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57章

她没有再愤怒地反驳,只是死死盯着他,可见这些话未必不是戳中了她心中不愿面对、或者还没来得及去面对的黑山恶海。

那些未出口的愤怒全都聚集在了少女的眼睛里,烧出通红的血丝,她因愤懑而浑身紧绷,最终拿同样绷紧如弓弦般的声音问出简短的五个字:“凭什么这样?”

家奴的回答平静残酷:“凭他们有权,而你我没有。”

又安慰一句:“你已不弱,是他们权势太盛。”

这句似曾相识的安慰却注定起不到丝毫正面作用。

少微的眼睛烧红到了极点,灼痛得随时都要掉出泪来,被她死死忍着。

这泪绝非是恐惧所化,但一旦掉下来,便死活说不清了,总会显得窝囊脆弱。

在那窝囊的泪水将要大肆涌出的前一瞬,坐在池边的少微忽然俯身垂首,一把拨开青黄荷叶,双手掬起一大捧水,狠狠往脸上泼来。

蹲在少微肩上睡去了的沾沾被主人突然倾身的动作闪落,砸在了一片荷叶里,摇摇晃晃大喊救命。

见这鸟儿睡昏了头好似忘记了自己会飞,少微于百忙千怒之中伸手将它抓起,丢给一旁的家奴看顾监护,然后自己接着掬水疯狂洗脸。

家奴双手捧抱着沾沾,一人一鸟都看向那个心理防线被狠狠击溃的少女。

眼泪被满是草腥气的池水洗去,待下一瞬却又有新的涌出来,怎么也洗不干净。

少微待洗得实在累了,便弯着腰将双手撑在池边,垂着头任凭那些不服管教的坏眼泪往外跑,倒要看看它们能不能将这池水溢灌出来。

她平生第一次这样汹涌的流泪,比被阿母扼住喉咙时流过的泪还要多出百倍,简直让她觉得身体里的水都被抽干,下一刻就要变作一张干巴巴的兽皮可以被人捡去做袄子了。

至于为何流泪,也并非说不清,是为姜负的生死,是为那些人的肆无忌惮,是为自己的尊严和骄傲在所谓的权势面前根本不值一提、那些坚硬的勇气就像一块不通世道规则的愚蠢石头,随时会被碾成一把齑粉。

泪水冲刷过心底那些混杂的怒气,暴露出了这种种真相。

但怒气并没有就此休止,哪怕眼泪终于被止住了。

少微仰起脸,眼睛鼻子都红透了,视线几分模糊,但不妨碍她见天之大,大至无垠,不可登攀。

她头一回这样切实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但这样的认知却叫她生出更大的怒气。

那些人在这天地间分明也同样渺小,却在权势的妆点之下与天比肩、高高在上地藐视她,这是什么道理?她不认这样的道理!

是非对错她毫不在意,也没有什么辽阔大义的求公之心,她只知她不认就是不认,她不肯认却要拦在她面前的东西就必须摧毁撕碎。

冰凉的秋水与包容的秋风皆并不足以消抚顽固者心底的炽火。

太清亭中,倚柱的少年望着那坐在池边巨石上的少女。

他与她隔着百步不止,望去只见模糊身影,但她的气态本就鲜明无双,此刻则愈发醒目。

不肯低头的少女仰首盯望着苍穹,周身无言之怒犹如山野炽火,烈焰腾空好似要烧穿这无边碧霄。

见她久久不再说话,担心自己的教育说辞太过残酷歹毒、恐怕要将这个孩子打击坏了的家奴斟酌半晌,才试着再次开口。

“你方才所言,确实也有些道理。”他怀抱着被托管的鸟儿,道:“若她死,此仇当报,却不可再贸然行事。若她还活着被作为诱饵人质,在你上钩之前,她短时日内当无性命之碍。此刻分辨清楚了这局势,便可以暂时冷静下来,从长计议之后再做打算。”

他顿了顿,又道:“你如今伤势严重,需要休养,我也可以先带你离开一段时日。”

这第二个提议里藏着的台阶,少微也足以听懂,是指倘若她要就此放弃,他也可以带她远远离开藏起来。

少微都能听懂,但她依旧没说话,没应声,没表态。

家奴给她时间考虑,于是也不再说话,沉默地抱着疲惫熟睡的小鸟。

又过了好大一会儿,少微大约是仰头仰得脖子累了,眼睛也被刺痛了,总算肯收回视线,转回脑袋,却是先看向刘岐所在的太清亭。

家奴见状,没话找话:“今日我藏身府后,见到那些绣衣卫抬着一具尸首出来。我欲潜入府中时,也发觉此处戒备堪称森严。这位皇六子刘岐,不似外在看来那样简单。”

少微没有接这句话,转回头来,对家奴说:“多谢你和我说这些。”

她大约是泪流得太多太累,此刻已没有太多表情,话语里也没有太多情绪,而这一句平淡的道谢,却叫家奴怔住。

简单拙劣的教育手段竟误打误撞换来一句谢,让他感到受宠若惊。

下一刻,却见少女的眉心复又微微皱起,问他:“可那刘岐为何叫你赵侠客?”

先道谢,再质问,颇有恩怨分明而又先礼后兵之感。

家奴默了默,才道:“我本就姓赵。”

少微微恼三分:“那你为何骗我你姓姜?”

家奴:“当时我没说话,是你自己猜的。”

少微的恼怒变作五分:“那你怎么不否认?”

家奴的神态堪称诚实:“当时我想了想,觉得跟她的姓也很好。”

少微脸颊扭曲了一下:“……那你亲口说出的‘钱’之一名又是真是假?”

家奴:“假的,但那是你听错,我名且安,你听成了钱。”

少微吃惊地看着他——赵且安?!

少微一时不知该震惊于此人竟就是传闻中的第一侠客赵且安,还是该恼怒于自己一直以来被蒙在鼓里将对方当成什么姜钱……

但这震惊之下的犹豫只存在了片刻,少微还是先选择了以自我为重,恼道:“这么久以来你为何从不否认姜钱这个姓名?”

家奴:“我也从没承认过。”

少微:“……那不正是默认之意吗!”

家奴:“不是,是你误解了。”

“……”这极其熟悉的对话方式分明就是一支崭新的回旋镖,将少微鼓囊囊的十分怒气顿时扎得七零八落,很难再理直气壮地发作问责。

她只好换一个角度攻击:“堂堂第一侠客竟私下为人奴仆,这就是你们江湖人士的操守追求吗?”

这攻击根本无效,家奴反应平静:“江湖也非世外之地,侠客也要过日子,自然做什么的都有,挑夫货郎伙夫铁匠皆可兼职侠客。”

少微大惊,甚至侠客身份才是兼职?

又听家奴赵且安语气带些谢意地道:“况且她从不轻易收奴,直到为了给你一个说法,才肯就此认下我这奴仆身份,与我而言这是求之不来的好事,我该多谢你。”

分明是极其卑微的话,但由这沧桑口吻叙述,竟果真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伟大名分。

少微一面陷入了对第一侠客的美好幻想被打破的情绪中,一面不禁想起,自己曾问姜负是否比得上江湖第一侠客赵且安,彼时姜负答:“他哭着求着要做我的从仆,我且不见得会答应。”

那时少微只觉姜负实在自负,而今才知是自己将侠客想象得过于侠客。

现实突然击碎了想象,少微险些二次破防,她抓起那黄檀木杖,边逃走边丢下一句半破防的话:“……你与我想象中的第一侠客一点也不一样!”

家奴抱鸟跟在后面,哑声道:“与世人想象中不同才好,我乃通缉重犯,小隐隐于江湖,大隐隐于她人奴。”

少微再听不下去,拄杖一顿疾走。

刘岐见她走来,遂自亭中而出。

少微眼睛与鼻头皆哭得红肿,察觉到刘岐将目光投来,她立时先发制人:“你这池中水一点也不干净,我不过洗了把脸就这样了!”

这话简直叫邓护愕然,他们郡王府的池水又不是毒液。

却听身侧的主人应道:“嗯,我回头便让人收拾干净。”

少微的难堪被就此揭过,刘岐自然而然地询问她与她的家奴:“已是午后,不如让人备些饭菜充饥,也好为侠客接风洗尘。”

赵且安看了一眼这少年。

少年人皮相骨相皆属上乘,可谓贵气天成,更难得的是此刻态度堪称友善,同那夜湖边的阴郁戒备截然不同。

赵且安岂会不知这其中缘故必是有所图,于是腹中饥饿的他便也坦然提要求:“嗯,劳烦多烹些肉菜。”

说着,看了眼走在前面一瘸一拐的少微,补充一句:“再清淡些。”

孩子既在长身体也要养伤,尤其气性还很大,饮食不免要多上些心。

想到这孩子在姜负手中时是一个样,如今在自己手中又是另一个样,赵且安几分心虚惭愧,决心日后要好好学习监护之道。大的方向他固然做不得主,日常养护他务必在所不辞。

第071章 心计有余,窍未开全

少微心事重重,自顾拄拐走在最前。

刘岐在后方与那位侠奴叙旧寒暄:“隐约记得,与侠客初次相见那年,我不过七八岁稚龄。”

那两年宫中常有闹鬼传言,一次偶然,他听到两名宫娥窃窃议论沧池畔夜间有鬼魂出没,二人说得有模有样,还说有人见着了那鬼魂,作秦兵打扮,十分凶煞。

沧池乃皇家林苑,位于未央宫与建章宫之间,若果真有阴魂作祟,便很容易威胁到父皇母后,于是他跑去向父皇奏禀此事。

那时父皇的身体还未开始衰败,气态霸道镇定地与他笑着说:如今乃刘家天下,纵有先秦亡魂游荡又有何惧之,生时即为败将,死后还敢妄图颠覆胜者江山吗?

他听在耳中,只觉胸中升起一股傲气,不禁挺直了腰背。

他天真自恃刘氏天家血脉必然不凡,又因跟着舅父出入了几次军营,自觉具备了几分威风煞气,于是趁夜取出匣中三尺剑,跑去沧池畔,欲图伏击那传闻中的作祟亡魂。

然而他在沧池畔搜寻许久,也不见丝毫异样,他又十分自大地猜测或是自己威仪太甚,惹得鬼魂不敢现身,遂躲藏于一丛茂密花丛后。

等得太久,夜已很深了,孩童总是容易犯困,他抱着三尺剑,打起了瞌睡。

直到一声有别于风声的细微响动隐约传入耳中,他立时精神一振,拔剑而起。

却见前方花丛中一道灰影正在弯腰找寻什么,那灰影反应极快,抬起头来,分明是人非鬼。

赵且安也记得此事,他没法不记得——

那是他头一回被人瞧见真容,那小童手持一柄比身高短不了几寸的三尺剑,肃容大喊有刺客,招来一群巡逻的禁军。

他自然及时逃脱了,只是要找的珍贵药材没到手不说,还暴露了长相,没过几日就出现在了长安城内外的通缉布告上。

好在和性格一样,他的长相也颇具大隐隐于市的条件,他生得一副过于路人的样貌,此后几乎每年都有保底十人被误当做是他赵且安,被人检举扭送官府后,投入牢中又被释出。

于是江湖上逐渐传言他精通易容术。

实则他不过是蓄了胡子,进一步泯然众人而已。

说起这桩旧事,赵且安看了一眼身侧少年。

当年的小童已经长大,不会再像幼时那样见到他便大喊刺客,让禁军来抓他了。

孩子总会因为各种原因褪去清澈的天真,笔直的稚气。

他家这个也一样——赵且安看向前方那道一言不发的拄拐背影。

那背影看起来心事如麻,即便望不见正脸,也可以想象必然是眉心紧锁。

家奴有心开解一二,但不知能说些什么,想了想,看向身侧的刘岐,又望向前方少微,驱使之意不言而喻。

同龄人之间总是更有话题,闲聊也能转移注意力,总好过他一张口就是沉闷说教,好似带着名为有多远滚多远的老人味,倒不如适当将这开解任务外包给合适的人。

少微一直走在最前头,一是心情不佳不想说话,二是无法接受被人时刻看见自己红肿的眼,背对着众人才觉得自尊心很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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