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51章

六殿下心性本就极端,若再经受这等信口雌黄的栽赃羞辱,只怕要做出失态偏激之举……到那时无错也成有错了!

今日务必不能叫这些居心叵测的恶犬得逞!

汤嘉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拔足狂奔,追赶阻挡那些嚣张无状的绣衣卫。

他有万丈愤怒,但对方丝毫不放在眼中。

他一人仅有一双手,如何能拦下这些凶神恶煞的绣衣卫,汤嘉急怒难当,沿途呼唤众官吏内侍,然而那些人根本不听他这个长史驱使,无人敢上前阻拦。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今日本官纵然是死,也绝不容许六殿下受尔等欺辱!”汤嘉扑拦过去,却被满脸不耐烦的黄节一脚踹入了旁侧的池塘中。

塘中几尾被汤大人骂过的吃白食的鱼儿们一惊而散。

几名内侍护卫连忙奔去相救。

绣衣卫涌入府中各处,大肆搜找,连柴房都不放过,只差掘地三尺。

黄节亲自带领十名绣衣卫闯入了刘岐的居院,遭到以邓护为首的护卫阻拦,双方齐齐拔刀。

剑拔弩张之间,一道少年身影自房中行出。

黄节望去,只见那少年身形轮廓优越,行走间左腿却见异样,如华玉有损,叫人见之便觉惋惜。

已至正午,这少年却好似刚起身,但见其衣袍松散,发髻不整,几缕散发垂于额侧,其跨出屋门,于廊下止步,向他们看过来时,眼底尽是冷郁之色。

但黄节知道这是假象。

前夜云荡山中,统领与此子亲自交过手……当场就已辨出了对方身份!

分明已被识破,此刻还敢故作伪装,企图蒙混过关吗。

皇子又如何,不过是个早已失去帝心的可怜遗物罢了,今日只需坐实其窝藏凌家后人的罪名,便谁也救不了他。

黄节的目光扫视过那些护卫,继而重新落回到刘岐身上,问:“我等持节而来,搜查反贼余孽,六殿下手下之人却拔刀相向,莫非是这院中当真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吗?”

黄节注视着那个少年的反应。

石阶之上,那廊下少年开了口:“邓护,让他们搜。”

其言落之际,微微仰起下颌,几分睥睨之态,与黄节无声对视。

黄节不动声色地抬手下令,绣衣卫们立时分散涌入四处。

黄节亦踏上石阶亲自入内查看,经过刘岐身侧时,他嗅得那少年身上几分酒气与不知名的草木淡香。

踏入屋中,黄节的视线一寸寸扫视着。

未必一定要搜出凌从南,凡有蛛丝马迹亦可作为证据,以及……统领特意交待他,亦要留意那个身手怪异的少女的行踪,她伤了统领,自当碎尸万段。

虽说这刘岐即便再嚣张,想来也不可能敢留这样一个明晃晃的行凶证据放在身边,但多加留意一番没有坏处。

统领咬牙切齿地与他仔细复述了那少女的年岁容貌特征,言语如刀,只恨不能立即将其活剐。

黄节依次扫过房中人,只见一名少年仆从垂首立于书案旁,怯懦内敛不敢抬头,另有两名衣着相同的侍女跪坐矮案旁,案上摆放着酒具。

察觉到黄节探究的视线,少微无声紧握着袖中短刀。

不多时,外面传来一阵唾骂声,黄节回头看向屋外,是那汤嘉被人捞上来之后又一刻不停地追了过来。

黄节再次看了一眼那两名侍女,而后迈步离开,亲自去搜查室内是否设有什么机关暗室。

他极为细致,且熟知机关设置,然而一无所获。

汤嘉安抚了刘岐几句,便已奔入屋内,入目却见各处被翻找的一片凌乱,汤嘉气愤难当之际,目光却好似忽然被什么东西拽住——

他定睛看去,视线落在那两名侍女其中一人身上。

不对……

阿娅他认得,可另一个是谁?

六殿下喜怒无常,院中侍奉的内侍婢女固然常有变动,但整座郡王府里的大小侍女他都记得清清楚楚,防得就是有人背地里偷偷塞些女色进来,早早引得六殿下再入歧途。

因此,其他人虽察觉不出什么,但他汤嘉却无比肯定,这名侍女绝不是他们郡王府的人!

察觉到又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且似乎已经分辨出了什么不对,少微敛下的眼睛里浮现一丝杀意。

但下一刻,那道视线忽而移开了,那人疾走而去,口中怒斥不止:“……尔等肆意横行,僭越无状,本官势必会将今日之事上奏陛下!”

黄节不屑地冷笑一声,抬脚往外走。

如此严密搜查了数遍,各处皆无所得,相继有人快步而来,向黄节低声禀报:“副统领,什么都不曾发现……”

黄节站在石阶下,看着阶上的少年。

因时间太久,早有侍从为他搬来了胡床,少年坐于胡床上,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浑身湿透的汤嘉顾不得更衣,而即便他自己已气得恨不能和这些人拼杀去,此刻却仍在旁安抚刘岐,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好孩子,不能中计,要冷静,不要发疯,事后下官定会求得陛下做主为殿下讨还一个公道说法。

见那些绣衣卫一无所获,汤嘉厉色出言驱逐他们。

另有几名府上官吏也围了过来,见此形势,便也壮起胆量出言呵斥黄节等人。

此外,一名青衫文人快步而至,那是汤嘉让人请上门的客人,此人名唤庄元直,本在朝中任谏议大夫,因触怒天威,不久前刚被贬至南地。

汤嘉与此人并无交情,但因此人有“大乾第一骂神”之名,不免些微心动,试着让人前去送信,有意邀对方共商六殿下的教育事宜。

没想到对方果真来了,但这时机显然不对。

寻常人见到外面围着许多绣衣卫,就算来了,必然也要即刻折返。

但庄元直不同,他甚至精神劲头为之一提,健步而入,一路询问了情况,此刻已是满面肃容,威目如炬,犹如判官天降。

黄节认得庄元直此人,朝中谏官与绣衣卫向来不算对付,但黄节此刻却觉得庄元直在场倒是件好事。

汤嘉在上方怒斥:“闹也闹够了,还不速速离去!”

“看来六殿下果然早有准备。”黄节完全无视着汤嘉,径直看着刘岐,道:“想来也对,既是窝藏贼子,自然要藏得万分隐蔽,又岂会愚蠢到留在府上由人搜找……”

汤嘉勃然大怒,伸手指向黄节等人:“毫无凭据,竟还敢空口污蔑!照此说来,岂非天下人皆有所谓窝藏之嫌?我观尔等亦有之!”

既对方铁了心要搅作一锅乱粥,那就趁热互泼一顿好了!

黄节忽然一笑,抬手示意这位长史大人切莫激动,道:“若无凭据,我等何来胆量登门冒犯?六殿下若要自证清白,却也简单。”

他看向那门前坐着的少年:“当晚云荡山中,祝统领曾与一位神似六殿下之人交手过招,致使对方一臂负伤——若那人不是六殿下,此刻可否脱衣一辨?”

屋内,跪坐着的少微无声抬眼,看向屋门外坐着的刘岐。

少微视线中,刘岐慢慢站了起来。

院中诸声沸腾,汤嘉从未如此时这样震怒过。

令堂堂皇子当众剥衣验看,这是何等羞辱行径!

六殿下的内心已经很病态了,这些人非要将人彻底逼成一个疯子吗!

“强迫皇子当众剥衣查验,尔等远不够资格!”汤嘉厉声道:“若执意查验,便请陛下旨意来!”

“此去长安数千里,若等旨意至,伤势也已痊愈,又如何还说得清?”黄节看着刘岐:“卑职也是为殿下思虑,给殿下自证之机。”

汤嘉还欲言,却被一直沉默着的少年打断。

那直身而立的少年意味不明地一笑,反问黄节:“若我自证了清白,你又该当何罪?”

黄节根本不惧这虚张声势的威胁之辞,他微微垂首,眼睛却依旧抬起看着那位六殿下,拱手道:“卑职甘愿领受这僭越冒犯之罪。”

屋内,少微也与黄节相似,虽微微垂首,眼睛却始终抬起,注视着刘岐。

她看到刘岐不顾身边官吏劝阻,竟果真开始抬手解衣。

第065章 每一个,他都记得

未急着表态的庄元直神情郑重,同样也在看着那个被绣衣卫逼迫当众剥衣自证的少年。

夏日里男子打赤膊者比比皆是,但那多是粗人之流所为,士大夫们看重衣冠,将之视作某种尊严,更遑论天家皇子。

且自己除衣是一回事,以此等方式被迫剥衣却又是另一回事。

庄元直内心绝不赞成绣衣卫此举,但窝藏凌家子一事实在关乎甚大,谁也担不起混淆真相的罪责,而他也有心看个清楚明白。

众目睽睽之下,那位六殿下看起来没有一丝一毫受辱的蒙羞之感,也不见半点忐忑犹豫,姿态动作不紧不慢,堪称洒脱从容。

只见那少年高立石阶上,单手解开腰间嵌着谷纹白玉玦的金玉带勾,束腰革带就此松下,他即除去宽大外袍,随手弃于地上。

外袍除去,里衣解落,便只剩下雪白中衣。

少微看着那背影,其衣洁白,在正午的日光下几分刺目,隐隐扩散出一层冷冽雪光。

而后那雪白上衣也被除去了,少年光裸的后背映入少微视线,宽肩直背窄腰,优越的骨骼之上包裹着紧致薄肌,而无论是左臂还是右臂,皆只见起伏均匀的肌理线条,竟无任何伤口痕迹。

而其肌肤白皙如冷玉,白衣除去,仍有雪光萦绕不去。

少微无声反复看了其左右臂,心间不免惊惑,而一旁始终低着头的阿娅见她竟看得目不转睛,一时既羞又恼,实在不懂怎会有人能这样毫不回避地盯着男子身体。

刘岐就这样将一丝不挂的上半身示于众人眼前。

院中已是一片哗然。

心间大震的黄节却什么都听不到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少年人完好的左臂,前夜里刚受下的刀伤,任凭什么灵丹妙药也不可能恢复得如此之快如此完好……

这其中必有什么不对……

那夜云荡山中他并不曾与此子近身交手,但祝统领万分笃定就是此子无误……难道是祝统领认错了?抑或者是统领被刻意误导,因此出现了误判?那夜出现的根本就不是刘岐本人?!

这巨大的变故让黄节脑中一时思绪纷杂,他不禁想到断去一臂的祝执自昏迷中醒来之后几乎发狂的模样……

祝统领转醒之后,令他即刻入武陵郡搜查凌从南下落,查验刘岐伤势,务必当场定其罪。

黄节固然能意识到祝执因断臂之恨而失去了部分理智,一心想要报复,但云荡山中,他们绣衣卫无功而返,且损失惨重,如不能及时拿下实证,给京中一个交代的话,这便将是一桩大过,是真正的弄巧成拙。

此行是唯一将功补过的机会,所以于公于私他必须听从。

可此时……

凌从南这个活物藏起来也就罢了,整座武陵郡王府中搜不到蛛丝马迹也就罢了,竟连刘岐身上的伤口也诡异地“消失”了!

究竟是消失,还是那夜的人根本不是刘岐?

黄节定定地看着那少年完好无损的光洁臂膀,目光如同利剑,只恨不能切出一道伤口来。

他还是不愿轻易相信是祝执误判,这后果实在太过严重……

“六殿下,请容卑职近身一观!”黄节重重抱拳,不肯死心,跨步便要上前。

“放肆!”汤嘉再无法忍受,暴喝一声,拦在刘岐身前,声音颤抖几乎带上悲愤哭意:“尔等逼人太甚,迫使堂堂皇子剥衣自证还不够,如今还要佩刀近身,莫非要当场划一道‘罪证’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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