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30章

“认下来。”申屠夫人声音不重却自有力度:“总归是有这么一个孩子存在的,自当原原本本地认下,该是什么身份,便是什么身份。”

鲁侯看着夫人,点头道了个“好”字:“便依夫人之意。”

他的夫人出身豪族,做事果决有见识有胆识,从前跟随先皇起事时,他多是只负责打仗,许多后方事务的决断都是靠夫人定夺,他连识字都是夫人教的。

只是自女儿丢失后,夫人伤了身体心灰意冷,这些年来已不再过问任何事,此时女儿回来了,夫人那股昔日的生机与决断也跟着慢慢回来了。

鲁侯忽有万般感慨触动,眼眶不禁有些湿润,为了夫人心中那一丝疑虑,他还要继续让人暗中去查一查有关“少微”这个孩子的一切……而那个救下了珠儿的恩人更是要找,这恩人救下的又岂止是珠儿一人?

倘若当时被长平侯送回来的不是活着的珠儿,夫人恐怕要难以支撑,而若夫人不在了,他也不见得能独活多久。

这份恩情越是深思便越深厚,因此,这位恩人的下落,即便是大海捞针,他也必须要找下去。

“只论眼下,能将这孩子顺利找回,终究是件好事。”申屠夫人抬起一只手,含笑说:“去看看豆豆,此事虽不能与她多说,但去看看她吧。”

鲁侯温声应下,扶过妻子抬起的手臂,往芍仙居去。

芍仙居里侍奉的下人并不多,除了佩,便只有两名婢女,以及将冯珠带大的一名仆妇。

冯珠很害怕被太多人围绕,更害怕被人注视她的伤残之处。

她的清醒与癫狂是与常人颠倒的存在,她偶尔清醒时势必会陷入恐惧与自残之中,而此时肉眼看来的足够平静实际上却是一团混沌,不辨今夕何夕。

鲁侯时常想,女儿若一直这样“平静”地遗忘下去未必不是好事,但他的夫人仍在坚持四处求医,夫人说他们的豆豆自幼蕙质兰心,定不会甘心永远被困在这混沌不明之中,她这个做母亲的,绝不能撒开这只试图将豆豆从混沌中拉出来的手。

侯府为冯珠请来的名医没有一百也有数十位了,冯珠每日都在服药,她不愿喝,申屠夫人便慢慢地哄。

除此外,申屠夫人日日都会陪着女儿说话玩闹,几位名医皆有叮嘱,要让受创者尽量感受到安全和放松,而母亲是这世上最能够提供这份亲密需求的人。

芍仙居中,堂内摆了几口打开来的箱子,佩扶着冯珠去看里面的东西。

箱中有几匹上乘绫缎、冯珠年少时爱看的游记竹简,一些文房之物,甚至还有一只色彩鲜亮的纸鸢。

鲁侯行至堂门处便看到了,低声问婢女:“都是哪里来的?”

婢女声音很小:“回侯爷,是严相国刚使人送进来的。”

鲁侯不愿严相国与女儿相见,严相国多次请求,鲁侯才无奈答应让他偶尔送些东西过来。

却没想到两年过去了,这位相国依旧如此惦念,时值正旦,也要亲自来送这些讨珠儿开怀的东西。

鲁侯叹了口气,让下人下去打探,才知严相国的车马仍未离开。

停靠于鲁侯府侧门外的马车内,小炉中的炭已燃尽了。

一身藏青常服的严相国盘坐车中,透过雕花镂空的车窗静静看着鲁侯府的院墙与高阁,视线虽不能及,所望却是芍仙居的方向。

天已黑透,四下明灯高悬,祝岁的炮竹声此起彼伏。

炉炭已凉,车内渐有了寒意,仆从却不敢出声催促。

不多时,那紧闭的侯府侧门吱呀一声打开,却有一名婢女迈着整齐碎步提灯而出,隔着马车行了礼,恭声道:“侯爷与夫人请相国入府一见。”

车内,严相国眼神一聚,不及仆从有动作,便立即打起车帘快步而出。

令其入府一见,是申屠夫人的决定。

年少时存下的心意总是过于鲜亮,这明亮颜色很难完全褪去,又因失而复得,便更添了几分固执。若是真能见上一面,亲眼看清想象与现实的差距,或许也就死心了,不必再这样长久惦念。

但只是一见,而非相见,申屠夫人不敢让女儿的情绪有太大波动起伏,更不想在对方眼中看到任何会损伤女儿自尊的反应。

冯珠的居院后门推开,连接的是一座园子,园中有一水榭,水中养鱼植荷,水榭亭四面垂着竹帘轻纱。

每当夏日时,冯珠最喜在水边乘凉看书,这座亭子是她最常来的地方。

此刻水榭内未曾点灯,竹帘卷起,亭中人仅隔着一层如云似雾般的轻纱,见到了那道分别了十余年的人影。

那人影极为纤细,即便系着狐裘也难掩瘦弱,侍女扶着她走得很慢,却依然可见她有一条腿行走有异。

纵隔着这一层云雾,亦可见那张脸已不复青春,华灯映照下,她的面容是斑驳沧桑的,整个人犹如水榭下的一支冬荷,脆弱干枯,只剩一截荷茎还在支撑着,仿佛下一刻便会折断垂坠寒水之中。

那张斑驳面容上的神态,却是截然相反的怔怔天真迷茫,她在探首往亭中的方向看,试着问:“阿母,谁在亭内?”

这声音怯怯,虽疑惑却不敢擅自上前探究。

严相国脚下险些迈出去,被一旁的鲁侯伸手拦下了。

申屠夫人面向那昏暗的亭子:“料想是你阿父在。”

听闻是阿父,冯珠想要上前,申屠夫人抓住了女儿衣袖:“别去了,临水处结了冰,又冷又滑……咱们就在这园子里看看灯,好不好?”

冯珠听到“滑”字,立即将那只跛脚收回了。

只是转身之际,她又下意识地回头往亭中看了一眼,忽然问:“阿母,严劝山为何只送东西,却不见人来?”

严相国名严勉,字劝山。

二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本已临到议亲之际,冯珠此刻的记忆显然停留在那时。

听到这一声少时称呼,亭中同样早已不再年少的严劝山眼底猝然现出一点泪光。

“我想起来了,她们说今日是正旦……那想来他回弘农郡本家去了。”冯珠喃喃着道:“阿母,前几日我与他刚吵了一架。”

申屠夫人顺着她的话问:“为何事吵嘴?”

“我画了面靥,是最最时兴的鸟靥。”冯珠停下了脚步,认认真真与母亲掰扯这件小事:“我对镜描画了许久,他见了我,却说好似两只蚊虻被拍死在了我脸上,让我快快擦掉,否则他才不与我一同出门踏青!”

所谓鸟靥,是指先将涂白后的面颊两侧晕染出两团淡红,再于其中描画出两只对称的飞鸟,鸟儿画得极小,又是青黛色,确实极考验手艺。

冯珠被如此取笑,好几日未再理睬对方。

年少时的小小怄气,她记得却很清楚,虽说时间全盘错乱,此时说起仍有些气愤,可见耿耿于怀。

亭中的严相国闻言不禁一笑,眼眶内的泪水却已蓄满了。

“他懂什么鸟靥,也敢说三道四……”申屠夫人陪着女儿往前走:“对牛鼓簧,下回我儿再不画给他看了。”

冯珠笑了一下,点点头,很快便将此事抛去一旁,转而被前方挂着的一盏花灯吸引了。

那花灯以竹为骨,以帛为皮,做成了栩栩如生的老虎模样。

这只被点亮的虎灯看起来威风堂堂而又有几分不自知的憨气可爱,冯珠只觉亲近极了,她伸手指道:“阿母,我想要那只灯!我要带回去给,给……”

她话语突然滞涩,神情疑惑,她……要带给谁?

再看那虎灯,冯珠的眼睛忽然惊惶躲避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佩察觉到,赶忙将她扶紧:“女公子!”

却已是来不及了,冯珠毫无预兆地痛苦喊叫挣扎奔走起来,尖叫声传入亭内,严相国忙要上前去,却依旧被鲁侯拦下。

“这是常态,相国。”鲁侯语气凝重地告知他。

严相国眼睛一颤,紧紧反攥住鲁侯的手臂。

若是常态,那究竟是受下了多少苦痛折磨?

冯珠彻夜未能平静,她缩回到屋内榻中,外面的炮竹声响了多久,她便哭了多久。没人知道她在哭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明白。

正旦之后,正月过半,待到正月十五日,自东莱郡归来的一行车马匆匆入了长安城。

鲁侯夫妻二人在冯序的陪同下出了府,去见那个即将要往仙台宫去的孩子。

今日仙台宫中设下了醮坛,凡身负天机星机缘者皆要参与,耽搁不得,这个孩子无暇赶回侯府相见,需尽快往仙台宫去。

自马车中走下来的是一个清瘦的女孩,大约是因在海边渔村生活了许久,日晒风吹之下肤色微黑,生得一张微圆的脸,眉眼漆黑有神,神态几分忐忑。

第041章 幻想成真的念头

申屠夫人在冯序的指引下,被婢女扶着上前。

“好孩子,你受苦了……”申屠夫人握住了女孩一只手,那手指细长,骨节却微粗,掌心里和虎口处都生着茧子,申屠夫人攥着这只手,问:“再告诉大母,叫什么名字?”

女孩看着申屠夫人显然盲了的双眼,小声答:“儿叫少微。”

申屠夫人又问:“可有小名没有?”

“有……”女孩答:“阿母唤儿晴娘。”

说到这里,她忙问:“怎不见我阿母?”

“你阿母她正在养病,出不得门……不急,既回到了这里,日后总能相见的。”申屠夫人又问了一句:“只是你这傻孩子,既有信物在手,为何不来寻你阿母呢?”

女孩垂下眼睛:“阿母从未说过来历,晴娘虽牵挂,却无从找起,更不知阿母仍病着,实在不孝……”

她的声音沙哑哽咽,申屠夫人伸出手,摸索着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好孩子,这些年委屈你了,只是如今的情况你已知晓,且安心去仙台宫,跟着仙长们习道法国礼,这是你的机缘,别怕……待过几年,大母便接你回家。”

又叮嘱道:“这几年你虽不能擅离仙台宫,好在家中每半月可前去探望一回,到时有什么难处和不适应的,都记得与我和你大父舅父说一说,家里人都会护着你的。”

女孩含泪重重点头应了,后退两步跪下,双手交叠执礼于额前,向鲁侯夫妻与冯序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随着叩头的动作,女孩宽大的衣袖滑动间,露出了小半截手臂,鲁侯留意到其上遍布疤痕,多为横向,显然是利刃多次划伤所致。

冯序忙去扶她:“快快起来……”

“你这孩子倒是难得的懂事。”鲁侯看着满脸泪水的女孩,与她道:“改日我与你大母同去仙台宫看你,届时咱们再好好说话不迟。醮坛法事在即,不可误了时辰,还是先快些动身往仙台宫去吧。”

女孩压下眼泪,应声“诺”,再行一礼,这才登车而去。

车马驶动之际,女孩支起车窗,探出头来,露出磕得红彤彤的额头和哭得红彤彤的眼,又向冯家一行人用力挥了挥手告别。

景象飞快倒退着的后方,冯序神态慈和地摆手回应了她,鲁侯也点了点头以示安抚。

待马车转了弯,车窗放下,女孩跌坐回车内,几乎浑身都没了力气,大大地呼了口气,神情几分惊魂不定。

方才那个眼盲的老夫人脸上带着笑,好似已经老得有些糊涂了,但那些问话却又仿佛在试探她……

明丹掀起衣袖,看着那些疤痕,她已做了这么多,这些人竟还是不肯全信她吗?

长安这些权贵,果然很难应付。

但怎么会比宫中那位芮姬夫人和皇帝还难应付?——她在天狼寨时便听说过有关芮姬夫人的传闻,据说这位夫人样貌无双,但出身寻常,嫁人后死了丈夫,被母亲献给了权贵,又被人辗转送入太子宫,就此得到了太子也就是当今陛下的青眼宠爱。

传闻中,这位芮姬夫人幼时有一年长两岁的兄长,在一场洪涝中为了保护芮姬,被大水冲走了,家中人都以为他死了。直到芮姬已在宫中做了夫人,一个跟随主人来了长安城的马奴听说了芮姬之事,忽然哭着要去求见芮姬,声称自己是芮姬夫人走失多年的兄长。

兄妹二人相见,皇帝也到了场,但这马奴一无信物二没胎记,长相也与幼时大变了,要如何证明自己身份呢?——最终他将被水冲走那日发生的事复述了一遍,以及在水中对妹妹说的最后一句话。

兄妹二人抱在一处痛哭,就此相认,之后又请了芮姬的母亲入宫辨认,确认无误后,这马奴改回了原名芮泽,还被皇帝赐了官。

此事被当作一则美谈传遍四下,那时七八岁的明丹听到时,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却是:倘若有同乡知晓芮姬兄妹当日都做过什么,又在惊险中目睹了芮泽被水冲走,听到了他说过的话,那岂不是就可以冒领身份了?

诸如此类的传闻还有许多,很多权贵大族认回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也不过只凭一件信物而已,这种事听得多了,明丹不禁幻想自己是否也会有此等奇遇,直到那场冬月大雪,天狼寨突然被围攻……

她仓皇之下跟着烛娘跑去寻阿父,阿父暴戾,但她向来会讨阿父欢心,想来阿父是愿意保护她的,可是阿父竟然死了!

阿父死状可怖,胡巫也中箭身亡,还有那个女人同样满身是血倒在地上……唯独不见少微,少微呢?她分明见到少微往此处跑来了!惊惧之下,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是少微杀的人,少微竟然杀了她们的父亲?!

随后她看到了少微从不离身的那只生辰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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