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232章

纵然对方未必还敢再次动手,但若能将其掘出报复,自然更符合少微的行事审美。

然而即便酒醉,凶手也不会将答案刻在醉醺醺的额头纹路上,或如藏头诗一般藏在醉话里,诸人投来的视线中也始终未见可疑异样。

少微吃席索凶未果,却也不算毫无收获,至少将在场诸人的样貌作风悄悄记了个牢靠。

如此至宴席结束,少微即吃了很饱的饭,喝了很饱的茶,耳朵干了很饱的活,脑子记了很饱的人。

饶是很饱了,思及接下来要度过为期七日的斋戒迎神清淡饮食,少微便仍是将食案上最后一块牛肋炙夹起,认真送入口中。

对面的刘岐见状,也跟着夹一块肉入口,今晚因有少微在,刘岐也难得在如此大宴上吃了一回饱饭。

少微放下双箸时,一旁的吴王已然醉到口齿不清:“……老将军老当益壮,莫非要喝死本王乎?”

醉成一滩烂泥的吴王因体形壮硕,耗费四名内侍将其扶出。

鲁侯伤敌一千亦自损八百,少微托全瓦亲自带人将大父妥善送回。

廊外,目送全瓦等人走远了些的少微见姬缙路过,他抱有一摞公务,正准备送去严相下榻处。

今晚宴上无不是公卿王侯,姬缙自不在其列,少微忙问他吃过饭食了没有。

姬缙不禁一笑,只觉无论身处如何壮大的场合里,也拦不住姜妹妹最切实的问候,他笑答吃过了,转头看向大步走来的山骨:“倒是山骨,应当还未能用饭。”

负责带人巡逻的山骨刚一换值,即向阿姊扑寻而来。

三人说话间,一道身影快步靠近,出声唤:“太祝!”

见到走来之人,姬缙面上闪过一丝意外之色,而后忙要施礼,很快走来的刘鸣一手及时托住他肘,一手扶住山骨,与二人道:“二位原是太祝旧识,在梁国时却未曾得知——”

刘鸣坦然直白地道:“太祝乃我恩人,若早知姬少史与骑郎将是为太祝故交,先前刘鸣必当力所能及多些照应才是。”

“郡主客气了。”姬缙回过神,垂首道:“郡主通达果断,从未与我等有过分毫为难,已是最大照应。”

战时多方兵力协作,战术之上不免要有商榷说服,姬缙身为谋士,山骨常伴卢鼎左右,自是与刘鸣有过不少交集。

先前只是公务往来,而今多了少微这个共同交集,不免要有些新的寒暄,刘鸣向少微夸赞山骨与姬缙的出色之处,山骨泰然处之,只觉很为阿姊长脸,而姬缙向来面皮薄,带些赧然之色。

此刻处于小家长位置上的少微自是与有荣焉,此外,少微觉得刘鸣的精神气色比去年离京时好了太多。

少微对此有感同身受之处——许多时候,唯有拔刀报仇宣泄,方才是最好良药。

而刘鸣在报仇途中,或觉醒其它志向,她原就大方英气,昔日敢带头探望不受待见的刘岐,亦敢在灵星台上拦护于少微身前,此刻经一场仇恨战争淬炼,周身更添胆气,煞是灼目。

少微遂又想到如今活得很不错的芮姬,转念思及上一世早亡的刘鸣,难免再次觉得那梦中乱世罪大恶极,埋没了不知多少茁壮的花、闪亮的星,断送了它们芬芳发光的可能。

刘鸣难以压制心中情感,不禁去握少微的手,此举于少微而言较为突然冒昧,但总好过那次绣衣狱外突然的相拥。

又因觉察到刘鸣的分享感激之心,一切俱在不言中,少微便不曾甩脱那手,且由刘鸣暂时握着。

姬缙已告辞而去,山骨也被同僚喊去吃饭,刘鸣这才低声道:“父王原也有心当面向太祝道谢,只是长途颠簸,体力难支……今日又有太多人在侧,太祝乃天机化身,父王为诸侯,若人前待太祝过于热络,只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非议。”

少微自然能够理解,却又听刘鸣近乎允诺般道:“但父王使我从中转达,赵国待太祝的感激之心,绝不会因外人目光而有分毫退缩。”

“太祝先救我性命,又使残害阿弟的真凶大白伏法……如此恩情,乃为天定机缘,实是我赵国的造化。”

刘鸣压低声音,在庞大的泰山阴影的注视见证下,神情郑重诚恳:“此后愿从天命、为天机驱使,此乃赵国之诺。”

此中有真诚允诺,亦有关乎利益的站队。

天子此番携储君封禅,意在宣扬天命所向,以此稳固人心,亦在为某种落幕做准备。

而那日灵星台上,目睹刘岐冒死挡箭,刘鸣即捕捉到了一丝先于旁人的领悟。

此刻刘鸣眼中暗藏一丝等同君臣般的忠,以及等候崭新天地开启的热切期盼。

少微对上她的眼,只觉通过那紧握的手,有欲高飞,欲冲天,欲一鸣惊人的热血之意流淌传递,钻到肩膀处,又冒出一根彩色的醒目党羽。

少微和她的党羽并肩慢行,得知少微明日即要准备上山斋戒迎神,需留在山下斋戒的刘鸣很觉遗憾。

正式封禅之前,至少进行七日斋戒乃是礼法定律,自明日起,皇帝将率领王侯百官于山下行宫中戒食荤腥,收敛洁净身心,以彰心诚,以备成为合格的通天敬神者。

与此同时,会有另一支队伍奉命进山,入仙人祠进行斋戒迎神之仪,通引神鬼之灵,并观测山间天象云气。

仙人祠建于泰山后山东北方向半山腰中,皇帝曾令高人术士在此候神、采气、修炼,以炼就长生丹药——但在皇帝此番决定封禅之际,那些术士俱已被遣散而去,此仙人祠已被腾空,依旧被用作封禅迎神之所。

此日遂以天机为首,率半数巫者与道人及童子,于清晨始入泰山。

第239章 封禅始

天机之师姜负与岱华夫人冯珠随行入山,二人身份特殊,是天子此番钦点的泰山迎神使者,此举也很合少微心意,恰可以贴身将姜负与阿母陪伴看护。

禁军在前开道引路,储君亦在其中,此为刘岐主动所请,他声称若由储君开道入山更显奉神之心诚,于是亲自护送。

而一想到要与少主分离至少七日的小鱼昨晚一夜未眠,分离焦虑发作得无法无天,因此天未亮,便提议要随同上山斋戒——对此她的说法更是逆天,直言道昔日父亲刘固也曾跟随封禅,她欲招引父亲亡灵再次见证今次盛事,故请皇祖父应允她跟随入山接引神鬼。

如此说法,皇帝唯有应允,因此小鱼此刻得以一路蹦跳尾随于少微身后。

行于山途,少微认真搀扶阿母,以自身力气将阿母支撑,未让阿母多添劳累。

冯珠看着女儿泛着晶亮薄汗的脸颊额头,心有诸多触动。

昔日她被女儿救下逃离了她心中最大的一座死亡黑山,今时再得女儿搀扶相护,是为走入真正最大的、并具有新生意义的一座高山中——泰山被视作东方万物光明生发之始,此值初夏,更是满目勃勃生机,望之即令人心生旺盛希望。

冯珠只觉心神俱被这大山滋养,沿途观景,笑听姜负喘息抱怨:“早说过了,随天子巡游大祭,实乃苦差是也……”

姜负右手拄青竹,左臂被撑伞的家奴所扶,功夫深厚的家奴效仿少微的孝心搀扶之法,也最大程度减轻了姜负的劳累。

而姜负这句口无遮拦的埋怨,引起了后方两名美道人的注意。

二人俱出自仙台宫,曾长伴百里国师左右,此刻闻伞下此声,见此懒散气态,二人交换过眼神,不禁走近些,试图窥探伞下那女君真容,却始终不得如愿一观。

就在二人心似猫挠之际,但见那握着青竹的素手轻轻抬起,手指将伞沿撑高了些,露出一缕雪发,及一双风流闲适的笑眼。

两名道人立即将人认出,大喜过望之下,一句“国师”险些出口,临时改作“女君”,拼命压制这份突如其来的惊喜之情。

接下来半途,两名道人紧随女君身侧,与女君论天象,谈景观,言道法,以消解女君登山之疲闷。

寡言的家奴心如止水,只将此二人视作过客而已——他虽不比二人之美,却仍能被姜负收作家奴久伴于侧,方为世间永恒真知己。

后山无御道,更多原始野趣,众人行蜿蜒山道,见奇石清泉,白云松涛,间有松鹤飞过青天,最终走近那一大一小两座烛形山峰之前。

队伍顺利抵达仙人祠,刘岐停留巡查至午后,与少微在松树下单独说过话,展臂将少微抱住片刻,遭少微推抵开,方才笑着迟迟下山去。

少微一路搀扶阿母未能畅快自如地行动,此时肆意攀登至附近最高的一处岩石上,目送刘岐带人下山,并将四周巡睃。

放眼望去,四周高低群山朝天而立,山脊起伏,峡谷幽深,岩洞神秘,少微感受着这份磅礴原始的生命呼吸之力,心中渐有一股想要大喊出声的冲动,却又死死克制住,潜意识中有些担心会惊醒什么不可名状的力量。

此地非泰山阳面,刚至午后,即有阴影宛如一面硕大漆黑的天地幡旗从天边徐徐展开,攻城略地般覆压而来。

少微独立岩石上,紧盯那巨大的黑影,在它即将吞没逼近的前一瞬,转身纵跃而下,身影矫健轻快,如狸般迅速钻入松柏密林中,待出林,奔回仙人祠,拂落头顶几片乱叶,复又化归人形。

巫者与道者在仙人祠中分别占据左右殿宇,各设供案,奉香火,持斋戒。

姜负出身道门,遂居于右殿,与仙台宫众道人及童子们一同持戒迎神,对此她叹息抱怨:兜兜转转今次复归旧位,真乃做不完的苦差,走不完的因果。

赵且安为融入集体,亦换上道袍,横竖都是灰色,他自觉与往日亦无很大区分,只是他执帚清扫松柏环抱的静院时,姜负称赞其身披道袍的淡泊高远气质与这山间仙祠十分合宜,望之十分赏心悦目。

于是家奴一日执帚三扫,自成一道日常可见的固定风景线。

墨狸首日曾暗中跟随上山认路,之后即受少微所托留在山下行宫,充当青坞阿姊身边的信狸,阿姊若有事即可驱使墨狸传信。

仙人祠中,冯珠居左殿,日常不过是与巫者们一同侍奉香火,少微闲时便推阿母赏景远眺。

小鱼对待少主之母十分孝顺,常跑来替冯珠捏肩捶背,冯珠见她稚容,总忆起少微这般稚龄时的模样,心有许多缺憾,不觉待小鱼多有耐心温和颜色,并不排斥这天家小童的殷勤亲近。

少微白日忙碌,晚间也自有差事,总要暗中巡查一番领地,再踏石室屋脊,攀松柏粗枝,跃入姜负下榻处,每每刚将狭小窗棂戳开一道细缝,即可听到室内盘坐守夜的家奴汇报声:“无事。”

“今夜也无事。”

“太平无事。”

如此三日三夜安然度过,少微的巡查仍习惯进行,仙人祠建于山腰间,附近的岩洞也只差被少微掏了个遍。

对此姜负不免摇头感慨:旁人入山迎神,需兢兢业业敬香奉酒,佐以舞蹈礼乐,始唤出山中神灵;她这徒儿却只差刨洞搜查踹门而入,掀开被窝将一应神鬼山灵抖擞而出,怎一个冒昧了得。

少微如此巡睃六夜,未见任何不祥端倪。迎神乃大事,仙人祠周围本就有禁军把守,更何况在天子决定封禅之初,朝廷兵马即已先行肃清泰山及奉高城区域,出入者皆需严查,各入口均有兵马巡逻。

山上山下皆在为大典做着准备,忙于诸事的刘岐每日使人往返仙人祠,向少微传报他日常在忙什么事,亦总会送来一些用物吃食。

储君忙于君主事,三公之中唯一随行的严相总揽许多大事,数次亲上泰山,带人查看登山御道,以及岱顶祭坛布置。

自岱顶往东北方向出发,有曲折小道可抵仙人祠,这条路耗时耗力,要走上一个多时辰,严勉往来三次,询问迎神事宜与天象情况,也“顺便”来看冯珠。

知晓这条路走来很辛苦,每当严相与阿母说话,少微便会自行躲开。

此日少微算着时间,估摸着严相也该离开了,遂从外头返回,一脚踏进石门,却见严相与阿母仍在树下,遂临时躲藏于石兽后。

“后日便是封天大典,你便不要再费力往来此地了,瞧你脸色这样差,想来近日也难有宽心歇息之时,生生熬老了十几岁。”

“是啊,当真是老了,上了年纪了……”严勉温声叮嘱冯珠:“珠儿,你在此处多保重。”

“你放心就是,我在此每日不过静候而已,谈不上哪里劳累……至于封天大典,岱顶之高非我可达,陛下已有示下,当日仍令我与女君驻守此祠,只待大典结束,次日即可原路下山。”

“那便等封天大典结束,我再过来看你。”

“你自忙你的事便罢。”冯珠道:“到时自有少微将我护送下山,她这孩子操心得很,实乃世间第一……”

少微后背挺直贴紧石兽,支起耳朵来听这夸赞,却闻阿母声音一转,道:“实乃世间第一擅窃听人言之大耳狸。”

少微好似果真被人揪住了耳朵,顿时脸色涨红,移步而出,刚要解释,却见阿母与世叔俱笑了起来。

山风和煦,夕阳未褪,檐下铜铃轻响,一双松鹤自屋顶飞过。

少微忽觉此刻无比珍贵温馨,她静立原处,从发顶到面颊绒毛、再到衣物轮廓,均被覆上夕阳金光,如一只放松的狸虎,每一根毛发都随着均匀呼吸而安宁起伏。

严勉走近,亦受到这一刻的温馨触动,看着眼前这个特殊的孩子,不觉温声道:“方才正与你阿母说起旧事,好孩子,这世事无常人心不定,从前叫你受下了许多苦……”

严勉不禁抬手,想要轻触这孩子的头,少微却本能向后一步。

不慎避开的少微有些赧然,只感在阿母的眷侣面前未能做个大大方方的孩儿,此事被自己搞砸,遂鼓起勇气复又上前一步,却到底失了时机,严勉亦有些尴尬地笑,神情却愈发温和,冯珠也笑望着这一幕。

少微则忙将藏在身后的右手伸出,递出手中之物作为弥补:“世叔……吃杏。”

那颗山杏黄中透红,又大又漂亮,难得能避过鸟虫保留完整,少微本是特意留给阿母。

伴着清幽铜铃响,严勉慢慢接过那颗鲜妍可爱的黄杏,托在刻满纹路的掌心中。

铃音传出一道道石门,伴着金色夕光飘然洒落,化作山下行宫团团灯火。

行宫灯火彻夜未熄,直到与次日天光融为一体,待天地再一次将日光收归,至入夜子时,即有人马队伍自行宫东门徐徐而出。

封天之仪在白日举行,子时后即要动身,禁军执火把开道,诸侯、公卿、礼官伴驾,队伍浩荡,始自南面封禅御道登山。

泰山南面为阳,代表阳间正统人道,故皇帝自此御道登山。

北面为阴,被视作神鬼所居之地,因此建仙人祠,迎奉鬼神山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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