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微便问:“若是那样你又待如何?”
“正如今日黄节也有心上前查验。”刘岐笑了一下:“自是不能乖乖就范。但祝执比黄节难缠许多,少不了要大动干戈,你也说我很会装模作样,届时必要作受辱疯癫状,趁乱伤上加伤,再反咬他一口混淆视线。”
“他注定不可能搜得到从南的下落,而我只需当众瞒过其他人即可。”他耐心与少微道:“今日在场者有一位姓庄的大人,此人在京中有根基党派,他们与祝执多有过节,若他亲眼得见祝执行事张狂无状,必不会善罢甘休。”
少微回忆彼时屋外的声音,隐约对上了号,问:“此人也是你安排请来的?”
“不是我请来的,是府上长史所请。”刘岐道:“但长史会想到这位大人,是得了身侧内侍提醒。”
只是长史轻易意识不到自己是被人提醒的。
少微愕然间,只见他苍白的脸上又露出了一点笑意,道:“只是我原本的设想中,这位大人应在数日前便抵达,顺便还能与长史一同斥骂我酗酒无状之过。可见变故确实总是不时出现,不过好在有你重伤了祝执,绣衣卫上门的动作慢了一些,倒是不曾误事。”
少微的注意力则在他中间那句话上:“代你酗酒的是谁?阿鹤?”
这下换刘岐愕然了一下,他惊愕于她的敏觉程度。
而待回过神来,刘岐并没有否认:“是,我出门设伏之际,正是阿鹤代我遮掩行踪。他与我身形相似,又可将容貌改饰三五分,只要不出面与人近身相见,足够骗过众人。”
当日砸在汤大人脚边的酒坛是自屏风后抛出,有心人算计无心者,这瞒天过海之举隔着屏风便不难办到。
听刘岐这句阿鹤可将容貌改饰三五分,少微忽然倾身,借着矮案上一只茶碗里的茶水,对照打量自己的脸。
她左看右看,肤色不必多说了,只见自己的眉形、眼眶深浅与嘴唇厚薄也确实有改变,虽说细观还是能够辨认,但应对不熟的人却是很够用了。
而由此亦可看出,这世上大约并无传言中那神乎其技天衣无缝的易容之法,这妆饰兴许是能够改变容貌的最大程度了,若再想进一步修饰,完全颠覆特征,只怕妆感要极为厚重,必然一眼便能看出是个假人来,反而诡异到引人注目。
见她兀自对碗自照思索,刘岐安静了一会儿,待她抬起头时,他才接着道:“黄节比祝执好对付得多,你断了祝执一臂,免去了此地一场血光。”
或许,在之前她也曾免去过一场更大的血光。
刘岐看着她,无声认真许多:“多谢你。”
想了想,添了句正式的称呼:“姜君。”
时下男女皆可称为君,以显郑重与尊重。
这称呼叫少微愣了一会儿,心底升起一种怪异感受,好似她穿上了姜负的衣衫扮作了一个厉害的大人物,一时竟有些莫名心虚,背上好似有虫子爬。
但她向来愈心虚面上便愈傲气,此刻无声坐直几分,沉稳中又带着几分自信神色:“先前就说过了,不必谢我,即便帮了你,也是误打误撞。”
少微不想再被他郑重道谢,是以未给他再开口的机会,便强硬地岔开了话题,问他:“照此说来,你今日射杀那黄节,也是为后续做戏了?想让人觉得你很不冷静?”
又是极直白的措辞。
刘岐点头,重复她的直白:“是,想让人觉得我很不冷静——如我此等偏激之人,受辱之后抓住对方把柄来杀人不是很应该吗?”
“杀他也是为绝后患,我之祸患已然实多,此等事却不宜多多益善。”
他说罢这些,微微笑了笑,坦诚补充道:“不过也确实有些不冷静,我确实很想杀他。”
少微默然了一下,只觉简直要被他绕晕了。
晕得不是他这些话,而是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她以为他的不冷静全是伪装,内里必然衬着一副沉稳模样,可他这内里的沉稳,似乎又只是疯得很内敛。
黑下以为是白,白里却又见另一层黑。
既有慎之又慎的蛰伏谋划,又有押上一切的放手一搏。
少微忽然想到姜负说过的话——终身谨慎者是为求活,而搏命者所求是那一刹那的得偿所愿,二者各得其所,不分高低。
少微琢磨了片刻,大约明白了刘岐此人矛盾行事的缘故。
他的谨慎不是为了求活,从前世他的下场来看他便不是一个只求苟活的人。
他之所以谨慎,大约只是想尽量往前多走一步,多杀一人。
所以此人确实疯得很内敛很隐晦。
少微左看右看,死活也看不出一丁点此人前世濒死时的影子了,彼时他如一只鳞羽凋落的白泽,莫名就叫少微觉得很祥瑞。
她从未见过有人能死得那样祥瑞。
不知是否他这一世经历有变,目睹了什么,由此改变了性情底色,还是说他前世大部分时候也是疯得很内敛,只是垂死之际心气疯气皆散去,机缘巧合之下,便短暂地平和祥瑞了那么一下。
少微由此联想对比自己垂死时的心境,她却不同,她死时也是咬牙切齿的,人生态度很称得上从一而终。
久坐之下,身上伤处和骨头都有些酸疼,少微欲起身稍加活动,便不再多问什么,为话题做出最后的总结:“只可恨祝执还未咽气,他断了一臂,此地湿潮,最好伤重不治叫他就此丧命。”
这与其说是总结,倒不如说是诅咒。
刘岐接过话:“留一条命也好,于他而言失了右臂只会比死更加痛苦。”
少微边起身边道:“这种人分明死得越快越好,我不喜欢他活着,我必还要杀他。”
她坐得太久,起身之下扯动了伤口,虽未出声,却也疼得皱眉龇牙,生动表情搭配着这果断杀伐,叫刘岐忽而有些出神。
她就连恨也是明澈果决的。
反观他,好似一身潮湿血气的鬼。
少年有些自嘲地垂下了眼睫。
而这时,内室忽然传来一阵“笃笃”声响,似是窗棂被敲击之声。
这敲击声不重却颇有节奏,绝非风吹所致,刘岐立时警惕:“邓护。”
邓护反应与动作皆迅速,大步跨出,却被刚站稳的少微伸手一把拽住了手臂,她力大无穷,纵是力气还未完全恢复,此刻也将邓护拽得生生后退了一步。
声音伴着动作:“是来寻我的,你莫要惊吓到它!”
言毕,少微便提着衣裙瘸着一只腿往内室匆匆跳去。
那叩击声是她与沾沾的暗号!
沾沾回来了,家奴多半也在附近了!
少微奔到窗边,伸手支开小窗一扇,果见一团黄白蹲在窗棂上正孜孜不倦地啄着另一扇窗户。
见窗已打开,鸟儿扭头看来,眼皮眨了眨,羽冠后压,歪了歪脑袋,疑惑了片刻,忽然扇动翅膀离开。
见它好似认错了人走错了门一般转身而去,少微恼声喊:“是我!回来!”
沾沾听到这熟悉声音,才蓦地迷途知返,在空中紧急刹停,啾啾叫着飞回。
少微伸出手,沾沾落在她小臂上,少微立即问:“他人呢?可带过来了?”
沾沾伸出一边翅膀,向后方示意:“家奴已带到!速速传来!速速传来!”
第068章 一丝活着的可能
鸟儿这句好似押解阶下囚或敌军探子般的句式,源于在桃溪乡后河处“操练兵法”时的积累。
沾沾站在少微手臂上,挺着羽毛蓬松的胸脯,一只翅膀撇向后方,目光炯炯,确实很像一只兵。
少微忙问:“他此时在何处!”
沾沾那只撇向后方的翅膀如战旗般来回挥动了几下,两只爪子踩了踩,大声道:“就在帐外!等待大王下令传唤!”
听它又在乱喊,少微急急地向它比了个嘘的手势,连忙转回身去。
沾沾跟着少微收臂转身的动作,扒着她的手臂一路爬去她肩上蹲好并闭嘴。
少微与目瞪口呆的邓护擦身而过,径直跳到竹帘边,向外间的刘岐道:“家中奴仆已经寻来,就在府后,我要即刻去见他!要从何处出府?”
刘岐看一眼她肩上蹲着的漂亮鹦鹉,视线下移间,落在她抬起的右脚上,提议道:“既已寻来,自当请入府中礼待。绣衣卫尚未走远,武陵郡中近日也必有各方眼线刺探,还是入府相叙最为稳妥。”
刘岐说罢,见少微思索着并没有立时反对,他即交待下去:“邓护,你速去府后相迎,以免生出误会纷争。”
“诺。”邓护应下退去。
见刘岐已交待下去,少微也不再纠结,她心急见到家奴,便赶忙问:“府中何处最合适见面说话?我现下便要过去等着!”
“后园无人踏足,方便你们主仆相见。”刘岐先答了她,再转头向已经退至门外的邓护道:“将人直接带去后园太清池畔。”
邓护应声,快步而去。
少微心急若焚地催促:“再另遣一人为我引路!”
刘岐自凭几内起了身:“我来为你引路。”
少微闻声下意识地看向他左臂。
“最难熬的已经都熬过去了。”刘岐面色轻松:“此刻如释重负,行动自如。”
似在说身体,又似在说心境。
他说话间,行至书案后,取出一根竖放在书架旁的雕云纹降香黄檀木杖,提在手中,递与少微:“大约要走上一刻钟余,走吧,我带你过去。”
一位奴仆本不值得他带伤亲自去见,但此奴仆既然可以和她一起行事,又被她这样重视,可见必有过人处。
且她十分戒备,坚持要等这奴仆到来之后再说其它,因此他对她的了解至今少之又少,此时或可借着与这家奴见面的机会,对她加深一些了解。
她实在很稀有,太值得他郑重相待。
他给足她一切应有的尊重,但在更进一步的可能面前,他也不会站在原处坐视不理就此错失这机会。
少微也不推三阻四,她接过那黄檀木杖,正色与刘岐道:“但我要与他单独叙话,到时你不能偷听。”
“……”刘岐愕然静默一瞬,点头:“这是自然。”
话音落下,只见她已拄杖往外跳去,很利索地就跳过了门槛。
刘岐忽然露出些微笑意。
她确实尤其敏锐,察觉到了他那一丝“入侵”的意图,但她大约也知道他没有敌意,所以也大度允许他跟上,只是不忘直白地警告他要留意分寸——不能偷听她说话。
刘岐抬腿,跟了上去。
院中另有两名内侍,他们皆是刘岐心腹,此刻见自家郡王跟在一名瘸着腿拄着杖、动作却依旧称得上风风火火的陌生侍女身后出来,行礼之后皆躬身垂下头去,不作多言多视。
从这座居院的侧门出去,便可通往刘岐口中的后园。
刘岐的居院位于郡王府的中后方,前面是府上官吏居住办公之所。
这座后园是为真正意义上的归刘岐私有,他性情冷僻无常,经过这数年“磨合”,该清除的人都已清除,余下那些不能动的,却也不被允许擅自靠近他的居院和后园。
这偌大的园子少了精心打理修剪的人,也无有太多名贵花草,季节辗转之下,原有的匠气被肆意生长的枝叶青苔覆盖,便偶然养出了几分自然无拘的野趣天成之气。
九月里,草木尚未有太多萧瑟之感,昨夜下过一场小雨,被冲洗过的青黄之色延绵堆叠如山,蜿蜒小径宛若藏于此山间。
慢后几步的刘岐看着前方那道背影。
她很心急,一路拄杖疾行,身形因伤而歪斜不稳,两侧发髻随着踮脚的动作晃动起落,好似两只低垂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