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龙说 第18章

其实道理程荒都懂,初守说出口的跟没说出口的他都知道,他们此行的任务是护送夏楝去素叶城夏府,如今伤者近半,虽然此地距离素叶城大概只一天时间,但谁也不敢保证期间是否还会有事。有伤者在,到底会让初守分心及担忧,这是其一。

其二,他们隶属夜行司,送了夏楝回府后,少不得还要即刻回玉关复命,到时恐怕还有别的任务不能耽搁,所以抓紧时间养伤却也是势在必行。

程荒想要去跟夏楝道一声别。

谁知去往马车旁边,却不见夏楝,询问青山才知道,夏少君方才往驿站后院去了。

程荒等了片刻,不见回来,毕竟担忧,就缓缓往后院来找。

穿过月门,走过青苔横生的夹道,两侧绿竹遮天蔽日,有雨点从竹叶上落下,打在头脸上有些难受。

片刻眼前豁然开朗,程荒一步迈出,已经看到夏楝正站在墙边的一棵一人多高的柏树之前,他正欲上前,突然眼神变化。

目光所及,只见有一道眼熟的白影,从翠绿的柏树后随风撩动。

程荒浑身绷紧,第一反应是有刺客,可是看夏楝的神态,又堪堪刹住差点儿冲出去的身形。

而在夏楝的对面站着的,正是先前三川客栈内的白袍客。

“夏少君可还记得故人?”

夏楝看着白袍客冰冷的眸子,此人刚刚露面,就对她抱有敌意,身上气息也似有些熟悉。

“阁下是……”

白袍客“哈”了声,一摆衣袖:“可笑,白白让我记恨了这许多年,你竟都不记得了。”

“发生了些事,抱歉。”夏楝态度很好。

白袍客哼道:“少君好像很爱给人讲故事,那不如我也给少君说一个故事。”

“请。”

白袍客说道:“从前有一个……他想考功名,十年寒窗,试了几次都不成,唯有那一次他做足了准备,想要一举成功。”

夏楝说道:“若没意外的话,就是出了意外了?”

“你说的对,就在他信心万丈想要冲一冲那龙门的时候,却被人拦住,不由分说打回了原地。”白袍客说到这里,斯文的脸上露出一点戾色:“夏少君你说,他该不该恨。”

夏楝道:“是该恨。”

这个答案似乎在他意料之外:“嗯?”

“十年寒窗之功毁于一旦,自然该恨,不过,我想那拦着他的人,也必定有个非拦不可的缘由吧。”

白袍客不错眼地看着夏楝,顷刻笑道:“是啊,当然。”

夏楝道:“各人自有各人的道理,他该恨他的,她做她该做的,各司其职罢了。”

白袍客恼道:“你在客栈中提起‘因果’,那你说,对于那读书人而言,他的‘果’呢?”

“他的果……就在这里啊。”

夏楝听得出,这白袍客也是在借故事说人,而他来寻的是自己,目的可想而知。

白袍客屏息,望着面前小女郎清澈无尘的眸色:“你是说……那读书人该报复?”

“你既然说起客栈之事,就该知道那书生,他也有他的果,但是他的每一个选择都会决定那个‘果’到底是如何,所以如今阁下站在我面前,阁下的选择,就是‘果’。”

“你不怕我动手?是觉着我奈何不了你?”白袍客身上的袍子无风而动,原本清俊儒雅的相貌上显出蛟龙真容,刹那间威煞泄出,气势骇人。

夏楝岿然不动,淡声道:“此地隶属小郡衙门,朝廷气运所镇,阁下若想动手,三川客栈外才是最佳。且已隐忍数年,又怎会在此刻按捺不住,阁下又何必惺惺作态,作出这幅样貌恐吓于人。”

白袍客神情一变,瞬间身上气势收敛,面上也露出一抹古怪笑意:“怪道那头鹿告诫我不要来招惹你,呵,少君果真叫人刮目相看。”他的目光往身侧绿竹方向瞟了眼:“那位,是你的护道人?”

夏楝脚下挪动,挡住了他的视线:“阁下来意究竟如何?”

白袍客欲言又止,终于叹道:“你也知道我隐忍数年,虽然确实有所感悟,但总觉着有所欠缺……却始终不知出路在何处。”

他想问夏楝是否知道他的路该如何去走,可是自己方才还在试图恫吓这小女郎,这么快就变脸低头,好像太没尊严了。

夏楝细看他面上,忽然一笑。

“你笑什么?”

夏楝说道:“阁下的路,在你一念之间而已。”

白袍客乍惊乍疑:“这是何意?”

夏楝恍若未闻,只蹙眉看天色,自言自语般道:“昨夜一场鬼雨,弄得乌烟瘴气,这小郡内虽有皇朝气运镇守,只怕仍是有些影响。”

白袍客满面疑惑:“你……”

夏楝却已经拂袖转身,径自从绿竹之间穿过,程荒早已经不见了,夏楝出了月门,脚步不停。

而在她身后月门边上,初百将一声不响地跟上她,边走边问:“没事儿?”

夏楝道:“你不可贸然出手。”

“他刚才想要对你……”

“只是虚张声势而已。”

初守努了努嘴:“敢情刚才我的动作你们都知道?”

夏楝笑笑:“百将的杀意,着实让人很难忽略啊。”

面对蛟龙之威也能分毫不退,这无往不利的杀意着实叫人震惊了。

最后初守问了个心中藏了挺久的问题:“这样嚣张的家伙,他是谁?”

马车重新上路,队伍开拔。

才出小郡城门,半空中响起雷声,轰隆隆过后,一场急雨再度降落。

夏楝挑眉,举手撩开车帘,仰头看天。

目光所及,却见云层中仿佛有道眼熟的影子在翻腾。

她抬手接了几滴雨水,空气中那种腐味被雨水冲刷,迅速转淡,新雨涤荡了山峦的阴气,一切重又生机勃发。

夏楝笑。

真真是一场好雨啊。

而在马车转弯,空中盘旋的影子落地,仍旧化作白袍的冷面儒生。

——“我记不太清他的名字了,好像是‘宵夜’……还是……九霄?”

腾霄君目送马车消失,长长吁气道:“前尘往事都罢,故人重逢,就送汝一场风雨吧。”

蛟龙布雨,饱含精纯灵力的雨犹如甘霖天降,把之前那些阴魂怨气凝结的鬼雨洗涤一空。

若无这场雨,鬼雨阴气侵袭,小郡及周遭少不得要有一场疫病。

偏偏是这看似无心的举动,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好处。

造福山川百姓者,天地也同样降下福祉于彼。

就在蛟龙身形将要腾空之际,无数点白光浮动,自小郡各处氤氲而出,纷纷地降于蛟龙之身。

腾霄君震惊地望着隐没于自己身上的点点清光,瞳仁微竖。

悚然间,想起夏楝在驿馆所说的话。

——“昨夜一场鬼雨……小郡……影响。”

当时他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说起这句,现在才晓得,这是在点拨自己。

幸亏他虽未领悟,但也算是无心种柳,仍是福祉加身。

“哈哈哈!”腾霄君望着马车离开的方向:“素叶天官,吾心服矣!”

三川客栈中,老板娘看着南边天空中突然出现的祥云瑞色,惊讶之余,眼底浮出真切的羡慕之色。

“那个天杀的……却是想不到还有这种福气!”

蛟虽是天地灵物,但腾霄君天生戾气过重,不为天道所喜。今日一场甘霖,竟得了天地亲和之气,于他自有莫大造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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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这一场雨来的猝不及防。

小郡城门口送行的县衙一干人等,见雨来的急,纷纷躲避。

心腹不知哪里找了把伞给知县大人撑了。

县令听着雨落伞面劈里啪啦的响动,抬头看着那变幻莫测的天色,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

主簿问道:“大人何故如此?”

知县掏出帕子擦脸上的雨水,一边叹气道:“本官听闻是夜行司初百将护送,就知道拦不成,我虽是文官,却自也听闻这是个煞星,心高气傲行事独断,是那些武夫里最出类拔萃的,这般人物怎么可能卖我面子,本还以为巨石拦路是天助我也呢,没想到竟……呵。”

小郡衙门派人前去并不是真的要疏通道路,只是在那里装装样子而已,没想到这位初百将手下能人辈出。

主簿道:“不然怎么是公认的’北关第一、百将之首’呢,也怪不得先前那些差人都不敢稍微为难他们……着实的好大气势,我连喘气都不敢大些,生恐冲撞了惹他不快,何况那些只知欺软怕硬的差役。”

“谁说不是呢,本官听说出了人命,还打算借这个机会、好歹以查问之名叫他们耽搁两日,可刚才照了面,竟一个字也不敢提起。何况底下人。”县令摇着头道:“唉,回头主家那边还不知怎么交代。”

主簿迟疑着问道:“说来属下不解,主家那边儿好端端地,为何非要叫大人留住初百将一行?”

县令苦笑:“我本来也不明白,先前三川口那边的探子来报,初百将一行护送的乃是位绝色女郎,他们都称呼为’夏少君’。”

主簿悚然而惊:“夏……少君?难道是我们知道的那位?可是……明日便是少君跟主家少郎的大喜之日,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非也,此少君非彼少君,你怎么想不通?”

“夏家的少君目前不只有一位么?”主簿咋舌,眼睛瞪得几乎弹出来:“大人的意思莫非……莫非是三年前的那位?”

县令哼了声:“不然的话,主家为何下令让我留下这一行人?听说本来跟少郎定亲的、正是三年前失踪那位,如今夏家换了人嫁,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正主儿又回来了,不管池家还是夏家脸上都不得好看,所以才想叫我拦住,可惜他们想错了,谁能料到负责护送的竟是此位。”

“这……”主簿踌躇道:“大人,这百将既然是有名的骄狂,怎么肯做这种护送之事?其中是否有内情?”

两人对视,县令道:“是啊,按理说这等微末之事是不会落到这个主头上的,究竟谁有这般大颜面,能指使得了这位爷?”

主簿拧眉道:“大人,倘若这位少君能够使唤得动百将之首,只怕内情大不简单,要么是她自己能耐过人,要么是她背后撑腰的人手眼通天,不管是哪一种,这池家换娶之举都大为不妥,很不似明智之选。”

两人面面相觑,不敢再说下去。

且说初守一行人离开小郡,苏子白悄悄地对初守道:“百将,你有没有察觉方才那县令热情的过了头?为什么几次三番地要留咱们?难道是冲着百将你的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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