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47章

后方紧跟着的几名弓箭手看清了不过只是一只鸟,一人遂拿火把大胆挥赶,其余人或继续追赶,或跳上高处寻找合适视野出箭。

然而跃至高处的几名弓箭手反而成了他人的靶子,先后被黑暗中飞射而来的利弩射穿跌落。

少微仍在奔逃,体力与知觉俱在衰退,未再见火把光影晃动,她判断身后追兵必然已拉开了一段距离,遂在奔入前方一片密林中之后,从怀中匆匆取出止血药丸吞入口中,然而药丸还未及完全咽下,黑暗中忽然探出一只手,一把将她拽去:“随我走这边!”

四下一片漆黑,少微被拉着趔趄奔行,她被那卡在喉咙中的药丸呛咳了一阵,狼狈到眼冒金星,已近神志不清。

她欲甩脱那人,然而此刻气力实在衰微,跑出一段路,脚下一绊,双腿也没了力气支撑,猛然扑跪下去。

那人始终抓着少微一只手臂,此刻弯身欲将她提起,然而少微不愿和他一起走,此刻有意沉着力气与身体,便犹如一只沉甸甸稳当当的倔强石墩,轻易提不起,除非整个搬挪起来。

察觉到她的抵触抗拒,对方压低声音解释一句:“你我是友非敌!”

这声音透着几分闷闷之感,但仍听得出是个少年人,少微大口喘息着抬脸看去,借着极其微弱的月光,只见对方脸上盖着一张白泽神兽巫傩面具。

少微此刻神思已近混沌,而越是虚弱,她越是戒备,她自然隐约也能分清对方来自另一方与祝执对立厮杀的人马,但这并不代表他于她而言就是完全可靠的,一句是友非敌无法谋取她丝毫信任。

精神状态已紧绷到极点、离发疯撕咬全世界也仅剩一步之遥的少微遵循着自保的本能,倏然抬起右手挥向对方,始终被她紧握着的匕首在夜空中划过一道骇人寒光。

玄衣少年侧首闪避,却依旧被划到了耳侧面具一角。

白泽面具散落,前方火把闪烁,撕扯着清微月光,少年猝然露出真容,肤如蟾光,俊眉黑眸,骨相清越,出众拔俗。

少微愕然。

竟是这个人。

少微无论如何也未曾想到竟会在此时此山中遇到刘岐。

此情此景,猝不及防偶遇前世黄泉搭子,竟恍惚回到了上一世濒死之际,少微混沌费力地想,莫非命数仍要换一种方式提前应验?

少微用最后的力气双手撑地瞪着刘岐,刘岐也在看着她。

那靠近的火把显然正是他的人,他此刻便也不着急抓着少微跑了,他落一膝蹲跪下来,看着少微,忽然笑了一下:“我说怎么如此凶神恶煞,原来还是你。”

虽只是雪中一面之缘,但这眼睛和这幅脾气以及这张每次都挂着血的脸实在过于独特了,一眼便能叫人分辨出。

少微呼吸渐弱,身形发颤,至今未有一言,也不接他的话。

刘岐若有所察地抬手摸了摸后耳,指腹沾上一点血迹,透着乌黑颜色,正是方才被她的匕首划伤所致。

他拈了拈那指腹上的黑血,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去:“解药呢?”

少微拼力抬起一只撑地的手,从衣襟里掏出一只小陶瓶,砸向他,终于开口,声音艰难却依旧恶狠狠地道:“……里面的药丸只能暂缓发作,解毒的药方只有我知道!胆敢趁我之危,那就与我一起见阎罗!”

少微说罢便再无力仰首,将头垂了下去。

隐隐约约听刘岐道:“你怎么这样恩将仇报。”

“谁让你拦路多管闲事……”少微隐隐约约说罢这一句,身体一垮,彻底失力,整张脸都趴埋进了枯叶里。

陷入昏迷的一刹那,少微只庆幸自己足够英明神武,拿带毒的匕首伤了对方。

什么六七六八,她与他并无交情可言,中了她的毒才算真正可信,这是她活下去的保障,她务必将这保障抓在自己手里。

“公子!”

一行穿着巫傩袍服面具的人举着火把刀剑走来,刘岐捡起被划断了绑绳的面具,站起身,看着地上的人道:“将她带上,务必救活。”

他拿着白泽面具转过身,重复少微那句话:“否则我要与她一起见阎罗。”

雾气浮浮沉沉,绣衣卫已匆匆退散而去,只有少数人还在为祝执搜寻那少女下落。

另一边,身披巫傩袍服的人带走了死伤的己方同伴。

山间却仍有哭音,两名吓到神志不清的猎户依旧守着那名被祝执砍伤的猎户,他们向那些巫傩彩影哭着磕头,畏惧又虔诚:“山神大人,是那些带刀的官爷执意搅扰,小人等无意冒犯,实在是被逼前来,求求山神大人救救他吧,救救他吧……”

世代生活在这一带的乡民猎户敬畏着一切生灵神鬼,他们不识字也未开智,甚至认真地幻想着远在京师的天子必是能够腾云驾雾的真龙模样。

他们根本接触不到什么政治争斗,注定无法想象认知之外的事物,又因亲眼见到蛇虫被驱使,便更加坚定地认为这些影子便是山中神鬼所化,专惩戒那些心怀恶念的人。

玄色袍角半融于夜色,停驻在他们身侧。

他们立时更加恳切地乞求,不敢抬头触犯神鬼真容。

少年白皙修长的左手压盖着白泽面具于面上,低头看了看那受伤的猎户。

这猎户后背中刀,但因背后背着猎弓与箭囊,稍有阻挡,因此尚有声息,只是血流不止,若这样背出山去,只怕赶不及求医。

得了少年示意,邓护蹲下身去,取出上好的金创药为那猎户止血。

他们都戴着面具,全程不曾言语,直到在山雾中离去,那两名猎户才敢抬起头来。

穷苦的猎户平日里受了伤也只有捣些草药糊一糊,或是用些土方,自是从未见过这样金贵的金创药,二人眼见同伴后背的血就此止住大半,只觉果真是山神赐下神药,忙又感激地涕泪交零,冲着那一行遁去的“神鬼”磕头。

人在极度恐惧时多会寄希望于神鬼庇佑。

少微在昏迷中也感到一些不安,而唯一能闯入她梦海中的人是姜负。

梦中恍惚又回到了点朱砂的那一刻,姜负的声音满怀寄托,却又莫名多了一丝愧疚:“小鬼,我对你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少微在梦中依旧感到疼痛,她太虚弱了,始终睁不开眼睛,想要说话却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于是她只能听着姜负说:“小鬼,时机已至,不可再做隐世的少微星……此时当出星宿,化身天机。”

姜负的声音似在眼前,又似自很远的地方传来:“记着,要带着你的怒气去活,劈开那些让你愤怒的黑山,阻断那席卷而来的恶海……小鬼,这天下气机,或将在你手下重列。”

那声音里多了一丝怜悯:“不必害怕,此道不孤,只管去选择配得上与你同行之人吧。”

少微蓄力多时,至此终于得以冲破那失声的樊笼,她大声道:“我谁也不要选!我要你回来!骗子!”

随着这句爆发而出的话,少微猛然醒来坐起身,眼睛大大睁开,眼珠裹满了泪。

刹那间回过神,榻上的少微扭头往榻外看去,隔着一层剔透顺垂的床帐,只见一道少年身影盘坐于矮案前,闻声抬头向她看了过来。

第061章 我还是很好用的

九月的南地仍有蚊虫滋扰,因此仍悬着床帐。

此帐清透若蝉翼,经窗外秋阳映照,泛出些微清光。

隔着这层微微摇动着的清光,盘坐看书的刘岐抬头看向帐中自昏睡中大喊惊醒的少女。

那是一个格外鲜明的人,即便隔着薄帐,也能清楚看到她面上的神情,她披发而坐,扭脸向外,眼中包着泪,但丝毫不给人脆弱之感,反而连这惊醒含泪的模样也是凶巴巴的。

唯一值得一提的其余情绪大约是那一缕茫然,这一缕茫然却也被无数愤怒包裹环绕着。

她的呼吸还有些不匀,显然是在愤怒梦中事,此刻扭脸盯着他瞧,一言不发,应当是在缓冲分辨脑子里的信息。

待缓冲完毕,她依旧没开口说话,只动了眼珠和脑袋打量四下,如同误入陌生领地,下意识地戒备巡看环境。

巡看罢环境,她低头查看了自己的“皮毛”,于是终于开口,转头与他问:“我原本的衣物呢?”

她开口说话时没有任何流程可言,需要开口时便直接开口,没有今夕何地的寒暄,也没有前因后果的铺垫。

刘岐实在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于是也没有任何经验可以参考,此刻只下意识地解释道:“是医女为你清洗上药时更换了衣物。”

少微立即道:“拿去了哪里?还给我!”

刘岐这才完全反应过来,她问及原本衣物就只是在问衣物,没有借此质问其它的意思。

死里逃生,两眼一睁就要找自己的残破血衣,这举止固然称不上正常,刘岐却也不多过问,只道:“好,稍后我便叫人去取。”

“我现下就要!”少微皱眉,语气焦急不善:“即刻让人去取,否则耽搁了,再给我扔了烧了怎么办?”

听着这急切命令的话,刘岐放下手中竹简:“已是再穿不得的破衣了,烧了又如何,我多赔你几身便是了。”

帐中传出隐约开始炸毛的声音:“我就要我自己原本的!”

刘岐见状再不多说,喊道:“邓护——”

房门被推开,一道身影快步入内行礼:“殿下。”

刘岐:“速速去寻阿娅,将她原本衣物取回。”

起先听六殿下甚至用上了速速二字,邓护已然打起精神严肃待命,然后之后听到的后半句内容却是始料未及的松弛,好似已双手举起杀牛刀,如今却突然叫他翻花绳——

邓护反应了一下,看了一眼床帐里坐着的人影,察觉到那人影散发出的压迫催促之感,这才应声“诺”,快步退了出去。

见对方配合,少微准备炸起的毛落下,她感受着身上的伤势情况,继而直截了当地对刘岐道:“你服了暂缓发作的药丸,三日内不会有大碍,待我稍恢复些,再将活命的药方给你。”

刘岐露出一点真假莫辨的笑意:“多谢了。”

少微疑心他在阴阳怪气,遂也语气加倍不屑地道:“你不必谢我,我也不会谢你,我并不曾请你出手相助。”

她原本跑得好端端的,已服下止血药,正准备往提前查探过的一处隐蔽山洞中躲去,到时她避开那些人,沾沾之后自会帮她联络家奴。

“嗯,我知道,我未曾想过让你谢我。”刘岐道:“但我却是一定要谢你不可的,是你重伤了祝执。”

少微闻此言,便知他有消息来源,立时肃容问:“他没死?”

刘岐:“一刻钟前有消息传回,他为保命自断了半条右臂,暂时还没咽气。”

少微不甘心地咬了咬后牙。

姜负也曾教过少微制些毒药用来自保,此毒乃姜负此前所制,乃剧毒,毒到少微起初不愿随身携带那可以暂缓毒性发作的药丸、家奴如何都不肯答应——

少微内心深处存了你死我活的极端心思,心想着若随身带药,不过是给对方徒留生机,若是得手之后却被对方擒住搜出这压制之药,岂不白费工夫,显得十分愚蠢?

家奴却告知她,行走江湖者随身携带解药之类,这一线生机大多时候不是留给敌人,而是留给自己的——若一不小心自己毒到自己,却无法及时自救,十分的愚蠢便要变作万分。

那匕首被少微反复淬毒,她考虑了一下,到底听取了家奴建议。

总之此毒非凡物,若无暂缓或解毒的药,中毒者便活不过十二时辰,这毒发的时间是毒性蔓延的过程,一旦毒性伤及心脉则必死无疑。

祝执想必清楚这一点,不敢冒险耽搁下去,及时选择了断臂求生。

断臂的命令是祝执亲口向下属下达的,拿热酒浇过、用来断臂的刀正是祝执挥砍青牛前蹄时用的那把宝刀。

一刀断骨,切口整齐。

少微心间烦闷,但想到好歹断他一条右臂,习武之人一条右臂等同大半条命,也不算白忙一场。

她一边想着下回要如何行动,一边对刘岐说:“我杀他是因我想杀,与你无关,这更加不必让你来道谢。”

刘岐一时不置可否,他几分好奇地看着那个仿佛天生天养般不屑守序的少女。

无序者多混沌不明,可她气态坚定清晰,刘岐细思片刻,略有所悟,只觉她虽不守这世间常见之序,却自有自己的一套行事守则,因此外在显相坚定,内在也自有一片丘壑天地。

片刻,刘岐自案后起身,道:“可是纵然抛开祝执此事不提,我还是要谢你的。”

他慢慢直身而起,莫名显得比先前郑重许多。

更何况他还朝着少微走了过去。

隔着轻纱帐,少微狐疑又戒备地看着那走来的少年,目光有一瞬间落在他行走有异的左腿之上。

上一篇:折尽春山暮|强夺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