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56章

并未上漆、尚有木质香气的棺木已被封了钉。

家奴早有准备,快速撬开棺钉,以掌力将棺盖往后推去一半,谨慎查看之际,却是神情顿变。

这是一副空棺。

棺内底部可见血迹残留暗痕,除此外再无其它。

姜负尸身何在?赤阳又为何使人看守一副空棺?

前者尚无从得知,后者答案却已呼之欲出——这是赤阳设下的陷阱。

家奴转身欲离开,但很快发现院中景物已大变,四面皆墙,无门可寻。

这座后院被赤阳设下了障眼迷阵,自他踏入阵中的那一刻起,便已经被困住了。

棺木为饵,阵法做网。棺木既开,网已收合。

而那泛着淡淡木香的棺木里外大约也有致幻之物,加重了这迷幻之感。

侠客出门在外时刻要提防毒药迷药,他吞服下可解迷药的药丸,但大约未能完全对症,只扼制了半数幻觉,依旧很难脱困。

被困于此间,家奴想到了曾经有过的一段类似经历。

他少年时一身轻功即已大成,为人桀骜不驯,时常私闯禁宫,禁军始终无法将他捕捉,江湖第一侠客的名号便因此传开。

世人皆以为他从不曾失手,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实他也被捕获过。

那一年,仁帝修筑了仙台宫,据说其中果真供奉着法力通天的神鬼,他不信神鬼,又自负地认为这世上没有他不能踏足之地,倒要亲自去一趟那什么仙宫,高低尝尝其内供品咸淡。

他趁夜前往,确实也尝到了供品,倒不觉得味道有什么稀奇,他咬着一块儿干巴巴的供饼,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高大神像,只觉十分无趣,转身便要离开。

谁知这一转身,有趣的事突然发生了。

他怎么也走不出此殿,绕来绕去,绕了足足一个多时辰。

直到一盏宫灯出现,随着那盏灯的闯入,一道身穿青灰广袖道袍的人影慢悠悠走进来,阵法随之被破,那人影取笑他:“第一侠客赵且安,也没有传闻中那样难以捕获啊。”

对方似乎只是想捉弄他,并非真正要将他捕获,否则早该喊了禁军来。

他借着那盏宫灯,看到了一张散漫带笑的脸庞,分明穿着道袍,却也叫人觉得周身自有风雅流淌。

他探过许多权贵府邸,却从未见过哪个所谓贵人能拥有这样的风雅飘逸之气。

从那之后,他时常夜探仙台宫,他的话不多,但可以陪那风雅之人饮酒,舞刀舞剑给她看,听她絮絮叨叨。

后来也就越来越熟识,有一回她说起她的师门阵法,就是当初将他困住的那个——

她告诉他,世间阵法本身皆不具备杀伤力,只是将人困住,而被困住的人难免惊慌失措,不停寻找出路,因此必要心神错乱,体力消竭,布阵之人到那时再出手,自然胜算在握。

军阵也是同理,杀人的不是阵法本身,而是组成了军阵的兵将和他们手中兵刃。

她师门阵法多为障眼法,一旦有旁人踏入阵中,阵法即会消破,所以势必要等阵中人冲撞得没什么力气了,才会现身收缴。

于是驿舍后院中,家奴握刀席地而坐,甚至闭目养神。

如此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察觉到有一道目光终于穿破夜色注视而来,他倏然睁开双眼,挥刀飞身掠向那目光所在。

阵法破开,他看到了一道黑白之影,其人气息冰凉好似地府无常。

黑是乌黑的袍,白是苍白的脸,此人正是赤阳。

家奴向其挥刀之际,多名绣衣卫同时冲杀而来。

家奴心知此行目的,他务必要趁着更多的绣衣卫涌来之前脱身离去。

他且战且退,待一路掠至房顶,便见一阵箭雨向他砸来。

他挥刀挡去箭矢,纵身一跃,跳下屋顶,逃遁而去。

此时此刻,太清池畔,未明言回答姜负生死的家奴说罢自己逃脱的过程,最后与少微道:“我之后回想,彼时之所以能够轻易脱身,想来也是赤阳无意让那些绣衣卫下死手与我拼杀。”

少微皱了皱眉:“你是说他故意放你一马?他为何这样做?”

家奴:“他必然在阵外观察了我,却发现我并非是他要等的猎物。”

少微心间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冷肃之气,仿佛感到有一双眼睛在背后遥遥注视自己。

所以,那空棺迷阵的陷阱是为她而设,只是不巧,她追着祝执往武陵郡去了。

少微看着家奴,正色问:“都是为她报仇的人,你我有何不同?”

家奴平静地道:“大约是因为你是她选中的人。”

少微自是听得出这个“她”是谁,只是一时不禁怔住——什么叫选中?

她还未问出口,家奴已改了口,补充道:“不应说是选中,那时她去往泰山郡,一路都未曾犹豫过。”

家奴重新定义此事:“你是她认定的人。”

“至于你究竟有何不同,她不曾与我主动说起,我也没有多问。”家奴看着眼前少女,说:“但你自己或许知道自己的不同在哪里。”

家奴说话时嗓音一贯沙哑低沉,语气一贯没有波动,颇具一潭无趣死水之感,但此时这番话却在少微心中刮起一阵大风,掀起一阵狂澜。

她的不同……

她最大的不同不在别处,始终就藏在姜负对她的称呼之中。

她是一只小鬼,前世是一只咬牙切齿满心不甘的戾鬼,这一世也险些成为天狼山下冬月河中的一只水鬼。

第二遭做鬼未遂,是因一支竹竿探入水中,搅出了她的愤怒,然后她便被这愤怒所救。

少微原以为这一切不过是场偶然,可如今听来……却是姜负一路往泰山郡去,正是为了寻她?!

此中因由少微无法自行窥知,或许只有姜负和那个叫赤阳的东西能够给她答案。

而此时唯一已知的是,赤阳要杀姜负,也要杀掉被姜负选定的她。

所以姜负坚持让家奴带她远远离开,真正为得是不想叫她落入赤阳手中?

姜负这些玄之又玄的谋划暂时无从破解,少微此刻心中仅有一道声音最为焦灼郑重,这道声音最终还是从她心里钻了出来:“所以她必然还活着!”

这声听来坚定的“所以”,实则并无铁证支撑。

而家奴实在不敢放纵她如此认定此事,声音低哑地说:“即便那副棺木是空的,却不能就此说明她没死,或许赤阳只是将尸身挪藏去了别处。”

“你说得不对!”少微立刻反驳他:“赤阳既然有心设局杀我,却又没有把握第一个入局的人一定是我,自然要以尸身为饵,让人亲眼瞧见,才能诱我前去夺回尸首!他不将这诱饵给人看,定然是因为没有!”

“却也有可能是故布迷阵,为得就是让你我心存侥幸,误以为她还活着,从而冒死入局相救。”家奴哑声平静地道:“毕竟这个念想要比一具尸首来得更适合做诱饵。”

少微神情却愈发倔强,瞪着他:“若照此说来,她便更有可能还活着,赤阳就是要拿活着的她做诱饵做人质!”

对上那双格外固执的眼睛,家奴沉默了下来。

再多的争执也无意义,这是矛盾的悖论,只要没见到尸身,这份念想便不可能被扑灭。

他也并非没有妄想,只是他可以私下里想,却不想让一个孩子过于沉溺其中。

见他不再说话,少微伸手揪下一把水草,自语般道:“管她是死是活,活着就顺便救她,死了就给她报仇,反正都差不多!”

家奴陷入更深的沉默中,只是看着她。

她已是一身伤,想必也很累了,已无力再拿为青牛报仇作幌子,话语里只剩下直白的心迹。

可即便已伤得这样重,疲惫至此了,又知晓前方有要命的陷阱,她却依旧没有半点想要回头的想法,固执得理所当然、无法无天,活像一块硬到可以被女娲捡去补天的大石头。

看着那个来回揪草发泄、很快便有一堆水草在她手下死于非命的少女,家奴觉得有些话必须与她明言。

只是又恐径直说教会惹来她逆反,亦或是她根本不会接话搭腔,于是动用为数不多的教育经验,依旧以发问为开场白:

“先前不是说定了只暗中观望,不会冲动行事的吗?你为何贸然对祝执动手?”

话音落下,却见揪草之人转过头,露出一张彻底逆反的脸。

第070章 烈焰腾空烧碧霄

少女咬着一侧牙齿,漆黑眉毛和高挺鼻子只差皱作一团,眉心挤出几道浅痕,好似老虎脑门上的斑纹。

猝然对上这幅非绝世大犟种不能有的脸色,家奴表面平静,身体里则有一道声音从脑海里直坠至心底:这……好难。

他平静外表下已然感到计无所出,茫然四顾,不知能向谁人求助。

而在少微眼中,她此刻已被情绪揪扯得不能更难受,肚子里装满了混杂的怒气,却还要被对方质问,她平生最讨厌被人诘问行事动机,好似压着她的脑袋逼她复盘经过承认错误。

因此理直气壮地道:“我何时与你说定了?一直是你在说,我又不曾开口!”

家奴默然一下,才接话:“……那不正是默认之意吗?”

“不是,就不是!是你自己胡思乱想!”

看着气冲冲否认的人,家奴没由来地想到一只曾咬着他袍子撕扯甩头的狗崽子。

那狗崽子受了伤,咬着他衣袍发出呜呜昂昂叫声,看起来很凶恶,实则却也不是真的要伤害谁。

果然,见他沉默下来,她便扭回头去,盯着池水,有些闷闷地道:“况且我哪里冲动了,我在那山中提前找好了退避的山洞,观望了许久才动的手!”

家奴:“观望哪个才是祝执是吧。”

她之前没见过祝执,一时认不清,想来那名为观望的过程便是拿来盯人找人了。

少微一噎,再次转头看向家奴,怒冲冲道:“我差一点就能杀掉他了!”

她话语里全是不服输不甘心:“他也没什么了不起!如果不是他身边有杀不完的手下护着,如果不是我带着伤连日连夜赶路气力不济,如果不是……”

“可这些如果不是,正是他的一部分。”家奴哑声打断了少微气愤的话。

少女浓密的眼睫几不可察地一抖,一脸不服气地瞪着他。

家奴迎着那倔强目光,与她道:“他的手下始终会跟随他,就如他的刀弩甲衣不会离身,而这些你都没有。你先前的伤是与他的手下拼杀留下的,你之所以气力不济也是因为追赶他而无暇歇息,他有车驾可在途中养神而你没有。”

“你只有一个人,一双手,一双腿,无人与你照应,血肉之躯挡不住源源不断的箭雨刀枪,经不起滔滔不绝的人海耗战。”

“你已是万中无一的厉害人物,所以你才有幸保下一条命,更多如你一般想要报仇的人往往死在离祝执很远的地方,至死也无法近他的身。”

“但你此次已经暴露,若再想有下一次,只会难上加难。”

“祝执且如此,赤阳虽不比祝执凶狠外露,但他精通奇门阵法,深不可测。更糟糕的是他拥有‘鬼神之力’,你可以不信,但天子与世人信,只要你现身,他甚至不需任何证据,只一句你有祸国之相,便可驱使皇帝下令将你扑杀——绣衣禁军,弩车环刀,通缉布告,天下皆敌,到时你要思索的便不是如何报仇、怎样反杀,而是何以保命、何处藏身。”

家奴从未一次说过这样多的话。

这些话无比残酷,字字如刀砍在少女被自尊包裹的傲骨上。

他知道这样说过于伤人,但这个孩子她身上的冲撞之气实在太吓人,连他都感到怵得慌。

他原本还庆幸去追赤阳的人是自己,若是这个孩子,她见到那副空棺,必要拿性命搏出个究竟来,然而事实却证明狼崽子到了哪里都是狼崽子,是不可能乖顺安静的。

而她经历了这样一场搏命的试炼之后,却排斥总结经验,那他便要强行代她总结,这是他身为家奴和前辈必须要尽的职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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