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不是个喜欢与人往来的人,也不擅长和人打交道,行事随心所欲。
“赵叔”这个称呼不能再寻常了,但被这孩子这样一喊,他竟感到被施了什么咒,一下变得亲近密切起来,好似果真要与她做一辈子的贴心老奴,长长久久地为她准备鸡子肉干了……这对吗?
少微如何也料想不到,自己这句表达谢意的称呼竟会害得天下第一侠客奴性大发。
她提篮走出百余步,忽听得前方一侧草丛中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这动静实则不大,很容易被误会成风声,耐不过少微耳力过人。
少微并不放在眼中,继续往前走,然而片刻,那动静忽然化作孩童呜呜哭声。
本就是传闻中的闹鬼之地,夜间孩童啼哭固然可怜却也诡异。
少微好似聋了般,依旧目不斜视前行。
就在她经过那发出动静的草丛时,忽然一道身影窜出,发出一声粗粗怪叫:“哇!”
少微终于止步,微微歪头,打量着这个衣衫残破、头发蓬乱,带着破面具,双手做爪挥动恐吓的小影子。
那影子见她如此,发出低吼声:“吾乃鬼童,留下祭品,饶你不死!”
说着,张牙舞爪向少微扑来。
少微不耐烦地抬腿,一脚将其踹回草丛里。
那小影子惨叫一声,惊惶地往后缩。
“嘁。”只勉强用了一成力气的少微:“这点本领还敢扮鬼唬人,我看起来比刚才路过的那个老翁好欺负吗。”
那带着鬼面具的孩童一边后缩,一边强撑着道:“我,我是鬼……”
少微:“你是有眼无珠的笨童。”
那孩子一愣,见那踢了自己又骂了自己的怪异少女转身就走,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挫败,忍不住趴在草丛里啜泣出声,这次是真的哭了,虽声音不大,但不再掩饰的哭声里暴露了属于女孩的音色。
隔了片刻,女孩哭声一滞,若有所察地抬起头,只见那怪异的少女站在自己面前。
女孩不安地往后挪退,一手举起一把生锈带着豁口的小刀,语气凶狠:“敢动我,我与你拼命!”
“谁要动你这无用笨鬼。”少微抬手一撂,那女孩转头便躲,余光却见两颗椭圆之物滚了过来,蛋壳发出细微裂声。
饿极了的女孩来不及思考,忙抓起一只裂开了的生鸡子,一手扯下面具,仰头咕咚咚喝了起来。
待她将两颗鸡子全喝光,蛋壳也舔干净了,捧着一堆碎壳,再抬头,已不见了那古怪少女的身影,只余寂静月色。
少微一路回到神祠,换衣躺下,歇息了半个时辰。
待听隔壁有了起身的动静,她便也坐起身,见另外两名巫女还在熟睡,便将她们喊醒。
那两名巫女打着呵欠醒来,不知是否水土不服,或是一路实在太累,这两夜仿佛睡死了过去一样,若非有人呼唤,只怕不能自主醒来。
二人遂向少微道谢:“……郁司巫那样严厉,若有人去迟了,她定不会轻饶!花狸,若不是你喊,我们定要睡过去了!”
少微在心中心虚瞪大眼睛,面上淡然无波:“小事而已。”
那两名皆是二十多岁的巫女原本待少微有些意见,认为她是个托关系的混子,路上也偶尔冷嘲热讽几句。
但经此一件小事,二人莫名觉得这位小同行温善可人,并不似那等本领不行、便要瞅准一切机会坑踩他人的坏心眼,想来不过就是个天真纯澈的小妹妹而已,十五六岁的年纪,自己能有什么主张,就算是托了关系,必然也是大人的安排,这小妹妹又有什么错呢?
二人就此对少微友善许多,少微一头雾水之余,心中暗觉人性果然细微多变,二人的态度竟只因她喊了一声起床就变化如此之大。
少微将心比心,又换到自己身上想象着,觉得这变化确实也不乏道理,于是划为可用的经验,就此记下来。
三日后,少微又得到了一则人性经验——人的关系一旦拉近第一步,余下几步就走得飞快了。
此日,太常寺来了几名官吏,看罢了名册,从新进京的巫者之中点了十余人,要带去太医署。
第083章 父子总算可以团聚
少微也曾跟着姜负学过医术,但她不欲入太医署。
太医署在皇宫里,出入办事必将十分受限。且医者无法参与神鬼祭祀事宜,这与少微计划好的道路并不重合,她要做的是留在这座神祠之中。
这些巫者在入京之前,皆需提前在名册上注明各自所擅,巫者所能大致可分为两类,一是精于巫医之道,二是可祭天地、驱鬼疫、有降神之资。
前者入太医署,可凭医术步步晋升。
后者留守神祠,若迟迟显露不出过人之处,便只能做一名寻常巫者,直到老去。
又因如今道家更受看重,巫咒之术被打压,故而这些新进京的巫者大多更愿意去往太医署效力,而非是留在这座很难有出头之日的神祠里,毕竟他们大多数人也很清楚自己并没有所谓沟通天地的出众能力,留下也不过空耗年华。
那两名与少微同屋的巫女便在被选往太医署的名单之上。
二人虽被选上,却依旧有些发愁,因为她们被告知不能携带毒物入宫,哪怕其中一人所养蜘蛛实际上无毒,但负责此事的官吏依旧连连摇头摆手,表示没有任何通融的可能,要么将东西留下,要么人和东西一起留下。
养蜘蛛的巫女自幼便与蜘蛛有缘,名字就叫蛛女。
养蛇的那位名唤阿厌。
蛛女与阿厌试着与少微商议,欲将蜘蛛和黑蛇托付给她来照看,二人十分恳切,并允诺若来日她们能在太医署中站稳脚跟,必不会忘了“花狸”。
蛛女再三保证她的蜘蛛无毒,只是个头大,实际上胆小温驯。阿厌则保证她的蛇只带些微毒,且若非遭受威胁,没有她的号令绝不会轻易伤人,退一万步说,她会留下解药的。
见少微不说话,二人只当她仍是害怕,毕竟对方是养漂亮小鸟那一挂的,二人刚要再求,只听对方终于开口,严肃道:“若它们不省心,我也不会客气的。”
蛛女忙道:“要打要骂要罚都随你!”
阿厌也点头,这样一只混日子的温良小巫,再凶又能凶出什么花样来?
且她们也再没有其它办法了,否则只能就此放生,那样一来,且不知它们又能活过几日。
二人心间不舍,暗暗决定此去太医署,必要闯出个名堂来,日后若有了身份名望,便可以在长安买屋安家,到时也能给家蛇掌蛛一个容身之处了。
起初入京时尚无此等汹涌斗志的两名巫女,就这样斗志昂扬地往太医署去了。
而留在神祠“混日子”的少微,也并不似她们想象中那样轻松。
除了日常打扫神祠,少微一连三日都在和其他巫者一同演练祭祀礼仪以及驱鬼傩舞。
伴着鼓声,少微穿戴着巫者服饰与神鬼面具,腰间悬铃,手中持祭祀器物,位于队伍最后方,依样画葫芦,学着前头那些成熟巫者们的动作,一双手脚忙得难解难分。
郁司巫严肃的视线一一扫过新来的巫者,最终落在少微身上。
那是年纪最小的一个,名叫花狸,名册上声称“灵气天成,似天降也”。
看着对方那虽然灵活,但显然都是在现学现卖的动作,郁司巫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之色,她观此女绝非自幼习巫舞之人,既非自幼诚心供奉神鬼,又谈什么降神之资?神灵凭什么会青睐一个半桶水的凑数匠?
非但此女没有降神之资,她已仔细观察过了,这一批新来的其他巫者也同样不具备降神的资质。
郁司巫眉间沉郁,恰见那只花狸跳错了一个动作,是以快步上前,挥起手中竹鞭打去。
少微虽在忙着叮叮当当摇铃铛画葫芦,却也立时灵敏地往后一跳,避开了那条竹鞭。
郁司巫既恼且惊——她竟还敢躲!
四目隔着面具对视了一瞬,少微死命压下那股本能窜出的怒气。
郁司巫再次挥鞭打去,此次少微没躲,手臂挨下了这一鞭,垂下眼睛掩去不肯服气的神态。
鼓声停下,众巫者的动作也停下。
四下只闻郁司巫沉厉的训诫声:“二月二祭神大典在即,依往年习俗,陛下将率百官亲至神祠,观傩仪,点神灯!尔等若敢懈怠,届时出了差池,规矩礼法不会轻饶,祠中神灵也自有降罚!”
郁司巫说话间,视线扫过少微以及同样新来的一群巫者:“我不管你们是受谁人举荐,凡是敢误了祭神大典的,我势必将之趁早逐出神祠,好过在此亵渎神灵,害人害己!”
众人纷纷畏惧垂首应“诺”。
郁司巫持鞭转身而去,面色已是铁青。
跟随她的巫女抬手扶住她一只手臂,待走出了一段距离,巫女方才低声劝慰:“司巫大人息怒……”
郁司巫抿紧了发白的薄唇,站定下来,低声道:“三年又三年,我们还有几个三年能等。”
她乃司巫,原本的职务是随侍于大巫神左右。
侍神者已多年无主可侍,说出去简直讽刺。
她也知道方才那个小巫并无大过错,本不值得她这样大发雷霆,是她心间过于焦灼,眼见这些新进的巫者如此平庸,只恨迟迟见不到神祠昔日荣光重振的希望。
此刻怒气散去,只余满心失望,鬓发已早见些微花白的郁司巫甚至忍不住想,这会不会是上一任大巫神助纣为虐行为失矩的恶果报应?
还是说……此乃大乾国运衰微之兆?
身后的鼓乐声重新响起,郁司巫心绪沉重,许久才得以从这消极中拔除出来,她回头看了一眼神台方向,冷声交待身侧巫女:“你去盯着,凡出错者,今晚不许吃饭。”
“诺。”
此道命令的受害者之中显然少不了已经出过错的少微。
未能领到饭食的少微回到屋中,点了炉子,给自己煮了十颗鸡子。
少微盘坐在炉前,一边等鸡子煮熟,一边回想着今日听到的一切。
二月二,皇帝和百官要来神祠中点神灯……
少微双膝盘叠,认真思索着,直到炉上的陶罐发出咕嘟嘟的滚沸声,以及鸡子互相推搡的磕碰声。
又等了一会儿,少微适才揭开罐盖,看着一罐煮熟的鸡子,脑海里又响起那严厉的巫女勒令自己不准吃晚饭的声音。
神态颇为反叛桀骜的少微哼了一声——她就吃。
人已饿极了,加上这份反叛之心,少微吃得格外积极,这颗还没咽下去,手中又开始剥下一颗。
桀骜地吃完了整整十颗水煮蛋的少微,将蛋壳收拾干净,换下身上叮叮当当的衣物首饰,把门从里面闩上,而后带着沾沾从窗子钻了出去,就此没入夜色中。
一路去往那凶宅小院,少微已堪称轻车熟路。
翻墙落入院中时,正见墨狸在努力刨土。
听到动静,在土坑里只勉强露出半截身子的墨狸抬起头,喊了声:“少主!”
“快出来!”少微与他招手呼唤。
墨狸听话地丢下铁铲,立时跳了上来。
少微取出藏在袖中的油纸包,她还未完全打开,墨狸的鼻子就已经开始快速耸动,弯身凑了过来。
油纸包里是几只巴掌大的香酥猪油炉饼,墨狸眼睛都亮了。
少微打开后,递向他:“喏,给你的。”
墨狸欣喜不已,伸手要拿,却见手上全是泥土,在身上使劲儿蹭了蹭,还是脏的,干脆低头用嘴巴咬起一只饼,先吃进了嘴里,才安心高兴地跑去洗手。
洗罢手的墨狸蹲去堂屋前吃饼,家奴走出来,随口问少微:“这饼是从神祠里偷拿的吧。”
他也偷过,所以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