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68章

这后半句显得很不潇洒大气了,但眼下确实是这么个拮据情况。

少微有些发愁,她在来时路上还雄心勃勃地想,她也要和刘岐一样养些自己的人手暗卫,如今看来这想法实在天真冒昧,养人最不能缺的就是钱了。

但少微还是将这个打算和赵且安说了。

赵且安是独来独往的江湖人思维,听她这样说,思考了一会儿才点了头,神情多了份郑重。

虽说囊中羞涩,但不妨碍二人先行商议畅想了一番。

之后二人又商量着如何暗中打探赤阳的动静,商议之后,此事暂时交由家奴负责,二人各司其职,明暗两条线都要进行。

诸事一一商谈过,家奴再看向面前主动推进这些事的少女,只觉这短短数月,她实在长大许多。由此也可见她杀人寻人之心坚定而认真,毫无含糊之意。

大多世人在认清一件事艰难到几乎不可为之后,往往会自动放弃。但她愤怒地哭过那一场之后,反而愈发不肯退缩,迅速调整了心态,就这样来到了长安。

赵且安自认从未见过倔到此等地步、行动力却又强到此等地步的人,好似在一边犯倔一边生气一边哭喊一边思考一边赶去杀人,简直叫人目不暇接难以招架。

因此他时常对这个孩子感到束手无策、一直被她牵着鼻子走,想来也在情理之中。

这个让他束手无策的孩子,说罢了她要说的正事之后,此时转头看向屋外的青牛,才顾得上问一句:“墨狸为何会造此等精细之物?这铁蹄果真是他亲手打的?”

“她不曾和你说过墨狸的来历吗。”赵且安道:“你以为墨狸又为何叫墨狸?”

第082章 多谢你……赵叔

少微忽然被问住了。

墨狸为何叫墨狸?

少微原本是有自己的答案的——

她初见墨狸时,对方便是一身墨色衣袍,除了这外在,南去的路上,墨狸一路都在抓鱼烤鱼,且说话做事俨然比她更加不通人性,实在像极了一只真正的狸猫;

再有,姜负曾在路上感慨过:“如今有青牛有黑猫还有小水鬼,我这队伍也是愈发齐全了。”

是以少微下意识地便将注意力放在了“狸”之一字上,只将那“墨”色当作毛色来看待,却从未想过:

“……你是说,他的墨是墨家的墨?”少微语气吃惊地向家奴印证。

家奴淡淡点头:“嗯。”

少微依旧吃惊:“那他是墨家子弟了?”

家奴依旧淡淡:“对。”

少微双手放在面前食案上,身体不由前倾,仰头惊讶地盯着对面认真扒饭的墨狸,目光落在他端碗握箸的双手之上。

转瞬间,少微想到许多“难怪”。

犹记得她被姜负带走后,在客栈中第一次真正清醒时,爬在地上追着姜负撕咬,而后却以大哭一场作为收尾,她哭得狼狈不堪,姜负让墨狸端水为她洗脸,她被墨狸的手剌得面目狰狞,当时还在想,此人手上的茧子怎比她还厚百倍——

墨狸手上的茧子从虎口到指腹各处都有,生得十分全面且扎实老旧,她原本还纳闷,此人究竟练得哪一门功夫?原来不单是习武所致,更因他所习乃是匠造!

再有,墨狸虽不识大字,却非常之识数,他数起果子来数得很快,都是好几个好几个的一起数,分蒸饼、切甜瓜时每一块都分外均匀,且对饭食分量的把控十分精准,让他做几个人的饭他便做出来几个人的饭,一点不多一点不少……少微原本只当这些均是他在食欲上滋生出的特有天赋,现下想来,这分明也是匠工的特征之一。

且墨狸很节俭,一块儿点心碎屑、锅边沾着的菜渣,他往往都要捏起来吃干净……少微读过书,自然知晓墨家理念,“节用”二字正是墨家推崇的重要观点。

可即便有这些蛛丝马迹,少微还是觉得此狸藏得太深了!

她不禁道:“为何这么久以来,从未见墨狸显露过工造之能?”

“他的脑子你也是清楚的,若无人明示,他不会主动做任何多余之事。”赵且安道:“此次为青牛打造铁蹄,也是我带他去的铁铺。”

墨狸负责打出铁蹄,他负责打晕铁匠。

当然,走之前是留了钱的,两份钱,一份耗铁钱,一份膏药钱。

少微再次看向卧在屋外、由沾沾提供梳毛服务的青牛,心想那铁蹄精细到如此地步,墨狸这位墨家子弟必然还不是只学了皮毛的那一种,而是非常出色的墨门传人。

少微想了想,拿随口问起的语气道:“那,姜负也是墨家的人?”

家奴摇头:“她不是。”

少微也知不是,一来姜负与她说过姓名是真的,二来姜负此人掌中无茧,眉宇间不见丝毫匠气。

她明知故问,不过是想趁机多探询些有关姜负的来历,家奴嘴严,一直不肯告知姜负真实来历,只说姜负不肯说的他也没有资格多嘴。

此刻这嘴严之人也只“她不是”三字便没了下文,少微只好继续追问:“那为何墨狸会认她为主?”

“那是她赶往泰山郡途中的事。”家奴依旧平淡地道:“我见她没有侍从,便将墨狸偷了出来给她用。”

少微瞠目:“墨狸也是你偷的?”

这也能偷?这也太能偷了吧?

“嗯。”家奴点了头,与少微说明了偷盗墨狸的经过:“他的父亲是墨家后人,也是个怪人。多年前我与之偶然结识,原本无意深交,但他知晓我喜好偷盗权贵皇室宝物,便坚持要与我结拜,我觉得这太冒昧亲密,心中无法接受,再三拒绝之后,他勉为其难将我引为挚友。我的刀便是他送的,杀起人来确实很快,至今都很好用。”

“那时他还只是怪一些,可后来却越来越疯。”

“他看不惯当今这世道,不愿为任何一方权势效力,却又无力改变什么,因此隐居避世,唯一能做的便是将毕生所学传给自己的后人。他只墨狸一子,墨狸心智不全,却仍继承了墨门工造天赋。他从不许墨狸出门,只许其做三件事,学艺,习武,吃饭。”

“是四件事,还有睡觉!”墨狸嘴里嚼着最后一口饭,一手端着空碗,另只攥着双箸的手高高举起,严谨补充。

家奴被迫点头:“只需做这四件事。”

少微看向墨狸,比他更严谨:“照你这样说,岂不还有如厕?那该是五件了。”

家奴只好再点头:“……好,五件。”

少微转回脸,拿眼神催促家奴继续往下说。

“之后此人越来越疯癫,头发也早早全白了……”

赵且安回忆自己最后一次登门时,是见墨狸坐在院中台阶下,后背全是血,衣袍也被打出一道道破开的鞭痕。

墨狸挨打时从来不躲,只由着父亲打,这次显然也是一样。

赵且安觉得这位父亲做的很不像样很不做人,叹口气,问墨狸他父亲在哪里,墨狸抬起脸,说:“他跳进铸剑池,不见了。”

赵且安跑去铸剑池边,沉默许久,这下是真的被烧得很不像样,也真的不做人去做鬼了。

于是赵且安问墨狸是否愿意和他一起走。

墨狸摇头:“他不准我离开这里。”

他听话到连死人的话也要听。

赵且安便换一种问法:“那我将你偷走,如何?”

墨狸难得思考了一下:“偷走之后会有饭吃吗?”

“会。她会给你很多饭吃,不会打你。”

墨狸立即伸出攥起的双手,做出任人捆缚的模样。

赵且安就这样将他盗走,带去了姜负面前。

姜负很满意地点头:“我刚舍下两只黑狸,如今又来了一只补上,缘分啊。”

少微听罢了这段过往,遂问:“想来墨狸原本不是狸猫的这个狸吧?”

“嗯,是离去的离。他父亲当初因观念分歧从而脱离了那支族人独自隐居,所以为他取下此名。”家奴道。

墨狸端抱起摞好了的碗碟,起身出堂屋,跨过躺着挡路的青牛和小鸟,往灶屋里去了。

少微扭着头一路看着墨狸的身影消失,紧接着听到灶屋里锅碗刷洗的声音。

见她望着屋外,目露思考之色,好一会儿都不说话,家奴遂问了一声:“有何想法?”

少微扭头累了,此刻用一只手拄着一侧下巴,依旧看着堂外,她微微皱着下耷的眉,每说一个字,下巴都要将拄撑着它的手掌往下压一压,一动一动像是个小幅度不停开关着的匣子:

“我在想,难怪墨狸这样贪吃。”

“从前去集市上,他每每盯着那些五花八门的吃食,我总是不耐烦,被他磨得烦透了才会勉强给他买一两样……”

“现下想来,真该将全部的银钱都拿来给他吃掉,不该给姜负打一滴酒才对。”

赵且安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原以为你在思考要让墨狸打些什么东西出来。”

没想到她在思考这个,甚至为之懊悔。

这是很小的事,在墨狸的本领用处面前不值一提。

赵且安忽然觉得自己更懂了一点——关于那个不被允许分到一滴酒的人为何会坚定地选择这个孩子。

少微回过神,收回手,起身来:“打东西当然也要打,总要让人吃饱了才能干活吧!”

她说着,立即为此规划起来,奔出堂屋,跳过青牛,环视院中。

赵且安跟出去时,只听她已有决断,伸出一只手指向院里:“若要打东西,可以着手挖个地室,然后在院中多养些鸡鸭,它们成日走来走去咕咕叫,恰可以遮盖下面的动静。”

此处虽说偏僻少人烟,但此等事理应再三小心。

想到这,少微后知后觉看向一旁的家奴:“这也是选在此处买屋的原因之一了?”

“嗯,人多眼杂之地,许多事都不方便。”家奴道:“我明日便买些鸡鸭鹅崽回来。”

少微点头,看了一眼月亮轨迹,道:“我该回去了,那神祠里规矩多,天没亮透便要开始洒扫。”

家奴有心让她歇一歇,毕竟她来时必是一路谨慎狂奔,来了之后嘴巴又一直狂说话,是也没能闲下来过,于是道:“歇一个时辰吧。依你现下轻功身手,很容易避开那些早起洒扫的人。”

少微:“我是那个洒扫的人,轮到我来洒扫了。”

家奴一默,点头:“那你等一等。”

不多时,从灶屋折返的家奴拎着一只被黑布裹着的竹篮,少微伸手揭开一看,只见竟是一篮子鸡子,连忙将那篮子往回推:“我不要,这如何带?神祠里又不是不管饭!”

“神祠里至多提供常人饭量,你非常人,不吃蛋肉势必会变瘦弱。”家奴说着,视线落在少微肩臂处:“好像已经瘦了不少。”

少微下意识撑起肩膀的同时,忽然感到一阵焦虑,再不敢嫌麻烦,将那篮子夺过来:“那我下次来,你记得再备些,还有肉干,若能晒些肉干就更好了!”

家奴点头。

少微一手拎着篮子快走而去,将要翻墙时,将篮子双手抱在身前,却好一会儿没动弹,不知在想什么。

家奴不解之际,只见那抱篮的女孩转回身,突然冲他道:“多谢你……赵叔。”

“赵叔”这个称呼,大约便是她呆想了好一会儿的结果了。

家奴粗糙的脸上出现两团不自在的红晕,哑声道:“嗯,回去吧。”

少微也觉得很不习惯,一手抱篮,一手扒墙,提身一跃,贼一般逃也似地离开了。

“赵叔,赵叔!”沾沾终于停止了对青牛的梳理,飞起之际,扑棱着翅膀也冲着家奴一阵喊。

家奴默默转身走回堂屋,看着少微刚刚坐过的地方,忽然生出一股诡异感受。

上一篇:折尽春山暮|强夺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