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70章

“不是偷。”少微边走近边纠正:“我又跳那傩舞又要清扫神台,忙累了整整一日,她们还不许我吃东西,我自取些来怎么不是合情合理。”

家奴只好沉默点头。

墨狸吃饼,几只鹅黄色的鸡崽跑来啄他脚下的碎渣。

少微和家奴说起近日打探到的各路消息,家奴说到祝执被革职后在家中养伤,令人四处求医。

少微对他没能死在回京途中这件事很觉耿耿于怀,此刻问:“他如今断了一臂,又没了绣衣卫首领这重身份护体,好杀一些了吗?”

家奴道:“我去探过了,他府中戒备比从前还要森严,似乎很怕鬼来敲门。虽说你我合力也能够杀进去,却必然不能干净脱身。杀祝执不是最终目的,赤阳才是真正要去对付的难题,若为了杀祝执就此暴露,你在这长安城还没扎稳的根基便要功亏一篑,接下来行事就更加难如登天了。我知道你心中焦急,却也不能太急了。”

“我知道。”少微蹲在墨狸身旁,皱眉思索着道:“自是不能堂而皇之强行杀去,待我想个迂回些的高明计策,必要将他趁早除掉。”

她用词向来有一种古怪的无雕饰感,但又分外精准,家奴点头:“嗯,懂得迂回就很高明了。”

墨狸吃完饼继续去刨土。

家奴又说了些与赤阳有关的消息,零零散散什么都有,包括赤阳近来在指点仙台宫中那些“天机”少年修习观星法。

不管有用无用,少微皆将这些消息记下。

末了,少微站起身,看似漫不经心地道:“对了,赵叔,我还想让你帮我打听一下京中鲁侯府的消息。”

“鲁侯府?”

“对。”少微转头看他:“你也偷过?”

“……”家奴摇头:“你想打听鲁侯府中何人?”

少微看进院中,忽然抬脚走下泥砌的台阶,一边道:“……鲁侯之女冯珠。”

家奴一愣,见那道背影生怕被追问,他到底没去探究,只问一句:“是要将她掳来吗?”

“当然不是!”少微止步,依旧没回头,忙将声音压平了些:“我就是想知晓她近况如何……切记别惊动她。”

“好,这应当不难。”家奴干脆地应下:“我这几日便去打探。”

少微:“嗯,那我就先回去了。”

家奴提醒:“东西还没拿。”

少微回过神,片刻,家奴拎出一篮子可以存放的吃食炸物:“肉干还没来得及晒,下回必给你再多备一些,总这样被罚不准吃饭也很麻烦。”

“也没有总被罚!”少微感到些窘迫,立誓般道:“不用担心这个,我如今还在蛰伏,这样窝囊的日子不会太久的。”

“我知道,你才去几日,这很正常。”家奴安抚她的自尊,又怕触发她横冲直撞的老毛病,再次道:“此等事急不得。”

自有打算的少微在此一点上与他说不通,干脆不多言,只敷衍点了头,接过食篮,又与墨狸告别,适才翻墙离开。

经过那片草丛时,又隐隐听到窸窣声入耳,少微从篮中随手摸出几只炸糕砸过去,一言未发,一步未停,无声奔进夜风深处。

长安城正月末的夜风仍有呼啸怒号之力,不时吹得窗棂哐哐作响。

伴着窗棂响动,室内服了药早早睡去的祝执忽然从噩梦中惊醒,他猛然坐起,抽出床头长刀,赤足披发,在室内环顾怒吼。

“出来啊!装神弄鬼的孽障,为何又不敢现身了!来啊!”

他感到眼前的景物如同会呼吸般收缩又鼓起,仿佛下一刻,那个鬼怪少女便会从那些收缩的缝隙里持刀杀出来。

他大吼着,试图震慑那心魔,猛然挥刀砍向一架绣虎的屏风,将那本该有镇宅之效的猛虎砍得四分五裂。

屋外守着的护卫听着身后动静,根本不敢推门进去察看,否则只会被一并砍杀。

待那动静渐渐消止,天际已开始泛白,恰逢一名远归的祝执心腹风尘仆仆而来,房门才终于被打开。

室内一片狼藉,祝执披着发坐在榻边,抬起阴鸷的双眼看向行礼的心腹。

“大人,那个孩子找到了!”

祝执的双眸瞳孔倏然一聚:“找到了?那个孽种?”

“是,大人!”那心腹办成了事,答话也格外有底气:“已在带回京师的路上!”

祝执面上现出一缕病态的喜色:“好,终于找到那孽种了!”

他忽然又问:“我那乳娘呢?”

“据探查,应是病死了。”

“真是可惜,我都没能给她老人家养老送终。”祝执怪叹一声,看向那倒塌碎裂的屏风后方:“我与乳娘已母子天各一方……但好在,这父子总算可以团聚了。”

他不禁发出低低笑声,而后这笑声越来越大,直至放声大笑起来。

他笑得累了,往后一倒,仰躺在榻上继续笑,仿佛许久都不曾这样开怀。

护卫们很快将室内收拾干净,天亮时,有两名医者瑟瑟不安地拎着药箱入内。

此两名医者被祝执强行拘在府上,十分恐惧于祝执随时发怒拔刀的癫狂作风,为了早些结束这样凶险的日子,此一日,二人壮着胆子向祝执献上了一个提议。

第084章 天耶,地耶,梦耶?

“巫?”跨坐在榻边披头散发的祝执听罢那两名医士的提议,笑了一声,问:“你们的意思是,你们医不了我的伤,而巫者医得了?

他话语未落,始终握着刀的左手倏然抬起,刀刃直指二人,语气比刀锋还要森冷:“那你二人岂非是毫无用处的废物了?”

那二人惊惶扑跪下去,一人叩首连声求饶命,另一人强自镇定着道:“大人!大人有所不知……许多巫者精擅不外传之奇术,同我等所行正统医道截然不同,且大人您又是在南地中毒负伤,那里本就是巫乡……小人等有此提议,并非凭空推卸责任,而是据实以谏,希望大人能够早日消除伤痛啊!”

祝执虽侥幸保下命来,但断臂伤口久久不愈,好不容易有了愈合之势,却依旧疼痛难忍,叫他日夜受尽折磨,至今难以自如行动。这也是他性情愈发暴戾,心魔难以拔除的原因所在。

听到“消除伤痛”四字,祝执下意识慢慢转头,冰冷的视线看向那侧空荡的衣袖。

而那名吓得将头都磕破了的医者见形势稍缓,壮起胆子道:“非但如此,在下还曾听闻……有些超凡的大巫,可使枯木生发,冬季绽花,甚至断肢再生!”

祝执蓦地将头转回,死死地盯着那医者。

那医者畏惧地咽了口唾沫,颤声道:“虽说只是听闻,但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恰闻南地有一批新入京的巫者……大人何妨一试呢?”

这些话若换作从前,祝执只会不屑一顾,什么神鬼巫灵不过招摇撞骗而已,然而自那晚云荡山之事后,他的认知无形中已被动摇……那个突然出现的少女绝非常人,而他让人追查至今,竟再无她分毫踪迹,好似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他私下去找了赤阳,欲让赤阳设法追寻,赤阳却只有一句故弄玄虚之言,说什么,那人不在这世间秩序之内,世人无法追寻她的行迹,只有等她出现,她会再次出现的。

简直是空话是笑话……等她出现?她敢吗?

若敢再现身,他势必将她拆成碎块,倒要仔细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怪物东西!

而此刻想到这怪物二字,祝执只觉断肢又开始作痛,额头瞬间浮上一层冷汗,心绪也变得紊乱,他不能就此毁去死去,他要拿回绣衣令,他要亲手杀掉那只怪物和那只将他算计到这般境地的该死小鬼!

祝执疼得面容狰狞,咬牙切齿道:“让人去太医署,请巫医来!”

他手中的刀跌落,转而捂住疼痛的断臂,抬眼间,再次看向那碎裂倒塌的屏风,想象着来日手刃那“一鬼一怪”时的情形,他只有靠着这幻想,才能使躯体疼痛消解些许。

被祝执在心中千刀万剐了一通的那只“怪物”,此刻就在长安城中神祠内。

少微跪坐在祭祀的神台之上,手中抓着一把高粱扎的笤帚,正在清扫着神台。

因日子过得窝囊,偏又不能有丝毫反击发作,少微此刻劳动起来手臂挥扫的幅度极大,跪坐着的膝盖双腿跟着快速挪行,扫起来又快又狠,唰唰作响,飞尘乱舞,远远望去,确像极了一只在高台上爬行挠地的大花狸。

少微生气时发泄劳作的毛病是在桃溪乡时养成的,每每在姜负那里受了窝囊气却又没法反驳时,她不是狂扫一顿地,就是劈一大堆柴。

想到那个总是说些讨厌话的人,少微清扫的动作忽而一顿,心想着,来日若找到姜负,定要将如今在这什么鬼神祠里受下的窝囊气一并算到她头上才好。

这猝然失神之间,一缕朝阳洒落神台之上,少微下意识仰脸,站起身,攥着那高粱笤帚,转头看向北面仙台宫所在。

她不知道姜负此刻到底在哪里,但她知道姜负的仇人此刻就在那里。

彩服少女立于神台上,披着春日朝阳,将一应杀意戾气悉数压制在眼瞳深处。

“放肆!”

神台下方,一名中年巫女恼声呵斥:“花狸,谁允你在神台之上直身而立!那可是神台,直身乃大不敬之举!还不快快跪下去!今日休想吃饭了!”

神台乃祭神降神之处,除非代表神鬼意志的大巫神可以直身而立,寻常巫者皆为侍者,务需时刻保持敬畏之态。

少微一言不发,重新跪坐下去,继续哗啦啦清扫着,力道之大,也分不清是浮尘还是神台本身的石粉了,若如此扫上百日,很有可能将这高筑的神台真正意义上夷为平地。

若神台有灵,此刻也要瑟瑟发抖,飞舞的烟尘恰似发抖所致。

那毫不温驯毫无敬畏的小巫一边发泄清扫着,一边在心中倒数着日子。

同一刻,另一只被祝执同等惦念着的“鬼”,此际一身玄衣,独自立于太清亭中。

天已完全放亮,朝阳却不肯现身,四下晨雾弥漫,湿潮之气凝在少年漆黑的眉眼间,让他看起来好像刚从一场久远的雪雾中走出。

昨夜梦中,又回到了那个雪夜,人醒了过来,魂灵仍被漫天大雪包裹着,那呼啸的雪气一点点从身体里往外浸,于是化作此刻眉眼间的潮雾。

邓护守在亭外,看着那少年背影,心口也跟着发沉。

六殿下这些年很少能够安眠,时常夜半惊醒。

刚出事后的那数月间,惊醒的六殿下会哭会喊会怒吼会失控,但随着时间推移,那道长大长高的身影只会平静地坐起来,也不许人点灯,只无声陷没在无尽黑渊里。

这些时日来,却也有些反常处,往常六殿下夜半醒来只是静坐,近来却很喜欢走进这园子里。

这个习惯大概是那个很喜欢打人的少女离开后出现的,对方走了将近百日,殿下独自往这园中来了也有十余次,听来似不算多,但殿下要做的事很多,去见从南公子也不过七八回,因此这次数已称得上密集了。

看着亭中身影,邓护有心开解,却也不知说什么好,他倒是突然有些怀念那个爱打人的姜姓花狸了。

虽说殿下是为了拉拢那人才会那样上心,但许是年纪相仿,对方行事丝毫不守规矩,殿下同对方在一处时,反而多少能添些活人气息……当然,若对方能改掉爱打人的恶习就更好了。

爱打人的花狸终究不在眼前,邓护只好试着开口提议:“殿下,今日并无要事,不如去别院寻从南公子下棋吧?”

听到从南二字,刘岐微微回神,转回身时,视线却是看向亭外延伸出去的小径。

邓护也听到了动静,同样看了过去。

一名心腹内侍匆匆而至,行礼通传:“殿下,汤长史前来,声称有头等大事要速见殿下!”

不多时,汤嘉即来到了这太清亭外,他取出一卷绢帛双手高高捧起,躬身行礼,声音因激动而几分颤抖:“殿下……陛下使人秘密传诏而来,使六殿下归京面圣!”

邓护上前接过那绢帛,送到亭中少年面前。

汤嘉抬起头,脸上是少见的激动和急迫:“殿下要尽快动身!这道传诏乃是陛下使人快马密送而至,不曾大张旗鼓!陛下此举,是不想被人早早探听到消息,从而在殿下归京途中行加害之举啊!”

“陛下已严惩了那祝执,革了那恶獠的职,如今又准许殿下回京面圣……圣上这是终于念起了殿下,也终于看到了殿下的委屈与不易了!”汤嘉眼眶已微红,再度深深施礼催促:“请殿下速速动身吧!”

他动容垂首间,却听上方亭中传出少年平静的问话:“长史果真觉得父皇只是这样想的吗。”

汤嘉怔然抬首,只见少年垂视着手中绢帛,漆黑眼睫在眼底落下一层阴影:“只是念起了我,只是觉得我委屈不易吗。”

汤嘉将那激动情绪平复下一半,声音低了下来,道:“陛下总归是天子。虽说已对外宣称凌家子还在世的消息乃是祝执错识误判,但陛下对此不可能完全不存疑……于为君者而言,此乃常态常情。”

他向刘岐叮嘱道:“殿下问心无愧,无需多思。殿下来日再见君父,只需恭顺一些,您是骑在陛下肩头上长大的孩子,陛下待您总归是有些不一样的……”

“嗯,我记下了。”刘岐未再多言,只道:“有劳长史为我准备动身事宜。”

“诺。”汤嘉先行礼应下,继而道:“汤嘉随殿下一同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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