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无意争什么权势,他要的只是这刘姓世道同自己一起下坠,待到某天坠无可坠,他自当死在珠儿墓前,也好去见母亲父亲。
然而珠儿回来了,活着回来了。
就在他做下那件事之后不久。
命运弄人般,他从鲁侯口中得知,长平侯是将珠儿带回的恩人。
他没有那样健全充沛的人性,比起愧疚,他更先感到不安:倘若珠儿之后得知他是害死长平侯的真凶,他与珠儿还要如何相处?珠儿又当如何看待他?
本已不在意生死下场的他开始试图掩盖,那件事早已盖棺论定,一切线索被他抹去,唯一不肯放弃追查的只有那个侥幸活下来的孩子,那件名叫刘岐的凌氏遗物。
这件遗物回到京师,实在是不好的预兆,三月三大祭射杀祝执,此子身负祥祯的传言是他放出,目的正在于催促芮家对其下手,然而芮泽却次次落败。
上林苑那晚,他听从珠儿的交待,持玺调兵救驾,实则也曾刻意慢下了动作——他欲让此子和皇帝一同消失,就此了结一切。
可这些事情当中,总有另一个孩子的身影,她屡屡打破死局,上林苑中又一次救下那遗物,甚至不吝于以天命之说将其长久护佑——刘岐未死,反而成了天命储君。
大局有落定之势,那晚他推着珠儿慢行,他这样一个人,看着这两个孩子一路走到此处,竟当真也有了一些触动,想要就此收手,选择用另一种方式掩盖——
杜叔林落崖身死,此人与长平侯有旧怨。
他与杜叔林的策士纪叙做了桩交易,纪叙将那桩旧罪名替杜叔林揽下,他会暗中保全纪叙的幼子。
纪叙密室中的临摹伪造之物俱是他提前准备,他让纪叙在受刑不能手写之后再行招认,他将一切掩盖得滴水不漏,但天意再次捉弄——
杜叔林竟没死,那胆大包天的逆贼,当初就躲藏在纪叙家中的密室中养伤,知晓并默许了纪叙与他的交易。
他知道此事,是因直到封禅大典将要开始,忽有来自那“死而复生”之人的密信送到他手中……
对方在暗,以真相作为要挟,逼迫他“行个方便”,从此便“互不相欠”。
再不能见光的杜叔林欲伺机展开对天机的报复。
与恶鬼交易,实乃下策,但事出紧急,他被推着走,别无他法……他实在珍视眼前的一切,无法想象真相被杜叔林揭穿后的情形。
他没想杀死珠儿的孩子,他又何尝不是日渐对那个孩子心生敬佩怜爱,他欲将计就计,引蛇出洞,除掉杜叔林这个后患,他派去灭口的人不会伤害那个孩子,会将她带回,他会试探她的反应,若她已经知晓真相……
至于这个孩子或许会不幸死在杜叔林手中……
如此种种,甚至已无法去细想,亦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守住这最大的秘密再说。
不料这裂缝打开,涌入的恶鬼远不止杜叔林,更大的纰漏出现,大量不明黄雀飞入,一切彻底失控……
恶鬼之所以展开临时合作,并非心血来潮,为的正是让他临时受制,不及做出更多考量与安排。
此刻那个孩子凶多吉少,他与珠儿也被迫陷入这死局中……
悔恨的囚徒为了掩盖罪行,犯下更大的罪过。
利剑悬于头顶时,人会怀揣一丝侥幸,从而被内心的恐惧推着走,当这把恐惧之剑终于落下时,方才会生出名为“本不至于走到这错上加错地步”的更大悔意。
严勉嘴唇无力翕动,声音低微:“珠儿,对不起……”
“劝山,你骗我瞒我,却也以命相护相抵,你真正对不起的人便不是我。”
冯珠面上已然没有眼泪,是一种灰白的悲凉,她自语般道:“护我归家者长平侯,以命救我出山者晴娘也。”
“倘若今日晴娘亦不复存在,劝山,你我二人无论生死,皆永生不得安宁。”
此言如诅咒,她与他共担这诅咒,严勉心如刀绞,看着冯珠慢慢起身来。
冯珠神思恍惚,望向殿外风雨山峦,仿佛被无形的因果笼罩。
原来当年她的失踪,间接唤醒了一场错误的报复。
她的不幸也开启了这世间的不幸,而她在那黑山之中因自救之心而诞生了挽救这世间不幸的天机红日——这是否正是只能由她诞下天机的因果缘故?
开启与挽救竟皆与她息息相关,而开启者今日又间接要将挽救者抹杀,一切似命运之环笼罩,巨大的因果在今夜终于露出祂的全部面目。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只能在这因果之环中游走?
做错事的人当付出代价,可她的晴娘错在何处?晴娘何其艰难可贵地一路走到今日,为何仍要被因果之环吞噬一空?
陈旧的、细小的情爱,在此等是非宿命之前已变得无足轻重,冯珠心中更多是悲怒,悲覆水难收,怒天之不公。
雷声仍要轰鸣,阵法已是强弩之末,这座神殿因有姜负的全力护持尚且算是安全,但殿外的厮杀已在逐渐逼近。
一名重伤的禁军持枪退至殿门外,扑通一声倒地。
满心不甘的冯珠弯身,把那带血的长枪捡起,斜于身前,脊背笔直,将衣襟已被鲜血染红的姜负护于身后。
女君原本不欲来泰山,今日如无女君以阵法支撑,此地早无冯珠性命,女君以性命相护,她亦当护女君,她也是将门女,纵为残身纵无奇能,却至少不能泣泪跪坐一侧眼睁睁看恩人先死!
一名十来岁的童子见状猛然回神,抹去脸上眼泪,双手提起一把带血的刀,也挡于那护阵女君身前。
他名小河,曾是生息台中被巫神认定的圣童,今次被挑中来到泰山,既是圣童,当然要威武一些!
小河遏制住恐惧,板着脸,双腿跨开,拄刀做出防御姿态。
又有几名道人、巫女亦捡起禁军护卫们散落的兵刃,俱护持于殿前。
阵中姜负虚弱地睁眼,眸中光芒不减,透过众人交叠的衣影缝隙,望着殿外仿佛愈发暴怒的雷电景象,她缓声如念咒诀般道:“天道执意降罚,且以变数之身窃天火,与天争,破天命。”
肆虐的雷电再次劈下,这次终于也落在左神殿上空,雷电顺着那高高竖起的铁棍迅速游动,靠近的刺客但见那神殿上方宛如出现一道火舌天剑,从殿顶直贯殿内,随即引发震耳欲聋的轰然巨响!
早就冒起火烟的神殿中堆满了阴燃之物,以湿麻绳连接房顶,此刻伴着数十只陶罐陆续碎裂,整座神殿几乎骤然从内部炸作硕大的火球,屋瓦崩飞,屋顶上的多名刺客避退不及,或落入火海、或跌飞出去。
整座仙人祠被这炸燃起的大火映亮,远远望去,山峰如同雨夜中被点亮的硕大天烛!
被同样负伤累累的墨狸护着的青坞,扶着一旁的石柱慢慢站起身,严初的尸身还在身侧,她满身是血,满眼是泪,此刻朝着岱顶的方向颤声呼唤:“——妹妹!看到灯就回来吧!
——少微妹妹!求你一定活着!再回到这里来吧!快回来吧!回来啊!”
此唤有无尽祈求牵绊,仿佛果真被灌注黎山娘娘的法力,融入风雨中,落去漆黑处。
第246章 红日出
“——砰!”
漆黑之处响起一声闷沉的坠响。
一路强行杀上崎岖山道的少微,负伤滚落至下方一处临崖的山石平台处,身形在雨水中摔出一大片水雾,因崖壁边生长着藤蔓,以此作为阻挡,人才不至于和脱手的刀刃一同滚落崖下。
少微支臂欲起,却再次趴入泥水中,片刻,她艰难地翻动身体,改作暂时平躺,用以喘息。
雨水直直打落之下,眼睛难以睁开,少微闭上眼之前,眼前闪过的是侧上方山道上密集而动的黑影。
因后方大多数人被刘岐拖住,在零星黄雀的追击下,少微与家奴结伴联手所向披靡,杀出山坞上行,得以在险峻山道上迅疾前行了一段路,但刚要临近仙人祠,即再次遭到密集黄雀的啄食围扑。
昏昏雨夜中的方向感只能由少微掌控,她始终奔杀在最前方,家奴是最能追紧她脚步的人,部分同行禁军甚至不是死在敌人手中,而是在这恶劣的雨山野道上掉队消失。
少微的助力极其有限。
而那些黄雀当中的高手,身手路数皆不相同,刚在交手中摸清其中一人的招式,四面又有不同招式、兵器袭来,纵是再顶尖的侠客也难以在这样的围攻熬杀中全身而退、冲杀出去。
更何况那两名顶尖的侠客一路杀来早已身负重伤,而更前方等着二人的多得是体力完好的黄雀。
临闭眼前看到的密集黑影,让少微生出一种他们好比把守九重天入口的天兵天将,取之不竭,是怎么也杀不完的。
这个念头让少微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生出莫大乏累,她中途为止血吞下全部药丸,此际胃中绞痛,身上亦无一处不痛,整个世界痛极、累极、冷极。
整座泰山在这样的雨夜里变成无比密实的漆黑颜色,拂动的山林万物宛如再不可复燃的绝望死灰,身为变数的人则注定要成为这绝境天罚下的碎片,化作轰然消失的尘泥。
打在脸上的雨仿佛也是黑色的,少微闭着眼,一时无力也不愿再看这令她憎恨的一切。
诸般情绪被迫消耗麻痹,唯独这份憎恨带来的愤怒仍在少微心头不去,愤怒让气血不息,气血游走之下,身上流出的血丝丝缕缕地融入泥水中,蜿蜒延展,似与大山相连的原始血脉。
无名的感应在此间发生,少微脑中嗡鸣,唯闻心跳之音。
咚,咚,咚——
心脏几乎是倔强地在搏动,喘息不匀的胸膛随之起伏,少微只感整个天地都在跟着颤动,她渺小的躯壳宛如与大山的心脏相连,山心在搏动,同样在经历劫难的大山也有心脏,有生命。
她憎恨今夜所历所处,可这大山并不曾为难她,大山同样在经受天象摧残——但山心仍在搏动,山不会死,千万年来,如此风雨灾劫时常降临,但山从未真正死去。
人与山的感应发生,这方带血的绝境之崖仿佛成了悲悯的胞宫,连接着大山母亲圣洁的心跳,少微宛如被唤醒,慢慢睁开眼。
一名目力与脚上功夫都很不错的刺客追踪而至,辨出少微所在,手中握刀,在缓慢地接近。
之所以缓慢是出于谨慎,他无法想象理解这样一个少女是怎么杀出一重又一重围杀,穿过恶劣的山林,竟一路杀到此处,虽有人的外形,可她根本不像人,像凶猛不知畏惧疼痛的山兽。
但就算是再凶猛的山兽,此刻也总该被杀死了,她总算不动了,不,竟又动了……
雨幕中,临崖处,那不肯就死的少女蜷缩爬跪起身,外侧左手撑地,似有气息之力重新调动聚集,掌边压出一层氤氲水雾。
一道闪电乍现,但见那残破的衣滴着掺血的水,她跪坐蜷缩躬腰而起的动作,像是从这大山母体里再次降生的山灵,山将她承托,她从血盆里苏醒。
她转过的脸苍白,唇紧抿,眸中是空白的顽固,此一幕透出野物般的诡谲,刺客有些畏惧地驻足,但随即握紧手中刀,他有刀,她已无兵刃……
刺客低低骂了声脏话来壮胆,持刀快速奔来,欲尽快将这一切了结。
然而靠近间,只见那少女右手抽拽出一截长长的藤蔓,如鞭般向他挥扫而来,卷起的雨珠像是受她号令的呼啸雨箭,朝他齐发围来!
刺客急急后退,此一藤鞭杀伤范围有限,但他的视线暂时被甩来的水帘遮蔽,而就在这短短瞬间,那一直在蓄力的少女朝他奔近,手中长藤一端被她动作麻利地挽作套锁,甩动间套上他脖颈——
忽然成为猎物的刺客一惊,手中长刀一转,刀尖向上,欲从中间斩断这藤蔓,然而那藤蔓如蛇般游动,藤绳已随那少女的身形转瞬间绕至他身后,从后方将他迅速拖行,他呼吸受阻,有被勒死拖断颈骨之忧,慌乱中双手去拽颈间藤蔓,刀从手中坠落,下一刻,一切神情却在脸上凝固,只慢慢低下眼睛,看着从后心钻透而出的锋利断枝——
这株松树在少微摔下时被砸出一截断枝,此刻成了她的兵刃。
山中长大的孩子擅以山物为刃,大山慷慨馈赠,只要意志不灭,万物皆可作为杀敌神兵。
少微不及再喘息,只见一道斑驳灰影被追击着滚落下来,摔下一方山石,未能立即稳住身形,即快速滚滑向崖壁处。
少微猛然扑追过去,中途掠起那归西猎物的刀刃,一手迅速拄刀扎入脚下泥水里,一手探身抓住那坠崖之人的手臂!
家奴身体已腾空,一只手臂被她强行抓着,一只手抠住嶙峋山石,而后方那名追兵举刀将至。
“松手吧。”家奴尽量以提议的口吻,而非命令。
却仍遭到逆反拒绝:“不要!”
少微心里再清楚不过,他之所以会跟着摔下来必不是偶然,是因担心她,想要杀来寻她护她,摔也要摔在一处。
换作平常,他不会稳不住身形轻易滑坠,她也不会这样吃力,只需一把将他提上来就是,只因二人都负伤失力,才有这样绝望的景象,而若她一旦放手,他必不能够应对下坠危机。
他是世上轻功绝佳的顶尖潇洒侠客,飞檐走壁从来不在话下,只因来接她,竟折翼断羽,要面临坠崖而亡的狼狈下场……可是最擅长飞檐走壁的人怎么能够坠崖而亡,这简直像命运恶意的捉弄诅咒,她不能应允,无法同意,决不放手!
那名追兵已近,少微回头看一眼,拔出固定身形的刀刃,向后抛掷而出,刀刃扎入索命者腹部,他猝然跪地,双膝砸落坚硬山石上。
少微的膝腿也已撞上坚硬山石,她在拔出刀刃之际便同时调整姿势,左膝跪落,抵上一旁稍凸出的山石,以山石硌划流血的疼痛为代价,交换抵挡下滑的支撑,并改为双手抓握家奴手臂。
少微用力将人往上拉,一面吃力地慢说话:“赵叔,我知道山为什么不会死。”
没头没尾莫名其妙的话,但下方家奴仍用眼神捧场,仰脸看着她,似在询问为什么。
“因为再坏的天象也不能毁掉山的一切,再汹涌的风雨也总会休止,万物之能守恒,万事精力有限,皆有耗尽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