们俱比不得你的手艺。”

少微正不知是否该恼,又闻姜负颇幸福地道:“此行来对了,果然还是要一家人在一起才好啊。”

这句话则是全不必恼的了,少微兢兢业业干活,直到姜负那张闲不住的嘴又带些好奇地问:“不过,你与你的漂亮眷侣深夜离群,是要往何处去?”

少微有意消极罢工,却也如实将去处回答。

姜负恍然:“原来是去见美人啊。”

待相见后,姜负口中的美人系着面纱,略有些无措。

知晓今夜贵客到访,本已将酒菜备下,却没想到贵客中途添了好些人,幸而有数名健壮麻利的仆妇忙活张罗添酒加菜,又兼有墨狸自带食物。

目睹少微连充数的汤饼都吃了两碗,芮姬认真将巫神的饭量记下,日后若再有机会招待,必当做下更充足准备。

饭后闲谈间,芮姬轻声说自己近日想取一个修行别号,想请巫神赐名。

已有不少帮人取名经验的少微却觉得芮姬算是长辈,让她来取名显得很不匹配,是以便将这差事推给姜负。

姜负倒不推辞,笑盈盈望着芮姬,道:“卿之气质清澈出尘,貌若云纱轻拂之月,不如便号清娥如何?”

知她乃天机之师,芮姬自然也无比敬重,忙施礼拜谢:“多谢女君赐名。”

她抬眼之际,对上姜负笑眼,忽地若有所思,不禁轻声问:“我见女君似曾相识,敢问从前是否与女君有过一面之缘……”

姜负笑着点头,芮姬顿时恍然,复又看向天机巫神,喃喃顿悟道:“原来是这样……”

原来当初留下天机预言的人即是之后的天机之师。

刘岐与凌从南去往书房单独说话,姜负于堂中暂作歇息,芮姬则带着少微在四下走了走,少微见此院依山而建,十分清幽,草木打理用心,另有菜园鸡舍,两条黄犬看家,几只散养野狸游走。

除此外,芮姬还道如今自己在修行医道,草药已识得百余种,可以配些简单的方子了。

如此看在眼中,少微遂觉得芮姬已活得很稳当了,先前只是先活一活看,现下看来,芮姬原是个很适合活着过日子的人。

见少微不乏赞许地点头,芮姬眼中又浮现泪水:“巫神大恩,一日不曾忘却,倘若……”

少微听得耳朵疼,干脆让她现场报答,提出想要将那几名自匪贼手中解救下来的妇孺暂时安置在此的想法。

芮姬连声应下,立即便带人去安排住处。

少微回到前院,恰见刘岐与凌从南从书房里出来。

凌从南抬手施礼,少微驻足,问:“一起走吗?”

凌从南一笑点头。

当初将一切坦白之后,思退曾与他说,人在拥有可以选择的权利之后,所做出的选择才是真正内心的选择。

思退将他从前的一切想法都视作是别无选择之下的局面所造就的结果。

思退不勉强茫然的他立即做出选择,而是真真正正给了他选择思考的条件和权利。

他在此隐居至今,最终决定走出去,以凌家子的身份。

父亲曾怀凌霄之志抵达过泰岳神山,如今真相大白,他身为人子理应走一遍父亲走过的路,以收敛父亲遗落的英灵。

天色将明时,三道少年身影骑骏马,踏过一条浅溪,溅起溪水无数。

乡野孩童们于晴日戏水于浅溪,溪水泼溅时,一首新的童谣传开来。

“泰山石,济水清,血衣销尽见月明!”

伴随着这首越传越广的童谣,天机之师携凌轲之子出现在泰山郡。

很快有传言流涌兴起——独行云游的天机之师,察觉到凌家遗脉流落于岱岳,顺应天意将其引渡而出。

青山下,停住的天子车驾前,率官员候于车外的皇太子刘岐动容道:“忠魂归心乃天下太平清明之兆,父皇此番封禅之行祥瑞频出。”

隔着轻纱垂帘,皇帝耳边响起这个儿子刚回京时,自己为诱使其说出凌家子真正生死下落,而说过的那句:“朕不杀他。”

而今那个孩子要正大光明地出现在他眼前,却已是“朕不能杀他”。

百官面前,车帘被孝顺的儿子打起,皇帝清楚地看到,那个故人之子朝自己走来。

少年身形端正如山,着白色道袍,正像童谣所唱的那般,形如山岳,似从济水清河里洗涤而出,销尽了一切血腥冤屈,重见天日明月。

故人之子不似故人那般威勇,却有故人所怀清明之气,皇帝干枯的手颤颤扶着车壁,透过这张清明脸庞,看到了少年时的故人。

皇帝眸中泪光闪烁,慢慢看向少年身后的泰岳山群,被青山铭记保管的往昔画面奔涌而来。

灵枢侯车驾中,并不管天子是何反应的姜负已安然躺下享受,双腿作还阳卧姿态,闭眸养神。

少微支开窗,用身体堵住窗外的阳光,望向前方山群。

她出生在这泰山郡,在天狼山上也曾遥遥与巍峨泰山对视,大山与稚童曾隔渺茫云雾对视多年,今日终得近身一观。

少微但见插天峭壁似拔地而起,起伏高耸入云,静静将她垂视。

午后,天子队伍即在山脚下的行宫中安置下来,开始为这场天和十八年初夏的封禅大典做起了准备。

第238章 入泰山

天和六年,皇帝首次封禅,于泰山脚下建奉高宫。

时隔十二年,皇帝被扶下车驾,再次踏入此昔日行宫,身边人与事以及昏光中自己衰老收缩的影,望之俱已天翻地覆。

自各处而来的诸王侯早已在此恭候,封禅乃大事,王侯不可缺席,他们提前自封地赶往泰山,途中从者不可过百,入泰山郡后,即受朝廷兵马指引查验,所携随从护卫俱驻扎于奉高城外。

日将落,泰山巨大的阴影一寸寸覆盖过整座奉高宫城,阴影之中但见宫城之外诸王侯依爵秩亲疏有序扎营列帐,一面面旌旗在晚风中招展相望,朝廷兵马巡逻四周,将灯火通亮的天子行宫拱卫其中。

翌日,休整了一夜的皇帝召见诸侯,朝会议事之后,于晚间设宴。

宴席始,帝居上方主座,六安国国主刘赐,伏跪泣于天子食案侧,哭声时而颤抖,时而抽噎,时而与殿中礼乐声相和。

“行了,哭什么,众目睽睽,不怕丢人现眼,还不快坐回去……”皇帝出声驱赶。

六安王抬起泪眼,泣音情真意切:“臣弟……臣弟乍见陛下双鬓灰白,一时既痛又悔啊,痛在多年未能侍奉天子驾前,悔在不曾为陛下分忧……实乃罪该万死也!”

皇帝好笑反问:“如何不曾为朕分忧了,平定梁国之乱,你有大功。”

“分内之事,不值一提……”六安王不敢看天子颜,再次叩首哭泣起来。

下方六安国世子哪里不知阿父乃做贼心虚,不好当众人的面认错,便只好狠狠哭一哭来向天子表惭愧之意,感激之心。

席位在储君身后的六安国世子,此际偷摸挪跪上前,殷勤凑到刘岐案侧,抢过内侍的活,笑着倒酒,一边恭维道:“岐弟腿疾痊愈后,今次再见,果真愈发丰容壮丽,实乃天姿也……此一盏酒,且贺殿下得天命赐福而疾消之大喜!”

做老子的将眼泪哭得潺潺如流水,做儿子的将酒倒得潺潺如流水,父子二人努力欲将前途冲刷个焕然一新。

位于储君下首的高密王听六安国世子大献殷勤,遂捋着浓密胡须,将当晚上林苑中的情形回忆,言辞中透露出与储君侄儿同生共死的亲密,以及亲眼见证侄儿得天命认可的与有荣焉之情。

回想当日凶险经过,以及因足够倒霉而捡到的护驾之功,高密王至今仍觉得那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而提到天命认可,高密王不免悄悄看向对面于右上方落座的那名少女。

天子居上,下方左侧首位为储君,右侧首位即为这位灵枢侯,若依爵位来说,外姓关内侯断不足以居此位,但其人是推动此次封禅的祥瑞天机,天子特赐此席位,足见其重要程度不可撼动。

天机下方,紧挨着落座的是吴王。

比皇帝年轻个七八岁的吴王刘随膀大腰圆,坐在那里浑然似一座小山。

刘随之父乃先皇亲弟,与先皇感情深厚,在打天下这件事上,是先皇那十来个或亲或堂的兄弟之中,功劳最显赫的一个,起事不久即与屈后所认义妹结为连理,夫妻二人待先皇夫妇一直亲密忠诚,故而在建国之初,即得吴国封地,坐拥充沛铜矿,享富庶尊荣。

老吴王夫妻二人仅有此一子刘随,自然顺理成章承继吴王爵位。

幼时与少年时期一路在战乱中苦过来的刘随,拥有许多大俗爱好,甚爱美食美酒美人,在众人眼中,乃是个富得流油脾气直率的老色胚——皇帝尚是太子时,因见太子府中芮姬貌美而开口讨要者,他即是其中之一。

此人虽说性情过直,但对朝廷政令也向来遵从,总体来说是个虽有脾气,却也甘作天子宅院中一只认家认主肥彘的人物。

此刻他出声斥责六安王:“哭哭哭,好好的祥瑞之祭,就要被你生生哭出晦气来了!”

六安王哭声一止,其余人也跟着劝阻,亦有人低声提醒吴王:“吴王殿下慎言才是……”

“本王见他唧唧歪歪哭个没完,吓唬吓唬他么。”吴王也自知失言,趁着腹中酒虫乱闹,干脆道:“行了行了,本王说错了话,自罚三杯!”

说着即举杯,先朝天子方向赔罪,酒盏转了一圈,全都痛快倒进自己嘴里。

三盏急酒入腹,吴王面色红热,目光经过上侧端坐的少年君侯,遂有片刻留意,待她若有所察看过来,四目相对,看清其青春灵动面孔的吴王发出一道啧声赞叹。

少微面无表情地转回脸,吴王身后席案上响起鲁侯的声音:“多年未见吴王殿下,且让老夫试试殿下的酒量是进是衰——来人,还不将酒替吴王殿下速速满上!”

吴王忙端盏应对,六安王也总算止住啼哭、被扶回原位,而这时有内侍入殿通传:赵王及赵国郡主来到。

赵王抱病已久,去岁又痛失独子,此番坚持前来参与封禅,因身体缘故赶路迟缓,此刻在女儿刘鸣的搀扶下入殿请罪,请君王宽恕其迟来之罪。

“谈什么请罪……”皇帝叹口气:“朕早说过你不必非要强撑着病体过来,若再加重病情,岂非让朕心中不安?刘鸣,快快扶你父王入座。”

刘鸣应“诺”叩谢,扶着父亲起身。

梁国之乱中,自荐率赵国兵力前往平乱的刘鸣战后亦得褒奖赏赐,其亲至战场,激振士气,被皇帝夸赞英姿非凡、胆识超群,堪为刘室儿女之表率。

此刻刘鸣起身之际,目光即找寻到少微所在,四目相对,刘鸣肃正的面孔上顿添轻盈愉色,少微亦眼睛亮亮,向她无声颔首回应。

席间推杯换盏,诸王侯皆有取之不尽的敬酒词,皇帝只饮了一盏开宴酒,余下皆换作了茶水。

拥有同等待遇的还有少微,从旁为她跪侍添茶的是全瓦。

上林苑事变中,全瓦曾向少微示警,事后因当众得了天机一句“机敏,忠心,擅应变”的夸赞,不久后即被升为黄门令,手下管着不少内宦,连同车舆犬马。

黄门令全瓦,已不再是那个人人可欺的小内侍,日常有许多事务要忙,并开拓眼界、加紧识字,但在少微面前依旧百般妥帖恭顺,此中不单是对天机的敬畏,更有相识于微末的依赖感激报答之情。

席上酒后见众人百态,少微专心吃席之余,一双耳朵从未停下巡逻,将每个人都再三留意——少微依旧记挂着当初射向明丹的那一箭,企图追溯它的来历。

上一篇:折尽春山暮|强夺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