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55章

她肩上的小鸟也被她的动作晃得颠来颠去,犹如海浪中乘船一般,但鸟儿依旧神闲气定,双爪始终抓着她肩头衣衫,半点没有要离开的自觉。

一人一鸟一杖,就这样跳着向前,分明也不曾说话,却好似将这座寂静冷清的园子都点化得热闹不凡起来。

看着她瘸着的右腿,刘岐垂眼又看了看自己衣袍下跛行的左腿,忽然露出一点莫名趣味的笑。

前方她的声音突然响起:“该走哪一条?”

刘岐抬首,只见她站在岔路口,正回头问他。

她的样貌掩饰了三四分,但那双天生天长般的眼睛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被修饰的,其中可见锐利灵光漫溢,她不说话时,眼睛也能代她说话。

此刻那双眼珠中便皆是催问。

刘岐脚下未停,一边抬手为她指路:“走这边。”

他话音还没坠地,手指刚指明方向,她就已经驮着她的小鸟往那边奔跳了过去。

刘岐走得也不算慢,只是少微过分心急,起先刘岐每每跟上她时,她一旦见带路的人跟上,便又要加快脚步,刘岐恐她再着急便有跌摔之危,便不再与她并肩同行,恰到好处慢她六七步,间接缓一缓她的步伐。

待二人抵达太清池边,负责去迎接家奴的邓护果然还没到。

此池宽广如小湖,名太清,取道德天尊所居道家仙境之意。

池水临岸处栽种着不少芙蕖,如今大多花朵已然凋零,只偶见几朵雪白点缀翠绿之间。

池边豢养着两只白鹤,是早年当地官员敬献。

沾沾见着那两只硕大的同类,终于舍得放过少微的肩膀,展翅飞去凑热闹。

雨初晴,水风清,数朵芙蕖,开过尚盈盈,午后秋阳明澄,一双白鹤慕娉婷,放眼望,景色天成。

少微却无心赏景,刘岐便也不说话,陪她在池边安静地等着。

不多时,攥着黄檀木杖而立的少微眉眼一抬,忙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下意识地往前迎了几步。

她耳力极佳,刘岐在见到她动作之后才跟着听到那细微急促的脚步。

片刻,一丛浓绿之后便现出了邓护身影,被他带来的灰衣家奴也紧跟着现身。

少微的视线越过邓护看向家奴,家奴的目光略过刘岐找向少微。

少微见家奴风尘仆仆,短短几日消瘦许多,面上胡须杂乱,沧桑跋涉之感尤为浓烈。

家奴见少微拄着拐棍,面颊上的圆肉少了半两,样貌也掩改过,看起来伤得不轻。

二人对视,双方皆觉得对方看起来相当命苦,想来这五日独行之下必然过得很惨。

家奴的视线往旁侧移去,看向那个不容真正忽略的少年,沉默着与其拱了拱手。

刘岐心知,这已是不可多得的至高礼节了——于这位侠客而言。

在此之前,刘岐已认定这位“家奴”或有过人之处,是以心中也做下了准备,只是眼下看来,他准备得还是太少了。

侠客之美,在于神秘,在于不羁,在于不驯。

这份神秘不羁不驯往往随着侠客等级而递增。

而眼前这位名动天下的顶级侠客,却在背地里偷偷与人为奴?

虽说这行径也可称之为另一种层面上的神秘……但野生侠客成了家养奴仆,此中之割裂反差,实在叫人始料难及。

家仆不善言辞,少微被迫承担一家之主的责任,此刻站在二人中间匆匆开口,潦草引见:“此乃武陵郡王刘岐。”

又简单敷衍地与刘岐道:“你们应是见过的。”

这一点通过那夜在断山河边二人之间的对话便可推断。

“是,曾有两面之缘。”刘岐似想到什么,眼神微动,落在少微身上一瞬,但未急着多言。

他只抬起手,向那灰衣人简单还了一礼,微笑道:“今日你我是第三次相见了,赵侠客。”

背对着刘岐的少微倏忽皱眉,疑惑地盯着面前的家奴,什么赵侠客?

但见家奴不曾否认这个称呼,且还默默垂下了眼睛,少微脸色一阵愕然扭曲,强忍着没有当场质问喊破。

她在刘岐面前将之称为家奴,这“家”之一字可见知根知底,此刻若出声质问,必将显得她蠢笨可笑,这是少微绝不可接受的丢脸场面。

且此时远远不是掰扯这些的时候,少微心中自有轻重缓急排序,她暂时压下这质问,也顾不上让刘岐和家奴寒暄,当即道:“先随我去那边说话。”

她自行先抬了脚,家奴立即跟上。

刘岐看着那侠客跟随的背影,竟果真看到了几分恭从保护的责任感。

少微察觉到背后那道追随的视线,回过头去盯了刘岐一眼。

刘岐会意,这是在提醒他“不能偷听”这件事了。

是以便收回目光,带着邓护避去了一旁的太清亭中等候。

亭中有小案与蒲团,但久未使用,临水临风便落了些灰尘,邓护刚蹲跪下去准备擦拭,被刘岐阻止了:“不必,站着即可。”

听出少年语气中带些不似作假的轻松,邓护略感意外地抬头看去,应了声“诺”。

刘岐确实感到一些久违的放松,或许是顺利找到并救下了很重要的人,或许是因为付出了比预料中小很多的代价结束掉了一场厮杀之局。

邓护直起身,循着主人的视线看去,只见那少女远远站在水畔正与灰衣奴仆说话。

犹豫再三,横竖此刻也无正事急事,邓护鼓起勇气,终于小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数日的问题:“殿下……此女可正是当年在泰山郡那座匪山之上,将您压在雪中,打得口鼻流血之人?”

姿态放松闲适,斜斜靠着亭柱的少年沉默地看向过于精准描述的下属。

邓护自知问题所在,不禁低头缩下脖子,他这不是怕殿下想不起来吗……但,转念一想,那样倒霉惨痛的经历,想必很难忘怀。

邓护低头默默等待了片刻,才听主人回答:“是她。”

邓护顿时有种“果然如此”的落地感,他便知道,这世上轻易不会出现两个拥有此等野蛮强悍气质的人。

想到此人从前将六殿下打了一顿,此番再相见,又拿带毒的匕首划伤了六殿下,信奉鬼神机缘的邓护心惊之余,免不了低声道:“这机缘似乎不太吉利,颇有冲煞之感,就好像她在追着殿下打,如同鬼魂一般追打了上来……”

刘岐却出言纠正:“错了,应当说是我追着让她打。”

第一次是他寻去那后山处挡了路,这次更无可辩驳,是他伸手抓住了她,才挨了那挥来的一记刀光。

他说:“既是主动为之,纵有机缘也是强夺而来,此事不在天而在己,非是无妄之灾,便谈不上不吉。”

说话间,靠柱而立的刘岐望向池中,只见一团黄白影子飞了过来。

沾沾试图加入那双恩爱白鹤但失败而归,它落在亭栏上,见刘岐朝自己看来,遂挺胸昂首,将一只爪子翘起掂了掂,颇嚣张倨傲地打量着刘岐。

刘岐头一遭从一只飞禽身上见识到了随主人的风气。

他自幼不喜扁毛禽类,更爱虎猫犬狼等毛茸茸的圆毛动物,此刻却难得觉得这只鹦鹉可笑可爱至极。

刘岐微微倾身与那只嚣张鸟儿对视,问它:“你也不被她准许近身偷听吗?”

沾沾好似听懂了,立刻扇动翅膀朝着少微飞去,颇具示威之感。

沾沾落在了少微肩头,骄傲仰首,尽显身份地位。

少微此刻心神紧绷,已顾不上去留意在自己肩头逞威风的鸟儿。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家奴,定声问:“你的意思是说……她或许还有一丝活着的可能,对吗?”

对上那双过于渴盼而不自知的目光,家奴一时未语。

第069章 你是她认定的人

家奴与少微之所以分头行动,要从二人自那些去往桃溪乡斩草除根的绣衣卫口中、逼问出了祝执赤阳一行人的去向之后开始说起。

二人拾取了兵刃与马匹,带上了毒药和干粮,一路往南追去。

再往南,可以用来行马的官路很少,更何况对方是人马如此庞杂的队伍,单从路上留下的痕迹便足以顺利展开这场追踪。

但追出百里外,那清晰的行迹却突然一分为二,一路继续向南,另一路却是突然从另一条路折返北去。

再多的线索暂时无法分辨,少微没有犹疑,决定和家奴分开追寻。

经过桃溪乡一场厮杀,二人虽悉数反杀了那十余名绣衣卫,但也各自负伤,而无论往哪个方向追去,势必都要面临比那场厮杀更多出数十倍的绣衣卫,是以家奴与少微约定,一人独行便不可再贸然出手,只可先行隐在暗中行刺探之举,待重新会合后再做其他打算。

至于要去刺探什么……二人虽然未曾明言,但心中都很清楚。

那名绣衣卫死前曾清晰供述,姜负在中了祝执一箭之后,被赤阳贯穿了左心口而殒命,尸身也被赤阳做主带走,不知将要作何用途。

少微与家奴要去追寻刺探那尸身下落。

二人只分辨得出对方队伍分作了两路,但并不知祝执与赤阳同在或各在哪一路队伍中。

少微一路追至云荡山外的那座驿舍,潜伏暗中观察许久,才知这一路是由祝执率领,而赤阳想必是在那北行的队伍之中了。

她未能从祝执的队伍中查探到藏运尸身的痕迹,由此推断尸身必是由赤阳带走了。

少微有一瞬间后悔自己没选往北追去的那条路,但这后悔只一瞬便被粉碎。

她不想让别人带走姜负的尸身,但她潜意识中也并不想亲眼看到那具尸身。

如此也好,找回尸身的事便由家奴去做。

其时,少微心中几乎已不再有任何希望残留,负伤的她连日连夜跋涉至此,理智早已不存,仅剩无尽恨意。

她缺乏直面姜负尸身的勇气,但杀人的勇气汹涌磅礴不可阻挡。

寻回尸身很重要,报仇更重要,无论是为青牛还是为谁。

所以她追去了山中,带着覆灭性的杀机,她势必要覆亡仇人,哪怕同时毁灭自己。

而另一边,家奴也顺利追上了赤阳一行。

他比少微老道沉稳,且比她守信用,他遵守了绝不贸然出手的约定。

赤阳一行人赶路的速度比火急火燎的祝执一行要缓慢得多,他们在一座驿舍中停留休整了一日两夜。

家奴很擅长蛰伏掩藏,他混迹在驿舍中,从几名绣衣卫口中探听到了一些隐晦的消息。

譬如赤阳仙师突然折返北去,是因接到了仁帝召其回京的急旨,祝执自也不敢违背怠慢,拨出近百名绣衣卫护送跟随赤阳,自己则带走了数百绣衣卫南行办事。

荒郊驿舍,月高风黑,跟随赤阳的绣衣卫们私下窃窃猜测,陛下急召仙师回京的原因,是龙体抱恙还是又出现了什么异象?

此外,他们也很好奇那日围杀的青衫女子到底是何身份来历,于是寻了近身跟随赤阳的两名同伴暗中询问。

那两名同伴低声说,国师私下有言,那青衫女子身负大凶国祸之相,因此务必将其尸身带去仙师师门宝地,再设下阵法镇压,否则其恶魂不灭,仍有作祟生乱、妨碍国运之危。

挤在同一间屋舍里打通铺的五六名绣衣卫闻言皆觉后背发凉,也有人转头看向后院方向。

那副棺木被暂时安放在后院之中一座草棚下,由几名绣衣卫轮流看守。

家奴观望许久,待到第二夜,潜入后院中,以极快的身法出手劈晕了那两名看守的绣衣卫,未曾发出一点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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