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出事,只是她的直觉疑心之一。
今日的劝山实在反常,固然有她所熟悉的爱护在意,却也另有异样的隐瞒与慌张,像是事情失控之下的无措……此事必然紧要至极,才会让向来冷静的人如此急乱,这份急乱被她捕捉,生出更多迷雾般的揣测。
是,她和他相识这么多年,却也实在分别了太多年,她始终隐隐觉得分开的这些年中他另有心事,她试探过也询问过,他总说会慢慢说给她听,就如同在上林苑事变结束后的那个夜晚所言。
他说了许多这些年发生的事,但似乎仍略过了最重要的事,她无从探究,日渐认为是自己多虑,直到此刻……
“女君尚在,纵然要走也该一同走,女君待我冯家有大恩情,我冯珠岂有独逃之理?”
如此关头,冯珠未有继续探究,不将对方勉强逼问,只是将自己的意志坚守:“这是我的事我的选择,劝山,你若知我,便先走罢!”
冯珠带着佩决然转身。
女君让她归祠她便归祠,要么与女君同走,要么同守此地等少微回来,这是事先做下的约定——人生走到这一步,已历千般磨难,曾怀万重怨恨,生死早已不是最被看重之物,唯清晰确信的爱意恩义是她与这世间最具意义的羁绊。
心乱如麻但遵循直觉意志的冯珠选择回去姜负身边。
然而在一件失控的事态面前,一切发展都注定要脱离预料。
昏暗与山风的掩饰下,已有部分快行的“黄雀”抵达,占据仙人祠外左右几处高地,在风雨中射发出沉重的铁箭。
箭矢受风向影响,如乱舞的狂蜂,斜乱却密集地涌来,要将猎场圈定,宣告围杀的降临。
严勉所携护卫连忙拔刀抵挡,但攻势太急,很快有六七人中箭惨嚎倒地。
佩心惊不已,挡在女公子身侧,慌乱下举伞抵挡箭矢,箭头刺破伞面、钻过伞骨,扎进佩的一侧肩臂,她闷哼着倒下,更多的箭矢已经到来——
“扑通”一声,要去扶起佩的冯珠被扑倒在地,混乱昏暗中,冯珠看到挡在自己身前的人面孔上满是痛苦,不禁失声:“劝山!”
仙人祠院中守着的十余名禁军听到动静涌奔而出,那两名道人大惊失色指挥局面:“……女君有令,都退回到仙人祠中!快!”
“知道了!”墨狸应一声,谨遵家主令,也不忘少主令、持刀护着青坞前行。
面对这突发劫难,青坞和姬缙都没有犹豫,俱冒险往仙人祠中奔去——独自下山报信必然也要遭到追击,更何况来回路途太远,这围杀已在眼前,来不及了!
除此外,桃溪乡里出来的孩子仿佛有某种共识,在结果不明的凶险面前,都不想再分别逃散零落,下意识想要抱紧于一处共同面对,不再不明不白地离分。
墨狸开路,严初以剑挡护在青坞侧方,奔扑到冯珠几人所在。
“父亲……”严初和一名护卫将严勉扶起,冯珠紧紧抓住严勉颤颤探出的手,一面对青坞几人道:“快,孩子们,都进去!”
众人相互搀扶护卫着涌入仙人祠中,那两名道人其中一个急忙去关大门,另一个将门后方才移动过的石兽拼力推回原处——阵法开启后,此祠可出不可进,两座石兽乃组成阵法的物件之一,是另一堵真正的“门”。
阵法会迷惑人的视线,却管不住还在乱飞的箭,大门将要合上之际,一支箭矢直钻门缝,关门的道人睁大眼,只觉下一刻就要被这箭矢穿透美丽皮囊,做个凄惨艳鬼。
“砰”地一声,墨狸眼疾手快,举刀拍向那门缝,如拍苍蝇般将那箭头拍回,又“砰”地一声,门被关死,美人免一死。
扎着许多箭矢的厚重山门被闩住,道人又指挥禁军们搬来可动用的石器将门堵得更实。
冯珠等人来到那座道家前殿中,一身宽大青衫的姜负闭眼盘坐于三清神像下,雪白修长的手指结作“天罗地网”印,身前横置一杆笔直青竹,身下地砖周围画有赤色符咒,那两名道人皆知她在以己身压固护持阵法,入殿之后即随护其左右。
身上沾着血的冯珠颤颤跪倒在地,严勉斜靠在她身前,殿中灯火相对明亮,可以看清严勉身中两箭,一箭斜没入侧肋,一箭自后背贯穿、冰冷箭头透出前胸衣袍。
严勉被扶入时,已将其模样目睹的姜负发出一声复杂的低叹。
在这混沌之间,两支利箭刺穿生命,也使其周身的气机泄露出一丝勉强可辨的明朗。
严初跪在重伤的父亲身侧,眼中泪水滚落,却迟迟说不出任何话。
围攻并未停下,“黄雀”们暂时未能闯入,但已越聚越多,雀羽般试探的箭矢乱飞,插入大门,飞过石墙,也伴着风雨落在房顶。
整座仙人祠已陷入动乱,今日既有人留守,便不止有姜负与冯珠,参与封天大典的人数历来有严格限制,此处除了二十禁军,另有十多道人、童子,以及隔壁殿中的十余巫者,此刻大多被提醒,纷纷涌来三清殿。
有巫者道人看过严勉的伤处,俱摇头。
人影急乱,脚步衣袂纷杂,童子们在恐惧大哭,众声众相,如同无知无辜的苍生缩影,此刻皆被那压阵的青衫雪发者不遗余力地庇护于身后。
一缕雪发在腮边拂动,雪白眼睫下一双淡色瞳孔,静静看着眼前的那双手中颤颤捧着的青色碎玉。
惶然扑跪下来,将玉取出、捧起的姬缙道:“今日此玉忽然无故碎裂,小子这才上山来见……”
此玉他从不离身,却也小心爱惜,今日在无有外力碰击的情况下突然裂开,不免叫他心中不安,又想起姜家长姐曾说过的那句“此乃命运羁绊之物,不要离身”,便更觉心神不宁,疑心或与这羁绊之源的姜妹妹有关。
左思右想,他将已为数不多的公务料理完毕,还是决定上山来请姜家长姐解惑。
单纯的解惑自不必急于一日,只怕是什么不好的预兆,还是及时重视为好。
姬缙只知姜家长姐在仙人祠,却不知路怎么走,此等事自不可能劳动禁军带路,他想到姜妹妹特意将墨狸留给阿姊充作信狸,故去借狸一用。
青坞见那碎玉,手上左右也没了差事,便要一同过去。中途遇到严初,队伍又壮大一人。
入山途中,忽遇风雨阻途,不祥之感加重,脚步却不曾退缩,待临近仙人祠,见有严家护卫把守,而后即目睹杀机降临,至此已无需解惑,一切不祥均被印证。
见那鱼形玉佩碎裂之下泛着幽光,姜负低声轻叹:“不成想,它竟应验在了此事之上。”
始终未能寻见少微身影的青坞亦跪坐下来,含泪急问:“……却不知少微妹妹此时在何处,可曾陷入险境?”
“她在赶回的途中。”姜负轻声道:“你们皆是她带来的变数,因心念所牵聚集于此,是一种羁绊命数,亦是天欲将她带来的一切变数收回抹消……”
越过青坞与姬缙惊骇不定的视线,姜负看向殿外风雨苍穹:“但她不肯放手,必然要不死不休。”
混沌漂浮多日、不肯落定的气机借雷雨在嘶吼,如同被某只无法被叱退的恶霸猛虎持续触怒。
伴着一声雷响,青坞流下害怕的眼泪,茫然无措地问:“我和阿缙能做些什么?”
这绝非妹妹一个人“招来”的劫难,正如姜家长姐所言,只因妹妹是带来一切变数的人,且不愿将她们这些变数放手,故在不死不休——妹妹此刻所历,定是真正的劫难风暴中心所在,必是更加凶险万分!
姬缙亦浑身紧绷,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纵然己身无有大才能,但姜妹妹既在不死不休,自己至少不能够坐以待毙,将姜妹妹此心辜负!
“问得很好。”姜负将目光收短,看着眼前两个孩子,余光则在严勉虚弱的身影上停驻。
天道借着防无可防的莫测人心来生劫。
或许那便只能借同样可让天道防无可防的变数人心来破开一道生门。
“今日死劫在天意,生门只可在人心。”
看着那两双含泪的眼,因阵法被人为与天象破坏、嘴角开始溢血的姜负气息微乱,轻声问:“来时是否见到,此峰形如烛?”
姬缙曾遥望,此刻忙点头:“是!”
姜负:“那便将它点亮。”
点亮?
姬缙反应一瞬,下意识点头,是,夜间唯火光最醒目,倘若燃起火,便能以最快方式引来各处援军,威慑刺客。而若姜妹妹在途中,亦可为她在雨夜中引路。
那是最快的报信之法,最亮的指路灯烛!
可是雨夜中又当如何燃起大火?
姬缙与青坞自三清殿疾奔而出时,耳边姜负的话语似乎仍未散去:“姬姓小子,你昔日跟着小鬼一同读过那么多举世无双的珍稀杂书,该不会白读了吧?”
“她在这仙人祠两殿之间的一座虎形假山后,藏有一根无法无天的削尖铁棍,把它找出来。”
戒心深重酷爱巡逻的狸,少不得藏匿兵刃,以便随时大打出手,与人、与天。
姜负嘴角的血滴溅在结印的双手上,她闭上眼,安下神,低声道:“既然醒了过来睁开了眼,那就好好看看吧……”
雷声滚滚,骇人心神。
青坞与姬缙寻到那根铁棍,在墨狸的护持下,直奔仅一道拱形石门所隔的左殿,持精铁行雨路,每一步都冒着巨大的凶险。
“当——”地一声,一只檐下铜铃被狂风与箭矢一同摧落,砸在石阶上,滚出不绝余响。
仙人祠中许多物件皆被姜负用以设阵,此祠当年督建时正是由她指点,因此方才可以因地制宜,顺利设下这原本堪称严密的阵法——然而雷雨狂风之怒降临,天要将这阵法摧毁。
伴着铜铃滚落之音,仙人祠西侧的障眼法被破开一道裂缝。
三清殿内,严勉看着垂眼流泪的少年,若有所察,气力迟缓道:“你什么都不问,却在今日跟着上山来……看来你知道,早有察觉,难怪当年病好后,要离京去游历……”
严初没有否认,不说话。
“罢了,事到如今,你又何必再守着我……”严勉有些自嘲,带些愧疚:“去吧,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吧。”
严初流泪重重叩首,起身出了三清殿,望着渺茫雨幕,一时却不知何处去,呆立许久,复才提剑从心而往。
“劝山,你知道这场刺杀,你的消息比谁都快……”
“可你并未带来更多援兵,是未来得及,还是有其它缘故?”
身前抱扶着年少时的恋人,冯珠脸上有泪,声音低颤:“若今日要在此地分别,不要让我从旁人口中重新认识严劝山……我要听你说,听你亲口说。”
摇曳的神台灯火下,严勉脸上出现从未在人前流露过的痛苦脆弱之色,那痛苦不止在躯体,更从骨血里钻刺出来,让他几乎哽咽无助地道:“珠儿,我好悔,我好悔啊……”
“我曾做过一件事,在你回来后,便千方百计地想要掩盖它……但做过就是做过,天不肯放过,终究是没办法了,今时的我实在是毫无办法了。”
他想要闭上眼来讲述,却不舍闭眼,只能在那双泪眼的注视下供述自己的恶行。
第245章 因果环
严勉苍白的嘴唇吐出很慢的声音,但未再有任何粉饰、逃避,有的仅是无尽的悔恨,以及一丝终于得以坦白的解脱:
“构陷长平侯通敌匈奴的密信……乃是出自我手。”
一道道雷声滚响着,仿佛劈在冯珠心头。
她身形僵硬,血液好似停止了流动,声音格外紧绷平直、像一根拉满的弓弦:“为什么?”
紫白色的闪电撕开天幕,将天地万物映出一瞬的死白。
也映出左殿中郁司巫惊动的神态:“你们要做什么?”
四下动乱,负责留守此座神殿的郁司巫仍驻守于此,在殿中看护香炉中尚未焚尽的香火。
然而姬缙与青坞带墨狸闯入,快速翻出火油,陶罐,麻绳,几名听令的道人又迅速寻来了许多晒干的菌子等助燃物。
“事态紧急,音信难通,请司巫通融,我等需焚此殿以报信求援。”
听罢姬缙之言,郁司巫面色阴沉苍白:“此乃触怒神灵大不祥之事!更何况刚结束封天大……”
“司巫,巫神生死未卜,欲通援于绝境,当有此计……”
郁司巫的话被打断,她眼中那胆小谨慎的均官丞此刻竟含泪道:“巫神往日行事亦不乏非常手段,神者受香火供奉,当恤苍生之危,又岂会因一椽一瓦之焚,而怪罪降罚呢?”
待脑海中那句“巫神生死未卜”之音反复嗡嗡回荡至第三遍时,郁司巫问:“雨势不停,如何燃起不灭大火?”
问罢这问题之后,郁司巫接下来的脑袋便是空白的,待她反应过来时,已然帮着众人一同将烧料填满陶罐,布置在殿中各个角落,将其点燃,腾起阴燃的青烟。
在少微梦中上一世曾奔入被焚烧的神殿、与神殿共存亡的人,今时却于神殿中纵火。
两世焚香祭神,一朝焚神而祭,惶恐的郁司巫在火烟弥漫的神殿中最后跪下叩首:“万般罪罚皆当加于守殿者之身,但请护佑巫神无恙归返!”
这世间可焚毁不止一座神殿,却断不能够丢失那一只神狸!
姬缙已被墨狸拎上殿顶,冒死将那削尖的铁棍布置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