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31章

再之后寨中便全是厮杀声了,她和烛娘躲了起来,竟看到一位大将军将那个女人从石屋里抱了出来,这是其他人都未曾有过的待遇,烛娘曾在大户人家为主人侍奉过烛火,因此得名烛娘,那时烛娘在她耳边喃喃道:“早猜到她来路不寻常,果然是有身份的……”

她们躲了很久,直到最后,也未见到少微出现。

她攥着那木牌,心中慢慢升起了一个幻想成真般的大胆念头。

此刻,回想起那个念头诞生之初的颤栗感受,于车内无力瘫坐着的明丹下意识地又将身体重新坐直——少微不会害怕,更不会吓得瘫坐一团,她要学得更像些才行。

冯家的人不可能知道少微日常是什么样子,就连天狼寨里的那些贼匪也顾不上去留意她们这些孩子,他们甚至分不清秦辅有几个女儿多大年岁,这也是她行事顺利的原因之一。

但有个人必然很熟悉少微,必能分辨出真假,那就是少微的母亲……

那夜少微的母亲被带走时生死不明,她和烛娘无从判断具体情况,于是做好了三种准备。

一是没人来寻,她们也无从找上门去,此事只好先罢休。

二是少微的母亲还活着,那就一定会来找女儿——那么,她在有人找来时,便可以拿着那木牌信物含糊其辞,待她见到少微的母亲,将木牌还回去,对方至少也会给她一些报酬吧?若她再可怜乞求一番,说不定对方还愿意好心收留安置她。

而第三种可能,也是最叫人心潮澎湃的可能……那就是少微的母亲已经死了,却仍有人找来,她拿着信物,或可以代替少微!

为了做下万全准备,她和烛娘做了许多事。

但出乎她们意料的是,竟出现了第四种可能——少微的阿母虽还活着,并未死去,但据说却疯了,将失踪后那些年里发生的事一概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个消息是长安城中的一个人告诉她的,后来她从那些找来的冯家人的态度说辞上也多多少少印证了这一点……

她开始犹豫,代替少微身份的打算本是建立在那个女人已死的前提下,死无对证才最稳妥……可如今对方还活着,只是疯了忘了,万一有一日又痊愈记起了呢?

这太冒险了。

她退缩之时,烛娘与她说,赌一把便能过上富贵日子了!

是,疯了这么久还不见好转,大抵会永远疯下去……

或者疯个十几二十年,到那时,对方也未必能分辨出她是真是假了!就算仍能认出,到时她讨了冯家其他人欢心,假的也成了真的,想来冯家也不会拿她如何了!——退一万步说,她也过上那么久的好日子了!

那就赌一把博一场吧。

烛娘病死前,都还在撑着最后一口气为她圆谎……她已来了这长安城,就不能再退缩。

明丹再次倾身支开车窗,看着繁华热闹的景象,耳边回响起烛娘的托付。

——那个传信的人会来找她的吧?

随着车马接近仙台宫,明丹的心跳随着快速碾动的车轮一同滚滚跳动着。

先去仙台宫待上几年也是好事,这样就不必整日面对冯家人的试探了……可仙台宫里的人会不会发现她的破绽?

明丹对仙台宫并无清晰了解,但她总是不由想起那位赤阳仙长,玄黑的袍,雪白的发,就连眉毛也是白的,一双颜色极浅的眼瞳盯着她,仿佛能洞穿她的一切……

明丹此时想起被那双眼睛盯着的感觉,仍想要打寒噤。

马车停稳,她忐忑心虚地踏入了仙台宫的大门。

这里的一切都是她从未接触过的,她谨小慎微,不敢出丝毫差错。

但随着时间过去,她开始慢慢安心下来。

因她不能离开仙台宫,所以她暂时还无法正式地认祖归宗,但那位舅父冯序告诉她,等四年之后她离开仙台宫,侯府便会为她设下认亲宴,让她成为光明正大的冯少微。

认亲宴虽要等四年之后,但冯家也并未隐瞒她的身份,所有的人都知道她是侯府女公子的骨肉,是鲁侯之孙——因冯珠并非是出嫁女的身份,所以她理所应当地随母姓,唤鲁侯夫妇为大父大母。

明丹起初很担心会有人因这个尴尬的身份来历而看低她嘲笑她试探她,但她逐渐发现,在真正的身份悬殊之下,那些人根本不敢对她有任何轻视……这些被选入仙台宫中的同龄少年人们大多出身寻常,身世最好的不过是一个小小武官的女儿,他们甚至要反过来巴结讨好她这个鲁侯府的女公子。

很多人甚至私下抢着帮她做事抄字,而从不敢提及她的“伤心过往”,更别说是打探什么了,她想在应答中露出破绽都没有机会。

明丹逐渐挺直了脊背,开始心安理得地接受那些人的讨好,她觉得这样自信从容的模样更像少微了。

说到少微……

鲁侯夫妻来看过她,曾向她探问在凌家军抵达天狼寨之前,可知是何人杀了匪首,救下了冯珠——

提到那一日,她害怕地流泪摇头,只说当日并不在场,不知恩人是谁,更别提这恩人的踪迹了。

无人时她也常想,少微杀了阿父之后,究竟是生是死?

应当是重伤死在哪里了吧?否则她怎会舍得抛下她的阿母,怎会放着这样的好日子不要?她那样厉害,若是还活着,定有办法找回来的……一定是死了。

所以她只是捡了死人不要的东西……她只是想过得好一点。

这样的日子真的很好。

时值午后,明丹立在石阶上方,抬起衣袖,这袍服虽为寡淡的青灰色,但用料上乘,穿在身上如云般轻柔。

视线下移,再看脚下,石阶被清扫得一尘不染,不远处有道童在打扫清风吹来的花瓣,高墙下的桃花开得真好,天狼山也有桃花,但无人精心养护修剪,开得就是没有这样盛大饱满。

而即便是同样的花,是开在野蛮狼藉的贼匪山头,还是开在这恢弘的仙台高墙之下,给人的感受终究是不一样的。

一片花瓣飞浮到眼前,明丹伸出手去接,短短两月时间,她的手已经养得白皙细嫩许多。

她不禁再次在心中感慨,这里的日子真好,比她梦中想象中的还要好,而待四年之后从这里离开,等着她的还会是更好的日子。

她只希望死去的人彻底死去,疯着的人永远疯着。

明丹将那片花瓣攥在手心里,不自觉握得很紧。

几名道人匆匆走过,口中商议着什么。

明丹知道,他们最近在忙着卜算吉日,听说要立新的太子了。

与匈奴的战事势同水火,国无储君,难免会有人生出觊觎与异心,仁帝最终选立了皇五子刘承为皇太子,并依照惯例立太子母为皇后。

芮姬成了芮姬夫人,如今又成为了芮皇后,她的兄长也再次得到提拔,升任了大司农,掌管钱谷财政,位居九卿之一。

少府中,郭食在私下与义子慨叹:“忧储君之势过盛,有妨上之危。却也忧储君之势过弱,不足以安下……陛下也难呀。”

他说话间,伸手接过跪坐在旁的年轻内侍递来的蜜水,眼中几分追忆:“曾几何时,我也是这样侍奉着义父……义父待我恩深义重,凡他所知无不倾囊相授啊。”

年轻内侍笑得恭敬可亲:“儿必然比您当年还要孝顺。”

听到这“孝顺”二字,郭食突然笑了起来,他笑了好一阵,摆摆手:“那我可消受不起!”

二人说笑一阵,郭食抬手,年轻内侍将他扶起。

“走吧,随我去椒房殿看看皇后娘娘鸾驾安置得如何了。”

第042章 草屋命苦少年人

郭食出了少府静室,去看望新的皇后娘娘。

芮皇后搬往椒房殿,从器具用物到宫娥内侍都要增添,上下一派忙碌之象。

见到郭食前来,正与宫婢说话的芮皇后忙走了过来:“郭常侍怎亲自……”

“娘娘!”郭食无奈打断芮皇后的话,笑着说:“您如今是皇后娘娘,此处是椒房殿,郭食不过奴婢而已,焉能叫您用上亲自二字,您这不是刻意折煞奴婢吗?”

芮皇后局促地一笑:“本宫向来愚钝,常有言行失当之处,往后还需中常侍多多提醒……”

“女君放心。”郭食笑容亲近:“令兄已有过吩咐叮嘱,郭食岂敢不用心呢。”

芮皇后:“有劳中常侍费心……”

待郭食离开之后,芮皇后带着贴身婢女又回了旧宫所,说是要亲自看看可还有什么东西遗漏。

宫人们不觉有异,芮皇后出身不好,为人仔细,向来很爱惜身边的物件。

芮皇后一路回到旧住处,四下查看了一番之后,去了供奉西王母神像的偏殿中。

她走到绣着老子骑牛图的屏风后,打起那垂下的竹帘,只见这小小一方静室中已空空如也,只余一案一蒲团。

芮皇后出了会儿神,不多时,一名婢女快步而来,躬身与她小声说了一句话。

芮皇后松了口气,点头喃喃道:“顺利就好……”

再返回椒房殿时,天地间已是一片暮色浮动。

芮皇后看着在暮色中静静矗立的高阁,眼前闪过的是凌皇后昔日恬静从容的面庞。

晚风中,一枚花瓣飘零坠落着,芮皇后看着那枚飞花,想象着那样一个满身风华的人跃下这高阁时的情形,她忽而颤颤闭紧了眼睛,似畏惧,似不忍,又似不敢直视那份血腥炽烈的决然之气。

那花瓣飘落在宫瓦上,旋即又被另一阵风卷起。

宫中册封新任太子与皇后的消息随着三月飞花,飘往了各郡县。

这飞花之信待传到南边的桃溪乡时,已是四月初。

桃溪乡里的桃花已从树梢剥落褪去,露出了青涩的桃果。

桃溪乡里的少年们也褪去厚重的冬衣,露出了柳竹般蓬勃的身体枝条。

换上了薄衫的少微一下仿佛长高抽长了许多,四月清晨,她穿着中衣,披着发盘坐在竹榻上做早课,闭着眼睛冥想。

明媚晨光打在身上,映得她一头乌发莹莹发亮,姜负伸着懒腰路过窗前,见此一幕,给出评价:“油光水滑。”

这本是拿来形容动物皮毛的词,少微立时睁开眼睛,刚要还嘴,姜负已悠悠然抬脚去摆弄草药:“有人静坐不专心啊,昨日还说自己已修得不受外物所扰之境,纵天塌地陷也不妨碍她做早课呢。”

少微咬咬牙,却也立刻闭上了眼睛,在心中狠狠默念清心咒:“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

姜负对少微的生长状态给出了油光水滑的评价,周家夫妇对山骨的生长状态的评价也自有其妙思——

瘦弱的山骨本就在长个子的年纪,被周家夫妇如此大肆投喂了一通之后,长势格外喜人,夫妇二人甚是惊喜,直言这孩子跟浇了大粪的庄稼似的。

这评价有着满满欣慰,也有着满满气味。

山骨平日里话不算多,但活不少干,周家的活做完还要去做姜家的,他的性格并不温驯,又因身体逐渐稳当健硕,原本的胆气也慢慢显露出来。

他常有自己的坚持,但周家夫妇觉得这并不是坏事,若他们遇到实在说不算却又很想说了算的事,大不了就去找姜家小女娘做主,那小姑娘一瞪眼珠子,再倔的狗骨头也没了脾气,夹着尾巴缩着脑袋眯着眼睛忙就照办去了——真就应了那句话,一个猴儿一个栓法儿。

大半年过去,山骨仍称呼少微为恩人,少微听得头都大了,特别是有人在场的情况下,更感如芒刺在背——最终在姜负的提议下,少微勉强允许山骨喊自己一句阿姊。

自喊了这声阿姊,山骨的眼睛更加清澈乖觉了。

而被人喊了这声阿姊,少微虽嘴上不说,却也莫名觉得肩上多了根担子。

在少微的淫威之下,山骨被迫学着识字,少微对他的要求不高,声称只要有她这个阿姊十中之一的识字能耐就行了,总不至于做个浑浑噩噩的傻子,损害她的威风。

除了读书,山骨也跟着少微学功夫,少微对他的期望依旧是“学到她十中之一的能耐即可”,总不至于被人揍时只能哭哭啼啼地求饶,这更加会损害她的威风。

耳濡目染之下,青坞也跟着识了不少字,随口也能说上一些典故了。但她实在不喜欢习武,少微无法对她施展淫威,因为青坞才是阿姊,谁是阿姊谁说了算。

这一日天色晴明,少微等人又在后屋河边“演练兵法”。

少微担任主帅,山骨为前锋将军。姬缙乃敌营军师,统率由一堆石子假扮的数万大军,挟持了青坞为人质——青坞性情过于安静柔顺,她原不想参与到这打打杀杀的游戏中,但耐不住少微邀请,她不喜欢做冲锋陷阵的将军,也不敢为出谋划策的军师,安坐敌营中等待被解救倒是个两全其美的好选择。

少微先派出沾沾做斥候,沾沾飞而复返,扑棱着翅膀大叫:“大王,前方五步外有敌营!”

山骨立即抱拳请命:“主帅,末将提议以一百轻骑从后方火袭,分散敌营兵力,再趁乱从侧方深入敌营解救人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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