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护等人也持刀围护上前,个个神情激愤难当。
眼见形势翻转,郡王府中其余官吏添了底气,也开始出言斥骂横行无状的绣衣卫。
黄节神情冷硬,心间正掂量之时,只听一声冷笑响起,旋即,那冷笑声道:“天子养虎,是为捍护天威,焉知此虎今亦敢伤天子之子,莫非养虎为患也?”
黄节转头看向那直至此时才开口的庄元直。
这句“天子养虎为患”,让黄节心中一坠。
庄元直此人看他们绣衣卫不顺眼已久,其人虽被贬谪,但在京中仍有派系归属……今次之事已被此人全程目睹,若再起刀兵血光,只恐会被对方捉住更大把柄。
果然,紧接着便听对方口吐骇世危言:“还是说,尔等见南境荒无人烟,远离天子脚下,便敢空口捏造出一个罪名,以泄私愤,以遮己过——”
对上那双如炬之眸,黄节握紧了刀,一字一顿道:“庄大人不必急着危言耸听,某不过是奉令依规矩行事……”
“奉令?奉谁的令?天子可知此处之事,又可有明令?”庄元直面孔一沉,既怒而威:“此地乃郡王府邸,你口中并不存在的实证已然落空,再敢无旨妄动刀兵,乃犯上之重罪也!”
“黄节,你不过是个区区绣衣卫副统领而已——不是持天子使节,便可冤杀天家子了!”
这一番话砸在地上,黄节面上神情尚且看不出端倪,心底却已波澜重重。
他抿紧了微微发青的唇,慢慢转头看向那些持刀围护刘岐身前的郡王府护卫。
事态发展至此,那些人无不激愤,一副主辱臣死的决然之色,此等情形下,他若强行近前,双方必将刀剑相向。
而这位六殿下……
黄节的目光上移,看向阶上之人。
那少年被围护着,汤嘉正痛心疾首地为其披上外袍,他就立在那里,睥睨望来,黑白分明的眼中藏着一丝近乎挑衅的笑。
黄节从这恶劣的笑意里看到了更坏的局面。
他的指控已经落空,若此刻动起刀剑,这蹊跷诡诈的少年未必不会趁乱自伤,到那时只怕旧伤未曾找见,反添新伤……他这谋害天子之子的罪名当真要坐实了!
黄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此时他已陷入被动,且不确定的内情太多了,他甚至都无法笃定当夜受伤之人一定就是刘岐,赌上一切换来的可能是一条绝路……
而庄元直方才的话确实提醒到了他,他不过是个区区“副”统领,截止此时,他所行之事皆是奉祝执之命行事。
云荡山之过,他虽也不甘,但那皆是祝执一意孤行的主张,来日回京,他至多被降职处置。
可此时已是无理失了底气,若强行见了血光,再被这小鬼摆上一道,闹得无法收场,却是只能他自己来担责了,届时只怕连命都要搭进去!
黄节压下翻涌的心绪,抬手示意手下之人退后。
他垂首,掀起眼睛看向刘岐,揖手道:“六殿下,今日之事多有不明之处,卑职人微言轻,不足以妄下定论,便先行告辞了。”
言毕,他即转身,沉声与左右人道:“走。”
他未能看到的背后方向,高阶上的刘岐向身侧伸出了右手,边道:“我衣已除,黄副使却似乎未请僭越之罪。”
少年不急不慢的声音自背后传来,脚步声杂乱间,黄节驻足,忍下怒气不发,道:“待此事明了,圣上自有赏罚裁决,到时卑职自当——”
他话未说完,身形忽然一僵,声音在喉间破碎,呼吸也被切断。
他颤颤垂眼,只见一支弩箭穿透了颈部,钻出带血的箭头。
在他背后,松松垮垮披着外袍的刘岐手持青铜十字弩机,微眯起瞄准的一只眼睛慢慢张开,定定地看着那僵立的背影。
惊叫、恐慌、猝不及防,一时人声呼啸。
这呼啸的人声在刘岐耳边化作风声,景物时节仿佛移转,他回到了那个雪夜中,立在了那被染红的宫门前。
无数人影鲜血刀光,祝执提剑拨弄着舅父残破的尸身,那时只是祝执身边一名普通绣衣卫的黄节蹲跪下去,提起了兄长散乱的发髻,于是他看到了兄长被抬起的头颅,流血的口鼻,未肯闭上的双眼中似乎还有泪。
那夜每一个仇人的脸他都记得。
无论是现身的,还是未出面的。
不管是那堵宫门外的,还是宫门之内的。
每一个,他都记得。
黄节扑通一声砸在了地上。
濒死之际他只有悔恨,悔恨自己为了保命而妥协退去,然而却不知,无论他怎么做,身后之人都没打算让他活着离开。
随着黄节倒地,局面出现了短暂的惊乱,那些绣衣卫皆惊怒不已,谁也没想到他们已要退去,那六殿下却猝然发难,且那弩箭不是射在臂膀、双腿,而是洞穿了喉咙要了人命!
而正因是要了人命,而非只是伤人出气,此刻这些绣衣卫虽怒,更多的却是惊怕与失去了首领的茫然。
庄元直也为之一惊,震惊地看向那个握着弩机的少年。
刘岐心间风雪呼啸,面上神情淡漠,他将那把弩机随手丢在胡床上,看向那些绣衣卫:“僭越犯上者当死,下立者如有不满,只需上奏于父皇,我随时听候发落。”
汤嘉心中已是尖叫连连,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六殿下先前看起来那样正常那样配合,人家要搜就让人家进去搜,人家要剥衣他就乖乖剥去……这明显不对,果然憋着个大的,看,到底还是发疯了吧!
但自家孩子今日受屈受辱也是实情,此刻他纵在心中叫破了天,面上却也不能有丝毫怪责之言,反而要挺直腰板,厉色对外,呵斥道:“黄节已死,还不速速退离!”
那些绣衣卫何曾受过如此待遇,从来只有他们喝退旁人的份儿,来时他们还持刀一路闯至此处……
可此时已无主事者,黄副使方才且要退去,他们这些听命行事的人又何来底气叫板?
一众绣衣卫们暗暗咬着牙,脸色变幻着扶起黄节未凉的尸身,匆匆退离而去。
刘岐转身踏回屋内,只有一句:“汤长史,速去更衣吧。”
“六殿下……”汤嘉刚要追进去,但邓护已先一步关上了门,对他道:“长史先请回吧。”
汤嘉重重叹了口气,也没有再强行拍门,此刻一堆事等着他处理,就先让这孩子静一静,毕竟刚遭受了这样大的羞辱……至于屋内那多出来的侍女,之后再说吧。
房门合上之际,跪坐于矮案旁的少微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抬起头来,正迎上刘岐投来的视线。
二人一坐一立,无声对视,谁也没急着开口说话,但刘岐笑了笑。
门外尚有几分兵荒马乱。
汤嘉匆匆步下石阶,走向庄元直,深深施礼,先是道谢,再是赔不是:“……郡王他今日遭受此等刺激,此刻心绪不稳,失礼之处,还请庄大人海涵!”
他邀人前来本是商讨六殿下的教育方针,好死不死,偏叫对方瞧见了六殿下最乖戾的一面,直接杀上人了!
汤长史有心想说,我家孩子正常时也不至于如此,都是那些奸人鼠子逼的……然而自家孩子却连声招呼都没打,实在失礼,他已不好过分护短,只能尽力赔礼。
庄元直看着面前湿淋淋的汤长史,又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房门,嘲讽道:“你汤嘉成了落汤嘉,我庄过余这一趟也来得过于多余。”
庄是他的姓,元是排行,直为名,过余是字,本是家中颇有先见之明的长辈提醒他不可太直,太直则过余。
此刻庄元直丢下这句叫汤嘉愕然的话,拂袖哼了一声,便带着仆从离去。
汤嘉一脸苦色,赶忙追上去相送。
庄元直没好气地道:“不必再多余送我,还是快些将今日事奏于圣上吧!”
“是,是……”焦头烂额的落汤嘉只好止步,再次行礼:“汤某惭愧,庄君慢走!”
在内侍的相送下,庄元直一路冷着脸出了郡王府。
同一刻,随着绣衣卫撤离,郡王府后门处,一道如灰燕般的身影自一棵大树上跃下,朝着那座府邸后方探去。
前门处,庄家主仆已上了骡车,待后方扬出一段飞尘,车内的庄元直忽然毫无预兆地大笑了起来。
仆从不解:“家主这是……”
“好哇。”庄元直捋着胡须,眼睛晶亮,面上全是意外之喜:“这一箭射得好啊。”
第066章 你愿意让我看?
听到这句称赞,仆从更是错愕了。
须知家主从前与长平侯凌轲以及凌皇后多有不和,家主与凌皇后政见相左,又不喜凌轲过于势大、姐弟二人互为依仗。
但大乾开国皇后,也就是当今圣上的母亲、已故去的屈太后,与先皇可谓二圣共治——有这位开国之母打下根基风气,母系遗风亦尚有留存,大乾皇后向来都有自己的卫队,皇后之玺亦可以调兵。
因此家主虽不满凌皇后与长平侯,但吵了许多年,也没能阻止凌皇后在世时推行政令,长平侯继续领兵。
直到废太子之祸突然降临……
总之家主与凌氏不睦人尽皆知,此番这位汤长史硬着头皮相请,家主出门前还在冷哼着说,倒要去看看凌皇后留下的这个小儿子究竟长成了一个怎样的酒囊废物。
大有来看昔日仇敌笑话热闹的意思。
但岂知这一转脸,却笑着夸赞上了,仿佛那一箭恰射落在了家主的心坎儿上。
这位名唤来食的家仆自幼跟随庄元直,也有几分见识,此际车中无旁人,他便小声问:“六皇子当众射杀绣衣卫副使,家主不认为此举太过冲动意气吗?”
“若此举发生在剥衣之前,固然冲动意气且盲目愚蠢。”庄元直:“可剥衣自证之后方才动手,却是能屈能伸而又不乏胆魄。”
“这一箭只该射穿那黄节的喉咙,但凡不能一箭毙命,皆是稚子撒泼而已,只会招来更多轻视与麻烦。”庄元直意味深长地道:“此举即便确有几分意气用事之嫌,却也不是坏事,他正该有些意气怨气,太能忍气吞声可不好。”
“我观此子,倒有今上少时之风……”庄元直话到此处,声音慢下来。
他不禁想到如今宫里的那位储君刘承。
他曾在未央宫中旁观过陛下考问太子承,且不说学问见识如何,这位太子答话时总是支吾不安,目光踌躇,生怕哪一句有失妥当或惹来陛下不悦。
他分明看到陛下眉眼间现出一缕无可奈何的郁色,挥手示意那个不安的孩子退去。
这个不安的太子足够让陛下安心,但过于安心之余,陛下郁郁不语时,是否也会想到曾经那个温仁而坚定的孩子?
这是无人敢去探问的问题。
但在庄元直看来,当年太子刘固惨死,实则是一场在他人推波助澜之下的“误杀”,陛下在一开始并没有想过要动他的太子,起初只是想削弱凌家……但无数的人和事纠缠作用着,便叫那偶然的误杀变成了必然。
庄元直陷入了回忆思索中,直到家仆又问:“家主既这般肯定六皇子,为何又要负气离开?”
“他自背身关门,待本官看也未看理也不理,还不许本官离开?”庄元直哼了一声,但神态显然并没有在置气。
接着便道:“世人皆知我昔日与凌家不睦,今日我出现在此地,也算帮他说了几句话,此时他若趁机示好拉拢于我,传扬出去,有弊无利。”
“家主的意思是……这位六皇子是在刻意避嫌了?”来食回忆了一下那位六殿下彼时的神态模样,不禁小声嘟囔:“奴倒是未曾看出分毫,当真不是家主多想了么。”
“待叫你这钝货看出,岂非全天下人皆一目了然了?”庄元直立时道:“若是不信,可敢与我一赌?”
来食看着赌瘾很大的家主:“家主要如何赌?”
“若我猜得没错,不出三日他必使人暗中传信本官,若我猜错想多……”庄元直提议:“两只酱猪肘,一筐荔枝奴,此为赌注,你敢应下不敢?”
来食登时面露苦色:“家主怎就盯着奴这点私房钱?”
世人皆道家主乃大乾第一骂神,却不知家主私下分明是大乾第一馋鬼。
初被贬谪时,家主且还日日愁云惨淡,然而来了南地,途经一片荔枝林,家主恍恍惚惚步入林中,一时目眩神迷,连呼仙境仙境,只差翩然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