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49章

兄妹二人出生在南疆一个小部落中,南地诸多部落之间斗争频繁,是皇权难以抵达之地,阿娅和阿鹤的父母族人在两年前遭到其他部落屠杀,是刘岐将兄妹二人救下。

二人平日里便如寻常的仆从婢女一样跟随刘岐,刘岐性情古怪不喜下人多嘴,在旁人看来,这双哑巴兄妹倒确实合他这怪人心意。

却不知兄妹二人自幼被族中选中修习医毒之术,据阿鹤回忆,他与阿娅的哑疾是修习族中秘术的代价。

阿娅擅毒术,也包括驱使蛇虫,性格内敛温驯的阿鹤更擅医理,但少微毕竟是女子,此刻还是由阿娅为她看伤换药,床帐之上又蒙覆了一层不透光的棉布,阿娅跪坐在帐中,阿鹤在帐外打下手。

这间寝房与隔壁书房是连通的,两室皆宽敞,以竹帘为门,又多见错落屏风。

平日里刘岐多在书房中见府中官吏或是前来拜访之人,但众人皆知武陵郡王孤僻乖戾,这书房的门多半时候便都是关着的。

此刻等待少微换药的间隙,却听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侍从的阻拦声。

来人正是长史汤嘉,他在门外施礼求见。

邓护不禁瞪眼,小声道:“汤大人怎么又来了,他不是……”

昨日不是还说心灰意冷要收拾行囊走人了吗?

汤嘉近日确实彻底心灰意冷了一番——自重九日起,六殿下一连饮酒烂醉三日,在房中大发酒疯,第二日里他闻讯即赶忙过来劝阻,却见那放浪仰躺在屏风后的少年抓起一只酒坛便冲他砸来!

溅了一身酒水的汤大人气得发抖,回去之后扑在案上大哭了一场,越哭越悲愤,于是写下一封血泪书,向天子奏明了六殿下的种种堕落恶习,重点在于叙述自己的无能,哭诉自己无法担任教化六殿下之责,恳求陛下准允自己回京请罪,再另择高明前来教化挽救殿下。

汤嘉使人将此书快马送回京师。

隔日,听青衣僧阿弥陀佛地称六殿下仍闭门酗酒,汤大人闭了闭眼,喃喃道:“就如此吧。”

今日,青衣僧复又寻来,阿弥陀佛地说六殿下此日未再饮酒,让人正常送了饭食,汤大人猛然张开眼睛,喃喃道:“迷途知返了么。”

青衣僧欲言又止,近乎钦佩地对汤大人念出一句:“这……阿弥陀佛啊。”

汤大人左思右想,到底还是寻了过来。

他隔门行礼,但刘岐未曾让人开门相迎。

刘岐坐在书案后,姿态闲懒地撑着太阳穴,看了一眼隔间内室方向,拿漫不经心的语气道:“我待养神,无心听长史教诲,长史请回吧。”

汤嘉闻言面色一沉,悲愤再次涌上心头,掷地有声地道:“六殿下无需嫌汤嘉聒噪,也不必再以长史相称!”

他说着,抬手冲着长安城的方向高高揖手,道:“只待陛下准允下官归京的旨意抵达,汤嘉便即刻离去,从此这郡王府上下,也就再无人徒惹六殿下烦心了!”

话尾处,悲已远远胜过愤,而汤大人站在门前宽大衣袖将拂未拂,未急着完成拂袖而去这一流程动作。

直到屋内传出少年扬起的声音:“好,待到那日,我必亲自摆酒恭贺汤大人脱离这穷山苦水之喜!”

汤大人闻言眼睛一颤,袍袖终究狠狠拂下,转身步下石阶而去。

然而行了十数步,汤大人脚下忽然一顿,等等……

他回过头去,望向那两扇紧闭的房门,再细思里头方才传出的那句话,摆酒赶人固然叫人气愤,可“脱离穷山苦水”……六殿下也知此地是穷山苦水?是啊,谁又岂会不知呢!

再次抬脚,汤嘉的脚步变得沉重而缓慢。

抛开种种恶习不提,六殿下心里还是盼着他好的,亦不想他留在此地跟着吃苦。

至于酗酒,确实不对……可却是在重九日啊,必然是因心中百般思念痛楚,却无法祭拜,唯有借酒消愁罢了。

一颗心很擅长死去又活来的汤大人走出一段路,望着满目秋色,深深叹了口气,懊悔无比。

若连他都走了,还有谁会真心守着六殿下?到那时这孩子只怕更要一发不可收拾,要里里外外毁个彻底,就此发臭发烂了。

哎,实在不该一时冲动递书信回京中的。

汤嘉忽然焦虑无比。

不过……陛下日理万机,操劳于国事,费心于匈奴,又忙着求长生,想来也未必顾得上看他的书信吧?即便看了,许也无暇理会,只丢在一旁便罢了?

汤嘉自行安抚开解着焦虑之情,一手握拳,一手托掌,拳头轻砸掌心,不停在心中默念:“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

刘岐浑然不知这厢汤长史又自行将自己哄好了。

已过了两刻钟余,内室中阿娅为少微清理换药的差事仍未能结束。

开口便是激怒汤长史离开的话,刘岐原是担心内室中的动静会让汤长史起疑。

那个还不知姓名的她伤得很重,必然要先清理伤口再行重新上药包扎,这过程万分折磨,比之绣衣卫中的诸般熬刑手段也不差多少。

她生性异常戒备,听到外面有人说话,定然会强忍着不出声,这无疑加倍难捱,故而尽快将汤长史打发离开才是正事。

然而人打发走了,内室中却仍无一点痛苦声音传出,始终安静着。

刘岐转头看着内室方向。

他这才意识到,她之所以要先用饭,大约便是为了有力气熬这苦刑。

她很擅长安排自己的身体,却又这样的不要命,竟胆敢孤身一人刺杀祝执。

醒来之后,也没有一点后怕,听到祝执还活着,那一刹那好似已经在思索着下次要怎么杀了。

又待一刻钟过去,阿娅兄妹终于出来了。

阿鹤捧着一只铜盆,盆中堆满了拆换下来的血迹斑斑的伤布。

邓护接过,亲自拿去烧掉。

阿娅指了指内间,冲着刘岐简单比划了三个动作,先是缠绕手臂,而后捏指送物到嘴边,最后双手合掌凑在脸侧,示意里面的人换完药也吞了药,现下昏睡过去了。

刘岐点头,未有再进去,只让阿娅留意照料。

少微如今的情况能昏睡过去,倒也有利于恢复伤势。

只是她实在虚弱,加上起了高热,便引得体内残留的那一丝寒毒伺机发作,也凑起了这热闹。

换作平日里,这余下一点寒毒发作时,少微已可以很轻松地忍受过去,但此时命都去了半条,便可谓雪上加霜,昏迷中痛上加痛,如坠冰窟,以致噩梦连连。

阿母痛苦的脸,冰冷颤抖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冯家兄弟姊妹间的奚落,冯序无可奈何的叹息;

天狼山下冰冷的河水,缠裹得她透不过气;

寒毒发作时,突然闯进来的冯羡……

胡巫握着的匕首,秦辅端起血碗的大手……

无数画面如丝网般缠绕,少微即将窒息之际,大喊一声:“……滚开,全都滚开!”

噩梦瞬息溃散,少微喘息着张开眼睛,只见黑暗里悬现一盏烛灯,那烛灯被人握在手中。

第063章 枕下有刀,心中可安

床帐被挂起一半。

秉烛之人立于榻边,半张面庞隐在烛光中,冷郁漂亮的漆黑眉眼被烛火覆上了一层暖色,他此刻一笑:“你醒了。”

少微拿手支撑着身体勉力坐起,浓密乌发披泄于肩,愈发显得面孔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眉间仍有着梦中残留的戒备。

她盯着那秉烛少年,语气带些不满质问:“为何深夜仍不离去?你要时时监看我吗?”

任谁梦中醒来却见榻边站着一个不算很熟的人,都会觉得很不自在。

而少微伤重,动辄便要陷入噩梦之中,根本察觉不到有人靠近,喊些梦话丢人事小,在无知无觉中处于被动之列才是少微最抵触忌讳的。

面对质问,刘岐面色语气一概如常,不疾不徐,简单解释:“阿娅为你煎药去了,我在外间听你呼喊,故才前来查看。”

少微闻言下意识地转头往外看,似在探究他口中的“外间”。

刘岐见状,道:“你许还不知,此地不是别处,乃我卧房。”

少微一愣,看了看自己盖着的锦被与床榻,而后又看向榻下地上有无铺盖。

“放心,我不至于就此打地铺,外间是一处书房,亦可下榻。”刘岐与她道:“白日里人多眼杂,你伤重昏迷,为了稳妥方便照料,便只好先行将你安置于此。”

少微脸色稍缓,却依旧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继而听刘岐道:“你看起来好一些了,之后若不再昏迷,便也不必再让人时时看顾。在你离开之前,这间内室不会再有无关人等擅入,包括我在内。”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甚至称得上随意,却叫少微心底升起几分错愕。

少微向来很有领地意识,她需要圈起领地才会觉得安全,但她很清楚这里不是她的地盘,她若乱圈一通显得很没道理,好似一只占下鹊巢的无理取闹坏斑鸠。如能达成目的,坏些倒也没什么,只怕说了不算,显得一味无能狂坏,那就很丢人了。

却没想到刘岐主动将这间屋子圈给了她。

少微下意识地抬头。

却见那少年一手执烛,另只手抬起,示向她:“还有,这个给你。”

少微定睛看,竟见他手中托着的是一把未出鞘的短刀。

少微压下心中惊奇,正色问:“为何给我这个?”

刘岐随口答:“你原先淬毒的那一把已见裂痕,不能再用了,否则关键时断折,会吃大亏。”

“……”少微看着他,再次道:“我是问你为何会给我刀。”

“枕下有刀,心中可安,或许便能少做些噩梦了。”刘岐动作随性地又将那刀往前递了递:“我从前便是这样做的,很奏效,你也可以一试。”

少微看着他,似想弄懂他的心思:“然而两室相邻,我有了刀,只怕今夜便要换你来做噩梦了。”

少年浓密的眼睫在烛火下闪着笑意:“无妨,我枕下还有许多把刀,你若杀来,你我便抽刀各凭本事。”

“那你绝无可能是我对手。”少微表情有些倨傲地说着,总算伸手接过那短刀。

“可我总归还有其他帮手,故而还是建议你慎重拔刀。”刘岐随口说着,转身去将手中烛火放回原处。

“噌”地一声,刚被建议慎重拔刀的少微已将那短刀拔出。

直挺光洁的刀刃映出她闪闪亮亮的眼睛。

看着这把难得的好刀,少微突然想到刘岐那把螭龙三尺剑,似乎与此刀正是同一种材质。

少微看着刀刃上自己的眼睛,嗅着帐内萦绕着的烛火气。

片刻,她将刀收回鞘中,转头看向刘岐,只见他已将蜡烛放回到烛台上,立在那樽一人高的青铜烛台前,手持一枚拔灯棒,拨弄调整着几根歪斜的烛芯。

他就这样背对着她拨烛火,听她在榻上拔刀归刀。

“喂。”少微喊了他一声。

平生第一次被人喊“喂”的刘岐转过头,只见她坐在那里,不知是不是因为手中有了刀,肩膀脊背都端正许多,神情也从容不少,此际与他正色道:“天南星,蛇床子,半边莲……”

少微说着,见刘岐没反应,只一味看着她,遂皱眉催促道:“解毒的方子,你写下来!”

刘岐依旧立在烛台边,眼里带些不明的笑:“你说完我一并写。”

少微嗤一声:“方子很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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