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46章

高坡草木之后,手中握着竹笛的少女看着突然出现在身前佩戴着面具的玄衣少年,立时稳定心神,她还要继续奏笛,却被那少年抬手阻止了。

少年抬起的手落下,一声哨声响起,高坡之上黑暗之中数十张弓弩齐开,箭雨飞向下方人群。

祝执抬刀去挡,一面下令让手下冲杀上坡。

有人中箭倒下,有人跟着祝执杀上前去。

昏暗之中,火把摇动,隐隐有浓雾吞吐。

随着双方距离缩短,弓弩已派不上用场,短兵作战在即,隐藏在高坡暗处的人现出身影来,却是一群身穿巫傩祭服、戴着巫傩面具的影子。

被天子臣民赋予了古老庄严色彩的巫傩面具在夜色中张牙舞爪。

今夜出现的一切都太过诡异,这一幕叫许多负伤的绣衣卫多少心生忌惮,而祝执冷笑出声,丝毫不惧,他举刀再次率先杀上前去:“我倒要看看这面具之后究竟是人是神!”

双方兵刃厮杀之间,祝执敏锐地察觉到有一道格外锋利的视线凝固在了他身上。

祝执转过头,循着那视线探寻而去,余光之内,只见一道玄色身影先一步拔剑攻袭而来。

那是一道少年身影,玄袍在夜色中翻动,面上系着一张白泽神兽巫傩面具,手中长剑如寒雪,卷挟着杀意而至。

祝执立时闪避,挥刀反击。

那少年身手尤其利落,大约是因身高骨骼增长过快而显得身形有几分清瘦单薄,但力道却依旧不容小觑,一招一式皆是狠决杀招。

刀剑相击之音惊心动魄,祝执正值壮年,一身煞气,越战越兴奋,在身侧两名心腹的协助之下,他将那在打斗间已受了伤的少年逼退数步,手中长刀竖劈而下,少年脚下深扎,双手横剑格挡,生生接下了祝执这蓄了重力的一刀。

祝执微微眯起眼睛,几分惊叹:“好剑,好胆魄……”

刀剑对峙互抗间,祝执死死盯着那巫傩面具后露出的眼睛,再次惊叹重复道:“六殿下竟屈尊亲自前来送死,好胆魄!”

整个刘家皇室子孙中,再找不出第二个如此胆魄的龙子了!

敢设伏自投罗网不说,还敢亲自现身前来,实乃意外之喜!

然而今夜这深山之中,巫傩面具之下,谁知杀的是龙子还是叛贼?

这样胆壮心雄却又不自量力的少年,正该死在他祝执刀下!

那玄衣少年不语不应,风声扫过,剑光将他眼底的恨意映照得格外清晰,那黑白分明的瞳仁中仿佛依旧拓留着那夜宫门前呼啸不止的风雪。

双方下属在二人身侧缠斗着。

祝执肩臂一沉,将十分力道贯注于刀下,那身形尚且清瘦还有待生长的少年眼见要格挡不敌,将力量凝注于腰腹,上身忽而后仰压低,剑刃一错,火星飞溅,力道泄去一半,剑身旋即抽离——

祝执握刀的上半身因惯力向前冲扑些许,他身前的少年在这短短瞬间单手拄剑向一侧闪去,祝执稳定身形之际,少年亦折身而起,与此同时手中长剑向旁侧挥去,祝执未能完全闪避,被那如虹剑气逼近胸前,衣袍碎裂出一道长痕。

然而他衣袍之下另着有甲衣,在衣袍破碎处泛出银色光芒。

两名绣衣卫已围护而来,祝执后退一步,看着胸前破开的痕迹,心知若无此甲衣阻挡,这一剑即便不死也要重伤。

祝执慢慢抬起头,看向那手执三尺剑、左臂负伤的玄衣少年。

祝执握紧了手中刀,收起了眼中的玩味意趣,眉眼间涌现出被威胁到的巨大杀意。

就凭着当年这只阴森小鬼在离开未央宫时回顾的那一眼,他便笃定对方不可能安分守己,什么残疾消颓一蹶不振,这些表象他从未信过……然而即便心有准备,这阴森小鬼的成长速度却还是超乎想象,看来那些滔天恨意果真是一片足够肥沃的土壤。

祝执从未如此时这般迫切地想要杀掉一个人。

然而他正当握刀提气之际,却觉胸口之气阻滞不通,隐隐有些眩晕之感。

其他在此处厮杀的绣衣卫也逐渐有了同样的感受,其中有人反应过来:“祝统领,不好,这雾气蹊跷,只怕其中藏有毒烟!”

从他们被箭雨阻挡在此处开始,这毒雾便在释放蔓延了!

只是此地空旷,毒气无法聚集,吸入亦有限,因此未造成大的伤亡……但若一直在此与对方缠斗下去,却不知是何后果了!

几名绣衣卫立时掩住口鼻,护着祝执后退,下令往下风处避去。

玄袍少年握剑欲追,却被两名身穿巫傩袍服的下属拦下,其中一人听声音是个中年男人,他急声劝道:“……公子执意亲自来此已是冒着天大危险,再不可不顾自身安危了!”

另一人也道:“公子受了伤,他们援兵又至,此时已绝不是再与那豺狼近身交手的好时机,公子莫要忘记了来时答应过属下们的话!”

他们如何能不理解这份仇人近在咫尺、只恨不能亲自将其手刃的不甘,但公子的命关乎大局,这条命早已不是一个人的了。

被二人阻拦的玄衣少年隔着白泽神兽面具,看向前方晃动着逼近的火把。

那是先前与祝执分作三路的另外两路绣衣卫,他们正在朝着此处汇合而来。

这意味着凌从南的踪迹就在不远处,祝执很清楚刘岐率领着这些扮作巫傩的人阻挡在此,便是为了给凌从南制造拖延出山的时间——

祝执决不甘心就这样放弃,然而他吸入了毒雾,只能暂时后退喘息换气,但他不曾下令撤退,坚持下令截杀凌从南。

那分作两路先后汇合而至的绣衣卫,在清楚地接收到祝执的命令之前,先吃下了一阵自高处落下的箭雨。

混乱之中,祝执的命令已无法被良好地执行,陌生的山间,突现的变故,毒蛇毒蝎乱窜,浓度虽不具杀伤力但使人在一定程度上晕眩无力的毒雾,以及那些巫傩神鬼般出没着的敌人身影……

他们无法确认对方究竟有多少人,也无法清点己方倒下了多少人,黑夜放大了未知,未知滋生出可怖,可怖化作退意。

眼见局面要不受控制,祝执心急如焚恼怒难当,他甩了甩恢复了些许清明的头脑,握刀欲折返回去主持战局,然而甫一转身之际,忽闻一声破空之音掠来!

“咻”地一声,一支利箭钉入祝执身侧的一名绣衣卫后心,那绣衣卫应声倒地。

又一声箭响,祝执身前的一名绣衣卫亦随之倒地。

祝执神情一变,看向箭矢飞来的方向,他既在此避毒换气,自是已排查过了四面无有埋伏,这突然冒出来的冷箭又是从何而来……且出箭如此神准,两箭便放倒了他身侧两名心腹!

判断间,第三箭飞啸而至,祝执抬刀挡去,竟意外发觉这箭矢乃是他绣衣卫之物!

莫非是出了内奸叛徒?!

祝执退闪之间,跟随着他的绣衣卫又有二人中箭倒下。

祝执令人放箭还击,但敌人在暗处移动,无法捕获其准确位置。

直到对方停止了出箭,显然是箭矢已经耗尽。

但那耗尽了箭矢的人不逃不去,反而舍了长弓自黑暗中飞身而出,径直握刀杀来!

中箭倒地的绣衣卫手中火把跌落,燃起了一片潮湿的枯叶,火光明灭跳跃之间,可见那飞身而出的竟是一名身形迅捷的少女,而她手中握着的刀赫然也出自绣衣卫——

她双手握着长刀,眼中肃杀,自上而下,刀刃向祝执劈来。

祝执握刀横挡,只觉虎口震颤,身形亦被压低几分,脚下更是连连后退。

祝执一阵心惊,这更胜他一筹的巨大力道绝不该出现在这个身形寻常陌生少女身上,饶是他从不信鬼神,此时却也有一刹那的惊惑——她是谁?是人是鬼是精怪?!

今夜这座山里的怪人怪事竟是越来越多了……倒果真有了几分邪门之感!

这一刀落下,少微心底亦有了几分计较,这祝执狗贼身手确有许多过人之处。

但人已至眼前,一路追赶而来暗中观察至此时的少微说什么也不可能放过这机会。

此一劈被祝执挡下,她立时便收刀改换招式侧扫而去,然而已有多名绣衣卫快步向祝执围护而来,一人持长枪从侧面刺去,少微闪身躲避,另一侧也有长枪挑来,很快即四面环敌。

第060章 那就一起见阎罗

面对那些再次围刺而来的长枪长刀,少微提身向上一跃,她动作快极,围杀者手中的长枪根本收放不及,枪头在半空中触撞交叉,少微踩在那交错的枪头之上,压低上半身的同时高抬起右腿,手中长刀挥出残影,一刀掠过,两名绣衣卫脖颈立时喷出血柱,同一刻她后方右腿向左旋转翻扫,一记腿风惊人的蝎子摆尾,亦扫退后方两名绣衣。

一招一式间,竟致两死两伤,凶悍之余却也不乏过人技巧。

祝执看在眼中,他原本试图分辨这陌生少女的武功路数,然而看下来却根本无从分辨,只觉心惊而已。

虽不知她为何出现在此地、与刘岐是何关系,但如此怪物,绝不可留!

少微落地之际,脚下挑起一杆长枪,抬腿横踢而出,那长枪呼啸着打向一名拦在祝执身前的绣衣卫。

祝执终于按捺不住闪身而出,举刀便向那怪物少女劈去。

少微不退,持刀迎上,二人手中刀刃哐哐当当相击,少微步步紧逼。

少微一心要杀祝执,同时也被祝执的招式牵制,对峙正激烈之际,少微一个闪避不及,左肋忽被后方袭来的长枪所伤,衣衫破开,血肉绽裂。

少微皱眉旁撤两步,一杆长枪迎面刺来,她折身仰避之时,祝执看准时机挑落了她手中长刀。

“快!”与此同时一队数十名绣衣卫正举着火把快速向祝执围护而来。

祝执看着那被卸下了兵刃的少女,再强大的怪物被拔了爪牙也该露出仓皇受困的退缩之色了——

但她没有。

她非但没有,反而死死抓着这最后一丝稍纵即逝的机会,腿下蓄力,猛然飞身而起,径直向他扑杀而来!

这反应堪称反人性而行之,她手中多了一把自袖中滑出的匕首,用小小匕首来对抗手握长刀者,简直异想天开——换作往常,祝执见此画面大约会笑出来,可此时此刻,那脸上染着血的少女眼神冷戾,她没有畏惧,没有退缩,甚至好似没有痛觉,用得竟是不要命的打法,简直凶悍到了非人的地步。

祝执自认一身凶煞之气,此刻却遇上了比他更凶更煞的东西,他不由后退了一步,那是人体最深处的本能意识遭到震慑的反应。

又因体内吸入的毒雾尚未完全清空排出,这巨大的震慑感叫他再次感到眩晕,但就此待毙绝无可能,祝执反应虽慢了一拍,错失了主动出刀的最佳时机,但依旧匆忙抬刀抵挡在了身前——

体形高大神鬼不惧的绣衣卫指挥使以宽沉长刀急急抵挡少女刺来的一只匕首,这一幕大约有望成为前者毕生之耻。

匕首刀尖在即将与那长刀相撞断折之前,那占据着反应优势的少女手腕一转,匕首凭空改为反手横握,刀刃沿着刀身,猝然激出火星,细碎火星直直地向左侧划去,瞬息间划过祝执握刀的右拳与右腕!

这一切几乎只在短短一呼一吸间,祝执从手背到手腕被划开一道血线,他吃痛之下急忙改挡为攻,旁侧几名绣衣卫也已然攻向少微,隔开了她与祝执的距离。

祝执察觉到不对,后退数步,抬手一看,只见伤处的血已经变得乌黑!

他的心腹见状大惊失色,这分明是剧毒所致!

祝执惊怒交加地抬头看向那被围困的歹毒少女:“抓住她,留活口!”

他要解药,解药!

而得益于他这声“留活口”的命令,少微赶在那一队密集的绣衣卫抵达的前一瞬,拼力杀出了一条血路,脱困而去。

祝执岂会放她离开,立时下令围追。

祝执的心腹眼见祝执脸色隐隐开始发白,形势越发混乱,损失已然惨重,他扶住祝执,唯有紧急下令:“传令下去,撤出山去!”

若统领就此倒下,再无人指挥局面,只恐要悉数成为困兽……两百名精锐绣衣卫乃天子私有,若不明不白折在此地,到时天威怪罪下来谁也承担不起!

在这诡异丛生的山林中早就萌生了退意的绣衣卫们闻言纷纷后撤,一半且战且退,一半先后围向祝执,另有十数人在山林中穿行追赶那伤了祝执的陌生少女。

若换作平日,少微施展轻功即可甩脱后方追兵,但她此刻身上多处负伤,失血不止,又因连日连夜赶路而几乎力竭,轻功已无法得到完全施展,只凭着一股求生的意志在奔逃。

如受伤的兽,她习惯地扑入漆黑中,漆黑对她而言意味着可以避敌,山林之中,她无所惧。

火把在后方时隐时现,绣衣卫之间的呼喝声时近时远:“在那边,快,抓住她!”

“咻——”

一支冷箭自背后袭来,少微凭着听觉与感知危险的本能侧身避开,头也不曾回一下,只顾前奔。

那绣衣卫还要再次出箭,只见眼前现出一团白影,来不及反应,已被那俯冲而来的白影啄了眼睛,他惨叫捂眼,仓皇后退。

那白影还在不停地扑棱着翅膀驱赶他,口中学着人语:“邪物退散,退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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