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53章

那些运往京中之后贵到叫人不敢染指的各类鲜果在南地十分实惠,家主补偿性进食,狂吃了两个月的荔枝。

荔枝终于不堪重负被吃得退了场过了季,近来家主又盯上了荔枝奴。

所谓荔枝奴即是龙眼,京中避讳龙之一字,又因龙眼紧跟着荔枝后面成熟,口感形状亦有相似处,便称之为荔枝奴。

除了果子,家主对南地各类美食也颇为热衷,让一路打点之下本就不丰满的钱袋很快变得消瘦干瘪,于是将主意打到了他的身上来!

听家仆埋怨,庄元直直呼小奴没良心:“近来你跟着本官四下觅食,可曾比本官少吃一口了?”

这话来食倒没法反驳,非但是近来,自他跟着家主起,家主便不曾苛待过他,想当年他还是个小乞丐,家主见他可怜,将手中炉饼递与他,道:“来食,来食!”

自此后他便有了名字,有了食物,有了月钱。

来食被迫应下这赌约,小声道:“那奴且要盼着六皇子莫要理会家主……”

庄元直抬手就敲他脑袋训斥。

来食揉着头,也不再玩笑,转而小声问:“……这六皇子若果真如家主认为的这般有心计胆识,那窝藏凌家子之事,会不会是真的?”

“该钝时你倒又不钝了。”庄元直瞥家仆一眼,道:“没有证据便是假的,轮不到你我来探究。”

他才不在意此事真假,纵是曾经与凌家不对付,却也根本谈不上恨,更不至于非要人家断子绝孙不可。

而若是真的,可见这皇六子颇有情义,这是真正的冒死相救了……不单有胆魄,还是有个胆魄的活物,岂不好上加好?

他又不是皇帝,不必操心皇位不稳,身为臣子,他向来更喜欢有手段的强主,大乾建国不易,人心不齐,匈奴强横,若由弱主掌国,何堪大任?

陛下是当之无愧的雄主强者,但如今体衰多病,而身体又往往影响人的神智决策……

之后的事少不得叫人忧心,他期望出现一位年轻的强主兜底,而若这位强主又能持有一些情义底线,自是喜上加喜。

但一棵苗苗能否长成强者,且还有许多路要走,六皇子又有腿疾,有残者被视作不全不祥之象,轻易不得登大宝……

庄元直有押注之心,但也不敢盲目乐观。

而这些都是后面的事,今日他看这孩子身上的锐气傲气倒不似作假,万一记恨从前那些长辈过节,果真不肯理会他呢?

毕竟还是个少年人啊。

庄元直只怕自己捞不着这上赌桌的机会,一时胡子都捋掉好几根。

而一想到今日饭也没吃着,回去之后还要料理衙署里一堆蛮民琐事,口中苦味不禁更浓了几分。

他的治所还在武陵郡往南百里开外,百姓之间纠纷颇多,且不止是常见的偷鸡摸狗之事。

今日有人状告被邻居放了毒虫咬伤,来日有人哭着捧着断成两截的家养花蛇让他追索杀蛇凶手,再一日还有两名妇人为争夺今年的傩仪祭司之位让他明辨谁更有沟通神鬼之力、乃至当堂比拼娱神舞技。

且当地还有许多不服朝廷管教的部族,相互之间常有争斗,除了械斗,下毒之举也层出不穷。

一方水土养一方虫,这里的蛇虫比别处要毒,个头也比别处大,有一回在断案时,他见到一个男人肩头蹲着一只蜘蛛,足有碗口大小,不一会儿就喷结出了一堆蛛丝来……他看在眼里,还曾想,若此蛛能大规模养殖,这蛛丝不知是否可以媲美蚕丝呢?

忧心民生的庄大人不仅想过奴役蜘蛛,也未肯放过毒虫,听说许多毒虫包括毒蛇皆可入药,且是极金贵稀罕的药,是否也能将这些毒物规范养殖,继而形成南地特色产业,顺便叫那些蛮民和虫子都忙活起来?

骡车载着心事重重的庄过余离去,绣衣卫也悉数撤离了郡王府。

“殿下,四下已被肃清,人皆已离开了!”邓护从外面回来,将房门合上,向刘岐行礼禀报。

靠坐在矮案后的刘岐点头。

阿娅立时转头向阿鹤比划催促手势。

阿鹤赶忙上前,在刘岐身旁跪坐下去,却不忘看向矮案对面坐着的少微。

少微腿上有伤,早已由跪坐改为平坐,此时见阿鹤望向自己,她即会意,正要起身避开,却听对面的刘岐问:“很好奇我的伤势吗?”

在等待外面清退各路人等的间隙,她虽未说话,却也多次望向他臂膀。

二人中间仅隔着一张矮案,少微闻言起身到一半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向对面之人,见他神情堪称随和友善,一点也没有方才对敌时的阴郁锐气,她便也直白地问:“你愿意让我看?”

此事蹊跷到激发了少微的求知欲,对方若不开口也就罢了,可他主动邀请,那就叫人很难拒绝了。

这一句名为“你愿意让我看?”的问话,叫刘岐莫名感到一阵难以应对,他若就此点头说“愿意”,似乎有些微妙诡异。

因此他顿了一下之后,选择迂回一句:“你不怕夜中再发噩梦的话。”

少微当即很干脆地坐了回去,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匆匆取了用物折返的阿娅见少微竟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等待观看,愕然之下脸色不禁一阵变幻。

阿鹤替刘岐褪下了左侧袍袖,露出半边肩臂。

少微神情郑重,目光炯炯地盯着阿鹤的动作,而此时离得近极了,她才得以发现刘岐臂膀处的肌肤质地略有些失真。

阿鹤用一瓶药油打湿了干净的布巾,而后用那布巾去擦拭刘岐左臂,果然擦下一层粉状之物,露出了原本的肌肤。

刘岐的肤色本就很白,擦去那粉状物也并未出现色差,料想那粉状物所起到的不过是均匀遮盖过渡的效果。

可少微仍未能清晰得见伤口所在,她侧首定睛细看,这才发觉端倪,却不禁感到惊奇:“此乃何物?”

阿鹤揭去那拿来缠裹遮挡伤口之物,此物极轻薄,完美贴合伤处,几乎没有重量。

“是阿鹤以南地一种独有的蛛丝所制……”刘岐答她:“可遮盖伤处并使血不外渗,血气不溢。”

少微十分意外,但她知道,单凭此还远远不够,此物缠裹之下只能止血遮盖,但若想不被人看出痕迹,外表务必平整自然,故而必然还需拔去血痂、去除周围伤腐之肉。

果然,那蛛丝揭开之后,便见近乎凹陷的伤口暴露出来,伤口里填埋着的药粉已被鲜血浸透变色。

少微不知他剜去了多少伤肉,见此一幕,想象之下,只觉自己的臂膀也有些隐隐作痛。

阿鹤需要将伤口里填埋的药粉挖出,重新清理伤口并上药包扎。

这过程自然痛苦万分,刘岐脊背上很快凝结出冷汗,漆黑眉眼也被汗水浸湿,邓护从旁为他擦拭。

刘岐已无法体面地答话,少微也不再多问,亦不曾继续盯着他瞧,她半垂着眼睛,看着案上的酒具,心中一时思索良多。

待上药包扎妥当之后,邓护为刘岐披上衣袍,阿鹤将一切收拾干净退去销毁,阿娅也去煎药了。

少微思来想去,抬头道:“所以你是故意亲自进山,又以自身伤势为饵,好让祝执有底气使绣衣卫上门,从而反向洗清嫌疑。”

原来这就是他先前说过的,要借祝执证明他的清白。

而除此外,即便少微尚未亲涉官场之事,却也能够想象得到,祝执接下来将要有大麻烦了。

在这桩事件中,少微不知是否真的有凌家子的存在。

若是没有,便是刘岐设下了圈套,引祝执来南地,整件事都是一个陷阱。

若是有此人,那么他便是在救下了凌从南的同时,将自己从中摘出,并反伤了绣衣卫与祝执。

少微的视线再次落在他已被衣袍遮盖的伤处,掩盖伤处只是其一,回想此人方才面对绣衣卫时的气态、言语,分明处处都有博弈,稍有退败,仍旧会有即刻败露的可能。

今日只死了一个绣衣卫,真正的刀光剑影不在血里,在人性的谋算与博弈里。

而这只是她此时见到想到的,暗中她未曾看到的准备,他定然也做了很多。

刘岐此刻还有几分脱力后的虚弱,面对少微的推断,他没有急着开口,只冲她笑了笑,动作微弱地点了头。

少微莫名沉默了一会儿,压下心间不合时宜的嫉妒,才道:“方才见你那般有恃无恐,我还以为当夜山中有两个你,受伤的是假扮你的人。”

第067章 家奴已带到

刘岐靠在凭几内,又缓了片刻,才道:“祝执虽心性不稳,易被激怒,但也自有异于常人的敏锐之处。纵是与我之身形有十分相像者,近身交手之下,仅凭一张面具掩饰,也不可能轻易骗得过他。”

不说气质举止,单是他对祝执的恨意,便是无法被任何人复刻的。

“当夜在山中之所以以面具示人,不过是为了混淆其他人的视线。”刘岐道:“在此之余,我却务必要让祝执将我认出,如此他才会被激怒,此局方能开启。”

刘岐的气息渐稳了一些,声音依旧不重,好似与面前之人闲聊:“受伤确是刻意为之,正如你方才所言,既要作饵,总要有血气泄露,才能将猎物顺利引上门来。”

至于让他人替代,除了无法轻易瞒过祝执,这亦是原因之一:

“与祝执近身动手乃是一桩极大的险事,谁都无法保证伤势轻重几何,也未必就没有当场送命的可能。亲赴山中既是我的决定,此事便理当由我自己去做。”

当夜进山者皆是自愿冒险相救凌家后人,人人都可以死,但不该是披上他的衣袍代他去死。

这与道义无有直接关连,各人自该有各人的坚持。

刘岐接过邓护递来的茶碗慢慢饮水。

少微将整件事在脑子里又转了一遍,想到兵书里所说的步步为营、运筹帷幄,不由再看向刘岐,思及他全程都不见任何慌乱紧张,遂问他:“你有绝对的把握能够做成此局吗?”

刘岐放下茶碗,被茶水浸湿的嘴唇好歹有了些湿润血色,他看向少微,却是与她慢慢摇了摇头。

“人是活的,人性多变,一场计划中牵扯的人越多,便越容易出现变故。”他说:“我亦不知这世上是否有真正运筹帷幄之人,但即便有,却也不是此次的我。”

他没有因为先前对少微说过的那句名为“我还是很好用的”说辞,便在此时夸大自己的神通,彰显自己的能耐。

他看得出来眼前之人的锋利,也看得出她的好奇求知之心、以及这份心思背后的心性与经历。

她是初才入世之人,如刚出山林的稚虎,不知因为什么而闯入了这方血腥浑浊的争斗中,她锋利有余、勇气惊人,但尚且缺乏经历。

是他伸出那只手突然抓住了她,将她带回到此地,那他即有义务正面解答她的疑惑,而非使她生出对权术的天真误解,那将是很大的隐患。

或许她自有过人的思考分辨能力,但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做那个无耻歹毒的害人者。

因此他坦诚说明:“自伤设局,并不高明,我为困兽,他为刀俎。正面相抗,身为困兽没有胜算,不过是暗中尽力谋算之后再放手一搏而已。”

这话便损了高深与威风,但少微看着他,正色道:“以弱胜强,才叫厉害。”

她觉得此人通晓许多她尚且不明之事,因此有些妒忌,但她从不会因为妒忌便盲目否认对方之能,否则就连妒忌也失去了意义,自己也要头脑昏昏站不住脚了。

而正因察觉到对方在此事之上的坦诚,少微反而对他多了些欣赏,此刻便也不吝啬地道:

“我觉得你很有头脑,也有利爪和胆魄,且也很擅长装模作样伪装,分明伤势证据就在身上,还能在他们面前做出那样肆无忌惮的模样,方才就连我也险些被你蒙骗了。”

刘岐有些意外她竟会夸赞自己。

而虽是夸他的话,却仍有一句“就连我也险些被你骗了”,可见她很难被骗,也是相当有头脑的人——这的确也是事实,她天然戒备,很擅长自保。

刘岐不禁露出笑容,他“谦虚”道:“多谢,些微能耐不值一提,勉强多活几日而已。”

气氛莫名变得轻松自在,本是有些沉重艰难的话题,可她那些过于简单直白的话,好似将这些潮湿血腥的东西拖到了日光下暴晒。

一切阴谋厮杀好像变成了动物间的天然捕猎,而一旦沾染上这种天然之感,便连生死残酷中也透出了畅快豁然的气息。心境便从狭窄幽暗里,走向了宽阔明亮处。

“不必言谢。”少微语气大方,继而问他:“你愿意给我看身上伤口,又与我说了这些,也是出于示好?”

又是这样直白分明的问话方式,刘岐一笑,道:“是示好,也是回报你的恩义。”

“你重伤了祝执,我今日才能这样轻松应对。”他说:“当夜我既未能杀得了祝执,按说他必会亲自寻来查验——”

从起初便做了两手打算,一是祝执身死,绣衣卫退回京中,之后的情况则相差不大。

但他也知道祝执轻易很难被杀死,所以更要做好祝执活着的打算。

刘岐说到此处,侧首垂眸扫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这蛛丝遮掩秘法固然隐秘,却只是障眼法,而祝执多疑强悍,必然要更进一步查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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