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32章

沾沾抢去少微的词:“善,大善!”

自从不慎在姬缙等人面前暴露了会说人话的秘密之后,沾沾如今在此三人面前很是肆无忌惮。

沾沾初被发现时,姬缙等人极为惊诧,待少微与他们说明了利害关系,三人立即表态自己绝不会泄露沾沾的秘密,以免沾沾被人霸占捉去。

为表诚心,山骨甚至当场起誓,如有泄露,便叫他再长不高。

这是很有力量的誓言了,而有他带头,余下二人也赶忙有样学样。

姬缙面色坚定,声称如有泄露,便叫他再无书可读,此生都做不得官——做一个像父亲一样的清官,是他心中最看重的事。

青坞很想压过前面二人,是以心一横,干脆道,如有泄露,便叫她肌肤溃烂。

这话果然很有力度,惹得姬缙与山骨皆投来自愧不如的钦佩目光。

然而此事过去不过三日,青坞突然满脸起疹,她睡觉时无意识地挠了几下,加上春日本就极易起外邪风疹,她两日未敢出门,却愈发严重,伴随着水肿红斑与脱皮落屑,肌肤竟果真有溃烂之势!

青坞哭得几乎昏迷过去,她让姬缙务必代她向少微解释,苍天可鉴,她当真不曾泄露半句的!

少微听闻,丢掉正与墨狸对打的长棍,噔噔噔跑去看青坞。

青坞见了少微,哭得更厉害了,她要少微务必信她不曾违背誓言。

少微自是一万个信她,问了才知,青坞竟仍未舍得丢掉那铅粉,虽不常用,但加之春日花粉密集,那铅粉丹毒便伺机爆发了。

少微跟着姜负已习得一些医理,青坞听从少微指示,服药兼外涂了五六日,红肿终于消下。

少微初时见到青坞一脸红肿狼狈,为此颇觉气闷,她不理解为何青坞不听她劝告,非要去涂那铅粉,肤色是黑是白是紫是蓝,究竟有什么紧要?

如此在心中嘀咕了两日,少微在第三日清晨静坐时,眼前忽然掠过一道轻盈的青影,她看过去,只见是一只春燕正在搜集筑巢用的东西,竟还叼走了沾沾掉落的一根羽毛。

再看同是鸟儿的沾沾,蹲在青牛背上正在打盹儿。

少微在心中笑话了一下沾沾,而后若有所思,视线望向窗外搁着的一只矮缸中,那缸不大,几片青青莲叶贴浮,缸中养着两只青龟。

少微此时碍于视线,无法一眼望到缸中,但她很熟悉这两只龟了,姜负将它们放进缸中时,它们几乎是一般大小,但养了一两年,其中一只胆怯少食,总是躲藏起来,如今便比另一只体形小得多。

连看似没有喜好没有感情的龟鱼都这样大不相同。

待静坐完毕,少微跳下榻,跑去寻姜负,向她讨教如何制无毒无害的妆粉。

姜负笑微微地告诉她,取茉莉花种捣碎,再加入晒干的香料,制出来的粉不单细腻还有香气,只是要捣磨得足够细密,实在很费功夫。

少微自认力大如牛,自是不将这小小之物放在眼中,然而真正上手才知这是个精细活,如此兢兢业业捣了足足十日,她险些要恼羞成怒了,好在她极其嫌弃半途而废的自己,因此压着怒气又咬牙磨了几日,总算从这苦海中顺利解脱。

少微将那些细粉压于小盒中,待压实了,才愕然发现自己如此大费周章所得不过小半盒而已,简直岂有此理。

但她还是依照姜负的提议,拿银针在上头描个图纹出来。

少微描画出了一座山形,此山四面高,而中间低凹。

描画满意后,少微复又拿银勺将粉面压平,于是那山形便像是印上去的花纹。

少微本想将此物当作生辰礼送给青坞,但青坞的生辰在秋日里,而今春日还没过完,她每每见到青坞都觉抓心挠肺,如此抓挠了好几日,终是提前送了出去。

姜负欣然称赞道——还真是狗窝里藏不住剩馍馍。

青坞收到此物,少微撺掇着她使来看看,青坞爱惜地挖出一点,掺水和匀后,轻轻压在面颊上,不禁大感惊艳。

少微遂“漫不经心”地透露出是自己亲手做的,青坞更吃惊了,连连称赞许久。

少微左等右等,等不到她问那图纹,只好继续“漫不经心”地提醒:“那花纹也是我刻印上去的。”

青坞细细地看:“这是山?”

少微站在那儿,表情淡淡道:“山地边缘高而中间凹,谓之坞也。”

坐在镜前的青坞一愣,这下没有再称赞了,她又细细看了看那图纹,眼中突然冒出泪花,嗓中呜咽一声,忽然将少微抱住。

擅闪躲也擅挣脱的少微为之一惊,却莫名一动也不能动了,她甚至疑心青坞也偷学了什么了不得的点穴功夫。

然而十日后,青坞却犹犹豫豫地问少微,能不能再替她制一盒,原先那盒她每挖一下便会损坏图纹,她实在不舍得取用……若能再制一盒无任何图纹的就好了。

少微回到家中,看着那捣药用的小石臼,皱着眉叉着腰静静站了好一会儿,两世为人,竟头一遭露出了自觉命苦的表情。

青坞为表谢意——如今或该说是爱意更为精确了,她开始更频繁地投喂少微,各色小食层出不穷,墨狸日常有种鸡犬升天的窃喜之感。

知道少微捣粉辛苦,除了小食,青坞还会在少微于草屋读书习字之际,在旁边帮着少微捏肩按背,不时添递茶水蜜饯。

盘坐对面,为少微诵念典籍诵得嗓子都冒烟了的姬缙,看一看自己早已空空如也的茶碗,再看一看盘坐蒲团上,背靠凭几中,口嚼蜜饯果,由青坞按着肩膀的少微……姬缙亦不禁露出了稍显命苦的神态。

草屋之中的少年人们,就连“命苦”也是如斯明快清澈的,正如草屋外那条流动不息的小河。

草屋之外的尘世中,近来多悲思之音,自三月下旬至四月初,各处多见祭祀活动。

天子多祀天神,祭地祇,庄严高昂,以祈天地护佑。

民间多奠亡魂,思故人,悲伤低沉,更愿逝者安息。

少微近来出门,常见哭坟者,山骨也曾跪在面向北方的路口处为阿婆烧衣,还烧了一些药草。

习惯了观察对照世人行为的少微下意识地想了想,并想不出什么可以拿来祭祀的人。

若非要说一个,那许是秦辅,但秦辅无坟茔,这是天大幸事,否则少微哪日心情不好,大约要不辞辛劳地赶去掘坟。

因各处多祭祀之举,夜晚便几乎没人出门。用老人们的话来说,夜里是游魂来收取祭品的时辰,阴阳有别,阳间人纵有千般祭思,却不能冲撞了亡魂,否则很可能就会被牵挂着的魂魄勾走。

少微却于此无月夜奔出了家门,结合她的身份来说,此等深夜游荡之举,也算是入情入理、不负众望。

第043章 无月之夜湖边人

少微自也不会无故出门,只今夜是家奴照例来送东西的日子。

白日里在屋后“练兵”的少微天刚黑时便睡了一觉,两个时辰后醒来,还未过子时,横竖等着也是等着,少微也未在房中干坐着。

在院中巡视了一圈儿,少微想着山骨白日里在河边冲锋陷阵时太过勇猛,以致于崴伤了脚,大约得几日不能来当牛做马了,遂干脆在院中坐下,叮了哐当地劈起柴来。

少微等人时格外松弛,还能顺手干点家务活,被等来的人也日渐随意,这回他甚至都没翻墙,只隔着墙将一只包袱抛了进来。

少微反应动作快如急风,她撂下砍柴刀,起身时一跃,伸手抓住了那沉甸甸却依旧被抛得很高的包袱。

包袱被少微随手放在了柴堆上,少微人已翻墙而出,向着那一道灰影追去。

家奴之所以未曾进院,除了与少微培养至今的“默契”足以支撑这份偷懒之外,另还有一重日渐不容忽略的原因——

少微身体资质特殊,再有姜负用药调理,以及她文武兼通之下远超常人的领悟力,最后再加上那份过于磅礴的“嫉妒”之心,嫉妒强者,成为强者,打败强者,是少微自幼因想要自保而积累下的本能,如今这本能被激发得更清楚,被引导得更有出路,慢慢化作了一股势如破竹的剑气。

她手中无剑,她本身即是一把锋锐的剑。

她起跃飞掠之间带起这股剑气,穿林过溪,如潇潇风雨洒漫而过。

充当姜负口中家奴的那个人,也是最清楚少微进步速度的人,未进院子实也是担心起步距离太过相近,若他稍松懈几步,当真会有被那女娃追上揪住的可能……若是那样,就很丢人了。

但这也并非长久计,他到了这个年岁,在先天资质固定不变的前提下,再没有值得一提的进益空间,可后方穷追猛打的小崽子嚣张昂扬,个子越来越高,腿也越来越长,总有一日要将他撵上。

他甚至能直观地感受到身后那股气势的变化,初时身后跟着的那个孩子大汗淋漓咬牙切齿,每每脚步声与呼吸声都几乎力竭到挫败,叫他觉得很可怜,偶尔忍不住要鼓励安慰她一下。

但如今身后跟着的这个少年却步履如风势在必得,她奔行间带起的风声仿佛某种邪恶嚣张的、即将得逞的桀桀笑音,竟开始叫他觉得背后发汗,生出一种即将沦为她人猎物的紧迫感。

于是家奴被迫开始提前着手改变这场追逐游戏的规则。

除了脚下功夫,他更擅长掩踪藏息。

是以少微如今除了要追人,更要找人,她每每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几个闪身之下便不见了踪影,可她分明又能清楚地判断出对方并未能走远。

这类似躲猫猫的游戏也让少微一度挫败,她自认五感之下的判断力远超常人,却总是无法精准捕捉到这家奴行迹,此中固然有对方刻意的误导与声东击西,可她总是上当,便说明她是一只菜鸡。

但对方这好似死人一般的掩踪藏息之能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少微根本没时间在挫败中停留,她脑子里只被一个声音占据——这宛若死人游魂般的能耐,她也必要学来。

四月初的夜,乌云涌动不见月华,两道身影时隐时现,仿佛一只小游魂在追着一只大游魂,若有人有幸目睹,必要彻底坐实四月游魂四处勾命的说法。

少微如此奔行十余里,辗转追逐至一片竹林中,此处临水,茅竹生长肆意,根系盘绕连结,竹叶叠密,奔入其中,犹如投身一片浩渺翠海。

临近山水边,夜风渐大,少微烦透了这沙沙作响的竹叶声,这让她更加难以辨认对方踪息。少微苦寻一番不得,疑心对方已出竹林去,遂往前疾奔,打算先出了这迷宫般的翠林再说。

竹林如重重幔帐遮蔽,随着奔行,少微闯过一重又一重幔帐,直到这幔帐只剩最后一层,翠色已淡,现出了稀薄灰蓝的夜色。

少微却在这最后一重幔帐前倏然止步。

她有所察觉地拨开那层细枝竹叶,将头探出一点,定睛细看,只见前方景象似曾相识,昔日断山已重现生机,横倒着的山体笼罩着一层翠微,如同安静沉睡的巨人身上生出了青色苔癣。

但让少微止步的并非是这熟悉的断山之迹,而是这断山水畔前有一道孑然独立的背影。

少微只看一眼便分辨出那背影轮廓分明是个少年,而绝非是她要追找的家奴。

无月之夜,断山湖畔,怎会有人独自出现在此处?

再定睛分辨片刻,可见此人身着鷃蓝色袍服,与这灰蓝天幕仿若融为一体,好似正是这方暗夜山水凝结出的天地之气的造物,寂静无声,仿佛下一刻便会化作一缕蓝烟或一只铜蓝鹟鸟振翅而去。

想到那些关于游魂的传言,少微不可避免地生出一丝好奇,但付诸行动去满足好奇心,必然还要建立在相对安全的基础上,而此时此处此人皆充满了未知之数。

少微很干脆地后退一步,正要收回那只拨开竹枝的手,打算原路返回之际,意料之外的状况却出现了。

那原本静立的少年竟果真如鸟雀般警惕迅捷,他倏然转肩回首的同时抬起了左臂。

他察觉到了背后林中有一丝异动,纵然并非完全确认是有人藏匿其中,纵然是因他多疑而草木皆兵,却绝不妨碍他以冰凉的弩箭去确认。

看着那倏忽逼近的锋利短弩,少微蓦然仰避,那被她避开的弩箭穿透了一根粗壮的竹竿,竹竿发出吱嘎声响,从中断裂,上半截歪斜倒落,少微于这瞬间听到了其他人的脚步动作。

短暂的混乱之间,一道灰影不知从哪个方向穿行而来,一把按住了少微的肩,点了她的穴位,制止了她的动作。

少微拧眉,虽未来得及看脸,却知这多事的灰影正是她所熟悉的家奴。

家奴代替少微走出竹林,对上了那少年的视线以及他左臂处装备着的弩机,还有快速奔护上前的两道暗影护卫手中的长刀。

那肤色极白,眉眼漆黑冷郁,却无有丝毫阴柔之感的少年看着走出的灰影,凝神留意片刻,忽而莫测一笑:“原来是你,我认得你。”

灰衣家奴声音沙哑寻常:“我也认得六殿下。”

他们曾是见过的,在这少年人还很小的时候。

那自幼便少见惧色的少年此刻平静地问:“你今日也受雇前来杀我吗。”

“我只杀想杀之人,从不受他人雇用。”

“那侠客想杀我吗。”

“路过而已。”

两问两答皆简洁。

凭着这两句简洁答话,少年刘岐却就此放下了对峙的左臂弓弩,他左右的暗影亦跟随着收刀归鞘。

空气中的杀意还未来得及完全散去,刘岐已在询问:“侠客要喝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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