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50章

但见刘岐不为所动,少微略微抬起下巴,先说了一句:“你若记错,我可不会说第二遍。”

而后便一口气背出了近二十味药,其中不乏听起来生涩的冷门药材。

少微背罢,便盯着刘岐的神态动作,只见他在矮案旁坐下,研磨提笔书写,动作不急不慢,但下笔之后便无有停滞过。

而后他即来到榻边,两指夹拎起那一张纸让少微看:“如有错漏处,但请指教。”

少微伸着脑袋定睛去看,神态颇严肃,准备大肆纠错。

时下已有造纸术,但纸张仍未被广泛应用到书写之上,此刻少微盯着那不常见的纸上所书,先瞧见此人写得一手极漂亮的字,一看即是自幼便得书法大家倾囊相授,技巧与风格皆很完满,让少微好生嫉妒。

再看内容……若非要挑些什么毛病,大约便是那几味生僻的药材叫他不知具体,因而写了两个同音字代替,但抓药的人肯定能看懂就是了。

少微没做那吹毛求疵之人,未将这错处拎出来说,但总觉得对方在炫技展示,好强如她,嘴上便忍不住道:“也不算很了不起,过耳不忘而已,我也能做到。”

刘岐好奇好笑地问:“那为何不能是你我二人都很了不起?”

未如愿占到上风的少微不想说话,干脆兀自躺了回去。

“多谢了。”刘岐笑着丢下这句谢,便去了外间,将那方子给了邓护。

不必费事去外面抓药,阿娅和阿鹤很快将药配齐,待煎好之后,同少微的那一碗一并端了过来。

只可惜刘岐在外间书房,少微在内室,否则二人当面对饮,少微必可占据上风。

刘岐喝药不在行,又因出身缘故,饮食虽不过分端着,但也习惯讲究条理仪态。

而少微迅猛如虎,憋着一口气咕咚咚将一碗药灌了个精光,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双箸,扒了一大口饭进嘴里围剿肃清那残余的药味。

刚取过酒勺打算喂她的阿娅见此一幕,不禁错愕,实未见过恢复如此之快的伤者。

阿娅不禁想到自己诊脉时的发现。

此女脉象古怪,内里气息堪称磅礴有力,但似乎只有一半是天生,另一半乃是后天造就,而其体内又见毒症残留,却不致威胁性命,应是经过了十分高明细致的费心调养……总之这是一具经受过诸多坎坷折腾的身体,也大约正是因此,才具备了这异于常人的恢复能力。

除了这罕见的恢复能力,少微现下能打起如此精神,与此刻她枕下放着的刀也有些关系,手边有刀,心绪安稳,人也昂扬一些。

扒了几口饭,将口中药味成功剿灭了,少微攥着筷子,看向外面。

脚步声落下,外间喝罢了药的刘岐走到竹帘边即止了步,他遵循着不再擅入的承诺,只站在那半垂着的竹帘外。

少微只看得到他腰部以下的衣袍,听他主动说:“如今既清醒许多,可有什么事是要问我的?”

少微看了看眼前摆着的碗碟饭菜,转头问:“你有饭吗?”

编织细密有序的青竹帘外,刘岐顿了顿,才答:“我已用过晚食,你不必分我,只管吃吧。”

少微“哦”了一声,便不再犹豫。

高热退去,体力恢复一些,思路也更清晰了,少微猜想,刘岐既能带人去云荡山设伏,又能及时获知祝执那边的消息,可见背地里有不少人手可用,虽说郡王府里有些地方被人盯得紧了些,悄悄外出买些吃食回来想来还是很简单的事。

且云荡山那边刚出了事,他在府中确实应当更谨慎一些。

想到此处,少微嚼饭的动作慢了一拍,转头见刘岐还站在那里,便试着问了一句:“祝执既然没死,那他知道云荡山中之事是你所为吗?若是知晓或是猜到是你,他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他知道是我。”少年的语气很寻常:“他死或不死,云荡山里发生的事都注定瞒不住。他活着也未必全是坏事,恰可以用他来证明我之清白。”

少微没听懂他的意思——用祝执这个仇敌,来证明他那并不存在的清白?

又夹了一口蒸菜塞进嘴里,少微没有再往下细问刘岐的想法,有些东西问得太细了便好似要参与进去,而她如今还未想好下一步打算。

既无明确合作之意,少微便不再探究任何问题,只认真吃饭。

此刻味觉恢复了三成,可以吃出饭菜的香气了,然而不认真吃还好,此刻一将心思放在了吃饭这件事上,少微忽然就想到了那顿未来得及下锅的生辰宴,还有姜负未来得及打回来的酒。

不单酒没打回,人也丢了。

少微眼眶猝然一酸,心中又怨又急,只好更加用力地嚼饭咽饭,将眼泪死死憋了回去。

白日里才吃过一场冰霜拌饭,此时总不好再吃一顿咸泪拌饭。

良久没听到内室再有声音,刘岐才问:“我可否问你几个问题?”

少微嚼着饭心想,她想的果然没错,问问题这种事往往都是要交换的,还好她不曾深问他什么,此刻便尚且可以从容自若地道:“我如今尚无决定,一切要等我见到同行的家奴之后再说。”

这便是在她口中的“家奴”到来之前便不会与他深谈的意思了。

刘岐猜测她应当是在等那位家奴带回什么消息,要根据消息来做决定。

虽是拒绝了他的问话,却也坦诚明了。

“好,那便先不谈这些。”刘岐说罢,想了想,还是问:“可否将姓名告知?”

此事想来总不必等她的家奴到来之后才能说吧?

少微却也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姓姜。”

至于名,却是没有告知的意思了。

“好,知道了。”刘岐亦不纠缠,抬脚自竹帘前离开。

得了刘岐示意,邓护将那半打起的竹帘完全放落下来。

少微的听觉恢复了不少,隐隐听到邓护将竹帘放下之际,低声对刘岐说:“公子,该换药了,属下去找阿鹤过来吧?”

刘岐嗯了一声,声音更远了些,想来那书房也很宽敞,而下榻处应当在书房最里面,少微对这些大户人家的房屋陈设印象来自鲁侯府。

少微知道刘岐身上也有伤,应当是在左臂,似乎伤得还不轻,靠近时能嗅到些许血气药气,只是衣袍宽大,不知情者轻易看不出来。

如今吃饭对少微来说也是场体力活,一顿饭吃罢,额头上竟蓄满了汗。

不过这身汗冒出来,身体也通透了些。

夜还深着,少微躺下去,强迫自己努力睡觉休养。

不知是不是枕下那把短刀的缘故,这次少微未再做噩梦了,但次日醒来时眼角仍有一点泪光。

她梦中回到了桃溪乡,还和姜负吵了很多嘴,这不是噩梦,却也不比噩梦来得轻松,甚至更能割伤人。

少微睁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试着坐起身。

此日,刘岐一整日都未入内室打搅。

而少微除了吃饭换药就是躺着,阿娅和阿鹤不时出入,两个说不得话的人,一个不说话的人,房中安静了一整日。

待到第三日,少微觉得自己可以试着下床走动了。

而不待少微主动提出,这下床的机会便突然到来了。

临近午时,阿娅突然捧着一身衣裙快步奔入内室,神情严肃焦急地冲着少微比划了一番。

少微根本看不懂,但她看得出阿娅的焦急,是以没有多问没有迟疑,当即很配合地让阿娅帮着更衣。

换好了衣裙之后,少微挪坐至床沿边,阿娅摇了摇袖中的一只小铜铃,阿鹤便快步走了进来,他抱着一只匣子,匆匆来到少微面前,跪坐在一侧,将匣子打开。

第064章 当众剥衣

阿娅跪坐在榻上,为少微梳头挽发,动作十分麻利。

阿鹤取出匣中物,为少微遮盖面上几处未消尽的淤青细痂,粉饰她过于苍白一看便知有伤病在身的脸色。

少微看着阿鹤的动作和匣中的瓶瓶罐罐,竟见他上妆的手法比之姜负还要熟练,那匣中之物更是见所未见的新奇多样。

而少微只觉自己这张脸好似成了衙署中的一堵听事壁,由人在上面大肆作画,涂画出了什么景象不得而知,阿鹤动作焦急,并没有顾得上取来镜子给少微瞧。

无镜可以自照,少微的目光和注意力只能就近安放,她看着眼前的阿鹤,只见这少年五官清秀,肤色素净的脸上有一颗朱痣,生在右眼角。

另有着不厚但宽的肩,并窄腰长腿,这身形乍看倒与刘岐颇相近,只是气质出入很大。

譬如此刻这少年被少微盯着瞧了一会儿,纵在焦急忙碌中,他却依旧抽空红了脸,眼神闪躲唯恐对视,睫毛如同不安扑闪着的蝴蝶翅膀。

少微不知在思索着什么,回过神时见他一张脸烧红,只觉莫名。

与此同时,少微听到有动静隐隐在向此处传近,凝神分辨间,周身已竖起戒备。

一切就绪,从榻沿边起身离开时,少微倾身伸手探去枕边,快速抓过那把短刀藏进袖中。

她动作很快,但仍被一旁的阿娅看到了,阿娅眼神震惊,那分明是六殿下从不离身的短刀,怎会被此人盗藏于枕下?!

阿娅惊诧之下抓住少微一边肩膀,眼神里满是讯问,然而少微根本没顾上与之对视,少微只当那只抓来的手是为了扶她,是以被抓住的那侧肩臂从后方一绕,快速反搭在了阿娅的肩膀上,借阿娅支撑着半边身体,一边催促:“要如何做?快。”

被错误当作善良拐杖的阿娅脸色扭曲了一下,但眼下确实不是争辩的时候,唯有先扶着抬起右脚的少微往前走。

少微双腿虽多有擦伤,但骨骼无恙,只是右侧肋骨有伤,走动间同侧落脚太过用力、便易牵动肋伤,因此便踮着跳着右脚走路。

与此同时,这座居院外的武陵郡王府上下已是一片惊乱之象。

绣衣卫突至,足有百人众,半数围下了郡王府,半数涌入府中搜查。

事出突然,汤嘉惊诧至极,怒然出面阻拦:“……此处乃武陵郡王府,非是尔等可擅闯之地!”

为首的绣衣卫乃祝执心腹,名黄节,去年刚被提拔为绣衣卫副统领。

此刻黄节看着试图阻拦的汤嘉,眼中轻蔑之色毫不遮掩,声音沉冷满含压迫:“我等持天子使节,四海之内无不可入之地,你区区一个五品长史,也敢阻挠绣衣卫办差吗?”

这看起来手无缚鸡力的长史却丝毫不见退让:“纵有天子使节,然而也当师出有名,须知郡王乃是皇子!如无正当名目或陛下明旨,尔等无权僭越冒犯!”

黄节盯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便敢护犊子的长史,片刻,忽而拔刀出鞘,同时拔高声音,与四下道:“武陵郡王刘岐于云荡山中设伏袭击重创绣衣卫,窝藏反贼凌轲之子凌从南!此乃重罪也!胆敢阻挠搜查者,皆以同党论处!”

府中官吏内侍仆婢无不大惊失色。

汤嘉愣在当场,被那跨步向前的黄节重重撞过肩膀,狼狈踉跄了几步,才勉强回神。

前夜云荡山中出了事,作为郡王府长史,他自然也已听到了消息,只是不知那祝执又发的什么癫……

可此时这些绣衣卫找上门来,却说是六殿下于云荡山设伏袭击重创绣衣?窝藏反贼之子凌从南?!

简直荒诞!

莫说凌家那个孩子早已不在人世了,就算退一万步说,那孩子还活着……这些事也必不可能是六殿下所为!

他倒盼着这些鬼话是真的!

如若六殿下果真能有这般心计能耐手段,他汤嘉今日死也瞑目,大可以就此含笑九泉了!

然而前夜里六殿下分明仍醉酒不醒,莫说杀人救人了,站起来出屋走两步都是难事,何来提前埋伏的条件?

他养着的六殿下,他又岂会不清楚这孩子几斤几两?虽有满腔恨意,却振作不出一拳之力!

依他看来,分明是那祝执在云荡山里吃了亏,办砸了差事,便诌了这荒唐的名目来寻六殿下的不快!

祝执乃当年废太子之祸的参与者,这贼獠疯癫歹毒,贼心不死,如今来了南地,便要来折腾欺凌六殿下……

汤嘉气得浑身发抖。

这些人实在欺人太甚,他们还嫌这个被远远放逐的孩子不够凄惨不够可怜吗?

上一篇:折尽春山暮|强夺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