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阵法已有多处裂缝,刺客在涌入,他们虽不知殿顶之人欲何为,但在高处醒目的目标,理所应当成为顺手猎杀的对象。
多名刺客涌来,墨狸挥刀抵挡,接连有刺客坠下,但敌众我寡,墨狸同时应对两人的攻势间,又一道黑影凌空掠至,长刀劈向姬缙后心!
“扑通!”
一声坠响,身负刀伤者自殿顶溅血滚落,伴随着姬缙的惊喊。
缩藏在神殿对面一座石兽后等待姬缙结束此事的青坞见状心神一震,呆怔片刻,不顾危险,骤然奔出。
凶险箭矢擦面而过,尾羽在眼角扫出一条血线,青坞怕得要命,仍疾奔而去。
那人砸落在神殿正门前,腰间玉笛碎成许多截,沿着石阶滚落飞溅,掠过青坞的裙角。
青坞扑跪下去,要将人扶起拖走,却听他“嘶”声道:“别动,别动,越动,死得越快……”
若非是他整个后背后心几乎都被砍穿露骨,这话听起来仍如玩笑般。
眼睛开始流泪的青坞犹感到反应不过来,她目睹了登上殿顶的严初替姬缙挡下那致命一刀的画面,可在这之前,她分明仍觉得看不穿此人,此人与阿缙的关系似乎也远远不到以命相护的地步,这是为什么……
像是看穿她的惊惑,严初喘息不匀地叹气,道:“若姬少史就此殒命,你必然要念念不忘,对那尚未来得及履行的婚约耿耿于怀,只怕要一辈子不肯嫁人了。”
“我本就比他不如,若他再死掉,那我当真要一输到底,毕竟这世间,断没人能比得过,一个这样出色的死人……”
他说着,咧嘴一笑:“既然比不过死人,那不如让我来做死人好了……如此一来,想必你会记得我吧?”
青坞的眼泪越流越凶,不懂他在这个时候还说这些做什么,此人真是本性不改,就连死到临头也要就地取材编些笑话来说,却究竟哪里好笑?
“不好笑吗……”横躺着的严初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满足地道:“也好,你总算也为我哭一哭了。”
“仗着临死在即,我少不得再大胆说一句……”他的话历来密,此时也不肯例外:“这一路来泰山郡,我看得很明白了,你与姬少史乃家人之爱,实在不必勉强做夫妻,横竖这羁绊并不会消亡,何必非要霸道占下彼此身边两个位置……”
“你也有些喜欢我的吧?”
严初说罢,见青坞流泪不否认,遂露出一点笑,竟反而安慰她:“却不必遗憾,我不过一短命过客,若能让你看清真正心意,日后可从心活这一生……便不枉相识一场。”
他的话这样轻,却让青坞不忍再听:“你快快闭嘴省些气力吧……我去请巫医来!”
青坞刚有转身动作,即被一只尚且干净的手抓住了手腕,回过头,却见他带笑的眼中也有些泪光:“我早说过,我也是有秘密的人……但你害怕与我纠缠过深,担心我让你负责,从来不敢窥探我的秘密……”
他如释重负地笑:“此时我终于能说出这个秘密了,这些年,我要憋死了……”
他的秘密就是他知道当年长平侯一案是父亲伪造了那密信。
彼时他尚年幼,是无意间发现,当年人人都以为他是被宫变吓病了,实则将他真正吓到的是他的父亲。
他不知所措,胡思乱想,幻想父亲的苦衷,他向来感激敬重父亲……
他迟迟不敢说出来,之后一连数年的外出游历实则是出于逃避,万事不上心的皮囊下游荡着一只茫然无所依的矛盾灵魂。
喜欢上她几乎是注定的事,他看得出她也藏着秘密,她听得懂他的笛声。
她如青苔般柔弱低微,却有意想不到的平实生命力,走近她时能嗅到稻苗般的清新,再亲近些,还能闻到刚出锅的米糕香气。
她是那种遇到天大伤心事,用帕子擦过眼泪鼻涕,却还会抽噎着及时将帕子洗净拧干的人,她实在很会脚踏实地地活着,靠近她就觉得心安,灵魂想要扎根栖息于这宁静的青青山坞中。
看似权贵者不过茫然无依,貌似微小者却富饶充沛。
或许不必非要用此生不渝的情爱来概括这情思,尚未及发展到那样刻骨铭心的地步,起因只是在于她身上藏有他向往的气息。
所以他务必要与她说明:
“好了,我挨这一刀,却不是为了你,也并非是为了姬少史……”
“这些年来,我一直有知情不报之罪……今日局面由我父亲造就,若我早些坦白,你们便不会陷入这死局,我必须赎此罪,否则日后,实在无法面对你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挨了这一刀,或许,我便也能,和你们变成一伙的了吧?”
青坞再忍不住,低下头去,呜咽流泪抵上他的额头。
浑身被雨和血打湿透的姬缙在墨狸的护持下走来,见此一幕,脸上涌现出悲痛、震动,以及一丝迟迟领悟之下的愧疚。
他跪坐下去,流泪抓住了严初另一只手。
严初用最后的力气笑了一下。
“这样多的眼泪,死得如此光彩,此生无憾……”
上一次感到光彩,应是被父亲从族中带走那一日,族中准备了好些聪慧的孩子想过继给父亲,父亲偏偏挑中了没什么长处的他。
他想了许久,勉强得出答案,他似乎还是有一个长处的:他和父亲有些像,不止样貌,还有他也是自幼便没了父母。
父亲对他是有些投射般的怜悯在的,因自幼觉察到这份怜悯,他便也自命不凡地想要给予父亲一些怜悯——
去年回京后,他曾犹豫过是否要对六殿下说出实情,但因目睹父亲的改变与珍视当下的侥幸,便终究不忍撕破。
他无耻地想着,就这样瞒天过海,当作什么都不曾发生吧,不要有任何人打破这安宁,当下的局面对所有人都是最好的。
一声长叹后,严初在温热的泪雨中闭上眼。
禁军护卫在抵抗,厮杀声在耳边,泪眼朦胧的姬缙无端想到途中在济水河边嬉戏的情形——
那日泼溅的河水恰似此时的雨,彼时河中的严家公子扑倒在阿姊身前,严相曾替冯家女公子挡下水箭般的水花,那份嬉笑安宁里竟似早已预示了今日看似荒诞突兀的一切。
这场仿佛由天意推动的宿命般的灾劫,是否果真人人避无可避?
姬缙仰面,在越来越浓的青烟中望向殿顶竖起的铁棍。
一场灾劫般的风雨冲洗出了严家父子的秘密,严初的意识彻底消散时,严勉也已将最详细的答案说与了冯珠,用来回答她那一句“为什么”。
众所皆知,先皇刘闻起事之初,与有声望有底蕴的弘农严氏相比,是个实打实的泥腿子。
那所谓刘家军,本该被严氏大族一早吞并,但严氏家主严湖与刘闻不打不相识,欣赏其气概,将其引为知己。
刘闻曾当众歃血起誓,来日天下大定,与兄共天下。
刘闻擅战,有严氏与屈家支持,势力迅速增长,其人豪迈重情义,从不在意繁文缛节,引得越来越多的能者猛将归附。
虚长两岁的严湖身体却不算好,仅严勉一子,那年其妻再次有孕,夫妻二人携子返回弘农,替老父亲贺寿,中途忽闻求援,道是刘闻亦赶回替严家老太爷贺寿,在后方二十里外遇到阻杀——
听起来是哪一路乱军作祟,严湖立即率兵将前往支援,于是即有了现如今亦世人皆知的“严氏家主为救护先皇身亡,其妻悲痛下一尸两命,先皇待稚子严勉愧之爱之,当作半个儿子栽培看待”的佳话。
“事实却并非如此……”严勉将深埋的旧事道出。
那日父亲将他和母亲安置在途中一座道观中。
父亲离开后半日,天将黑时,随父亲赶去支援的一名心腹部将重伤独自返回,悲怒交加地带回父亲的死讯,并且说没有什么乱军,乃是刘闻的部下假扮,那些人蒙着面,但是在过招时他认出了其中一人手腕上的疤痕……这一切都是刘闻过河拆桥的陷阱!
部将要护着母亲和他离开,母亲却说不能走,走不脱,要留下。
不多时,刘闻率军赶来,满脸血泪,带回父亲的尸首,当众向母亲跪下请罪,哭求嫂夫人责骂、哪怕拿走他这条命。
母亲动了胎气,当夜早产血崩,诞下死婴,用最后的力气抓住他的手,在他耳边说:“勉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活下去,长大……不要让他们好过!”
他大哭到昏厥,被安置在一间静室中,醒来后疑心在做梦,浑浑噩噩走出去,想去找阿母阿父。
道观里好多哭声,没人顾得上他,他如幽灵般借着一道院墙裂缝,看到刘闻在一个关紧门的小院中痛心疾首地踱步,五六名部下跪着请罪。
“你们真是好样的,让我刮目相看!竟赶到我前头去,假传我的令,害了我兄长!这是要让我刘闻做那背信弃义的万死狗贼啊!”
那些部下个个振振有词:
“是严家欺人太甚,不将咱们放在眼里,拿咱们当家奴使唤呢!”
“上回严家二爷是怎么奚落取笑我等的?都忘了吗!”
“脏活累活全是咱们干,仗都是咱们打,严氏不过动动嘴皮子,却个个自视清高……我们效忠的是兄长你,可不是认他们严氏为主了!”
“一山哪容二虎,他们迟早也要卸磨杀驴,不过是先下手为强!”
“杀了严湖,大将军你就不消再顾及恩义面子,若严氏今后敢不识趣……对了,说来那严家小儿也该斩草除根才是……”
“住口,我看谁敢!”刘闻忍无可忍勃然大怒。
有部下含泪大声道:“主意是我出的,大将军杀我泄愤就是!只要大将军大业安稳可成,我死也瞑目!”
“我也参与了,要死一起死!”
“你们以为我不敢吗!”刘闻提刀上前,不多时却响起刀刃落地的“哐当”声,刘闻跪扑在地,哭着怒骂:“你们是要逼死我啊!兄长待我之恩何其重!是我御下无方,要死也是我死!我死!”
说着就要捡刀自刎,其余人赶忙抢夺,混乱中纷纷都哭了起来,有人自扇耳光,有人哭着认错。
感人肺腑,情深义重。
年幼的他却哭不出,他返回那静室躺下,像一具安静的小尸体,那夜后他即开始惧怕幽暗窄室,一旦陷入,便觉鲜血灌满整座屋室,要将自己淹没。
那日处于漆黑窄室,恐惧窒息卷土重来,直到那个女孩在他手心里写下“别怕”二字。
他得以喘息,他认得她,冯奚之女,冯奚也是刘闻的心腹,但不曾参与那件事,好在不曾参与。
他没有任何办法去喜欢这世道,这个逐渐竖满刘姓旌旗的世道,但他喜欢一个人,她有由内到外的剔透,是当之无愧的宝珠。
和她在一起时,他总能暂时卸下沉重,大口的呼吸。
先皇驾崩之前,最后单独见的人是他,那已经弥留的老人说出糊涂的心声:“朕当年身不由己,但之后朕把他们都杀了,都杀了……朕可以安心去泰山见兄长和嫂夫人了……”
人死后魂归泰山被视作理想归宿,这个帝王为他取字劝山,可有劝游魂安归泰山的寄望?
但这个人当年果真不知道手下的人要动手吗?
——不过是佯装后知后觉,顺从下方人的心意,真正得势后的诛杀功臣反而成了为恩兄报仇的义气之举。
那些被诛杀的功臣当中,也不乏他暗中的推波助澜,无论如何,随着老皇帝的死去,这段仇怨仿佛也该了结了。
那年他二十岁,身边人都开始催促他早些定亲,他要和喜欢的人定亲,有些事是否该放下?
他真的想过放下,就此算了吧,但他梦到满身血的母亲,一时是慈母模样,说只要他平安活着就好;一时是狰狞厉鬼,说他无能懦弱,甘为仇敌家犬;
那日他自噩梦中醒来,却陷入更大的噩梦——珠儿出事了。
凌轲四处平内乱,时有流匪乱窜,珠儿为匪贼所害跌下山崖,他亦果真查探到了那一带匪贼出没的痕迹。
纵不肯死心,但苦寻多年,仍无任何希望,鲁侯夫妇也已日渐灰心。
在凌家军的平定下,这刘家世道日渐太平,他的心日渐失衡:万事在向好,唯独他失去了一切,仿佛遭到诅咒。
那近乎十年的时间里,他日夜煎熬,心中有日益旺盛、无处安放的毁坏欲,因此从无任何繁衍后代的欲望,而一个不在意有无后人、没有权欲的人,反而愈发得到皇帝的信重……仿佛是上天执意给他做些什么的机会。
他旁观皇帝日益深重的疑心,日渐对凌轲的忌惮……还真是渐渐像极了先皇。
他做下那件事,不过是顺水推舟,他存下观赏之心,观看皇帝的反应,那个原本睿智的天子越过了冷静,急于暴怒,那暴怒里甚至藏有某种“朕果然不曾将他错疑”的得偿所愿。
他待凌轲本身并无恨意,但凌轲是国之砥柱,毁去此人,才能让皇帝自食恶果。
他甚至盼着凌家能够取而代之,因此那日凌皇后求见皇帝未遂,途中与他相遇,向他求证皇帝是否清醒时,他曾隐晦摇头,暗示皇帝此刻状况不妙,推动了凌皇后急于开武库主持大局的决定。
可惜凌轲的反应出乎意料,凌家军异常寂静,未曾掀起他预料中更大的风雨。
凌皇后的小儿子在宫门前失控时,他就在后方静静看着,因鲁侯将那孩子救下,他故才迟迟上前,留下一句“稚子兵刃”的怜悯点醒之言——既然这孩子活下来,那就活久些,最好能成为新的祸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