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龙说 第20章

孙嬷嬷是夏家长房有头有脸的大管事,常年养尊处优,今儿竟跟年猪般被人抽翻在泥地里,也不知是否已开膛破肚,恐惧疼痛交织,哪里还能叫嚣半分。

“果然是些欺软怕硬的东西。”初守冷哼,这才调转马头。

在他前方,那九尺大汉阿图早就下了地,魁伟的身躯一马当先的,走到对面马车前,把马缰绳解开,众目睽睽之下,阿图拽着车辕一声低吼,孙嬷嬷乘坐的那辆马车竟被他生生地甩向路旁沟壑中。

初百将还杀人诛心地说道:“听闻明儿夏府还有喜事,咱们这趟真正来对了,好歹也能吃几杯喜酒,兴许还能看一场好热闹。”

苏子白笑道:“可不是么?咱们也能开开眼界了,又能吃酒又能看热闹,多是一桩美事儿。”

夏府众人不敢出一句,只能眼睁睁目送他们远去。

车内珍娘看了全程,暗暗解气。

她是个极聪明的,把所有对话听的明明白白,对于夏府的情形也有了大概。

珍娘想不通,这样好的少君,夏家的人怎么会如此居心险恶的相待,想到方才孙嬷嬷那些阴阳怪气的话,她只恨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及时跳下去,至少给那老货几个耳刮子。

夏楝看她一会儿眼带怜惜,一会儿摩拳擦掌,不由笑道:“不必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人乱了心曲。”

珍娘低声道:“少君,你刚才该叫我去打他们耳光才是。”

“你打得过?”

“别小看我,”珍娘撸撸衣袖,道:“之前为了找寻那个贱人的时候,我可什么苦都吃过,有时候还跟野狗打架,跟乞丐抢饭吃。自有一把子力气。”

“你力气再大,可比得过百将他们?”

“我可是要一直跟着少君的,总有用得着的时候。”珍娘有口无心地说:“百将大人他们不是到了素叶就会离开么?”

夏楝垂眸。

旁边的小黑犬抬着头,谁说话他就用乌溜溜的眼睛望着谁,极通人性的样子。

珍娘看它可爱,抬手想要摸他的头,黑犬却急忙把头扭开。珍娘讪讪收手,又忍不住问出心中疑问:“少君,那个恶人胡七……怎么不见?”

黑犬听见这个名字,眼中凶戾浮现。

夏楝抬手向下一按,黑犬才又乖乖地低下头。

夏楝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当初他如何对待来福的,自有生灵如何对他。”

珍娘不太明白,可一想到唐书生的死状,那贱书生自诩风流,末了那下半身整个儿被石头砸的稀烂,胡七吃了来福……那……难道是有生灵吃了胡七?

总不会是……小黑吧,可除了小黑狗,还有什么生灵?

珍娘打了个哆嗦,不敢再想下去。

两人谈话间,外头苏子白靠近过来:“夏少君。”

夏楝一撩帘子:“苏卒长何事?”

苏子白嘿嘿地一笑,对夏楝道:“少君,你刚才也见着了,夏家派的那两个都不是好的,你心里也有数,只怕那府里也是龙潭虎穴,你真要回去?”

“是得回去,”夏楝点头:“有些账,要算明白。”

苏子白听前半句,还有点恹恹,听后面一句,眼睛又亮起来:“要算账么?我最擅长了,要有我能帮得上的,请少君开口,我定然义不容辞。”

夏楝道:“这一路已经多有劳烦诸位了。”

苏子白忙道:“哪里的话,是我等的荣幸。”若说一开始接这任务,全靠廖督统强势命令,苏子白等人都不情不愿,但一路至此,感观早已不同。

夏楝见他似有心事:“苏卒长可是有话跟我说?”

苏子白道:“这……这话说来有些冒昧,只不过我想问问夏少君,你……以后是怎么打算的?”

“嗯?”

“比如,素叶城的奉印天官,少君对此就没有想法吗?”

夏楝笑笑:“苏卒长觉着我该怎么想?”

苏子白凝视着车中人,正色道:“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可对我来说,我只信服夏少君你。”

珍娘忍不住也说道:“我也是!”

车马碌碌,风景如画,倏忽而过。

夏楝悠悠说道:“巧拙贤愚相是非,何如一醉尽忘机,君知天地中宽窄,雕鹗鸾皇各自飞。”

珍娘虽不懂,可听的认真。

苏子白半懂不懂,却也赶紧打马跑到前头,悄悄地向初守复述两人的对话。

“别看她年纪不大,会的真多啊,”初守喃喃问道:“你看是什么意思?”

苏子白谦虚而含蓄地笑道:“百将问我,那我就说了啊。”

“大胆的说。”

“我看夏少君的意思,是不想跟夏家那些人为伍,但是吧,雕鹗鸾皇各自飞,谁是雕鹗谁又是鸾皇,要飞向何处飞得多远多高,那就各凭本事。”苏子白不愧精研人性,头头是道,一锤定音道:“不论如何,咱们这位少君,自然不会输给任何人。”

初守愕然且困惑:“我还是不懂。她到底会不会是素叶天官?”

苏子白很想解释说以夏楝的心性恐怕不会直说什么,琢磨了会儿,他道:“百将,一路到现在,你是怎样看待少君的?”

初守脱口而出:“那还用说?”

苏子白笑的意味深长。

初守瞅着他:“你笑……笑的像是一只狐狸,该死!你怕不是什么狐狸精假扮的吧?”

“百将,你自己已给出了答案,又何必再追问呢。”

初守一愣,回想方才跟他的话,隐约明悟,道:“你小子,真是近墨者黑近朱者赤,跟高人相处了几日,这打机锋的本事也强了不少。”

苏子说道:“百将岂不也是这样,说话都文绉绉了不少,总有四个字四个字的蹦,可见跟少君相处是大有好处的,可惜这条路就这么长……”

初守正欲笑骂,听到后面一句,笑容却敛了。

这趟护送之旅原本非他所愿,可如今越来越靠近目的地,他的心却没来由多了些不可名状的……类似不舍的东西,总而言之,一想到素叶便是别离,心里就空落落的。

先前在小郡安抚程荒的那些话,现在想想,何其苍白。

初守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马车。

车内,夏楝拿了些吃食和水出来,小黑犬闻到味儿,尾巴摇摇。

珍娘只见她从袖子里取的,却也没细想她袖子里为何会有这许多东西。跟着吃了一个肉饼,却觉着跟自己之前吃过的都不同,外酥里嫩,香甜可口,甚至还带着微温。

小黑狗一直吃了四张饼,喝了半壶水,用湿润的鼻尖碰碰夏楝的手,才又倒下。

从它出生,大概只有跟随来福的那两三个月,才是最无忧无虑的,从那之后,它便忧心忡忡,流离失所,生死一线,左右奔波,所做所思只为复仇,没有一日安稳。

直到今天。

珍娘问道:“少君,小黑有名字么?”

黑狗似听懂了,微微抬头看夏楝。

夏楝望着它晶亮的目光,透过伤痕累累的小黑犬,她看到幼崽时候跟在来福身旁那欢快活泼无忧无虑的小狗的影子。

抚着小狗头,夏楝道:“南山有台,北山有莱,乐只君子,邦家之基,乐只君子,万寿无期。叫你’阿莱’,可好?”

“阿莱,阿莱。”珍娘连连唤着,笑道:“这个名字好,寓意也好,万寿无期,阿莱,少君对你真好!”

小黑犬咧开嘴,像是一个有点笨拙而久违的笑。

忽然间,阿莱扭头看向车外,两只耳朵竖的高高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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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拙贤愚相是非,何如一醉尽忘机,君知天地中宽窄,雕鹗鸾皇各自飞——白居易《对酒五首》之一

南山有台,北山有莱,乐只君子,邦家之基,乐只君子,万寿无期——《诗经.小雅》

初守:有那么一句话叫什么来……且行且珍惜[柠檬]

苏子:百将,这可不兴说啊

初守:那你说

苏子:[狗头叼玫瑰]所爱隔山海,山海亦可平

初守:卧槽……[666]

夏楝:这就是学霸与学渣的区别[眼镜]

第18章

连续两场雨,路面变得泥泞,老妇人一手挽着篮子,一手紧紧握着小孙女儿的手。

他们打小郡方向过来,没有骡马,全靠着两只脚,天不亮就出发,已经走了三个时辰。

小孙女儿不过五六岁,梳着双丫髻,发辫上并无别物,只有几乎看不出颜色的两根布条,女孩儿生得好看,白白嫩嫩,眉清目秀,甚是讨喜。

因为走了太久,小女孩儿脸上露出些许倦色,却还是跟着奶奶的步伐一刻不停。

老妇人看了看前方的路,放慢了步子,低头问道:“囡囡累了吧?来喝一口水。”

把篮子里的一个亚腰葫芦拿出来,拔了塞子,送到小女孩儿嘴边。

小娃儿喝了水,仰着笑脸对老妇人道:“祖母,我不累,你也喝,你拿着篮子还要拉着囡囡,一定累坏了。”

老妇人笑道:“祖母喝得少,还不渴。”举起袖子擦了擦女孩儿额头的汗滴,“再有差不多两个时辰就到了素叶城了,明日咱们早早地进城,一定可以看到你想见到的夏少君。”

囡囡的眼睛顿时亮了几分,浑身的疲累好像也在瞬间荡然无存:“真的吗祖母,那我们快赶路吧,我想早点见到少君大人。”

老妇人满是和蔼地望着孙女儿,摸摸她的小脑袋说道:“囡囡这样乖,明日见到夏少君给她磕几个头,一定可以得到少君大人的赐福。”

囡囡用力点头:“祖母,囡囡记住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却在岔路口遇到同样牵着骡马赶路的几人,老妇人远远地打量,见骡马背上驮着箱笼,而这些人又像是普通客商打扮,这才放心领着囡囡走了过去。

那几人之中,为首的一位中年人大概四十开外,生着胡须,面相儒雅,另外两个像是他的随从,还有一人是个俊秀少年,不过十四五岁。

他们看见老妇人,那中年人便笑着上前问道:“大娘,这是要往哪里去?”

老妇人犹豫片刻,看他们不似坏人,才道:“往素叶城。”

中年人笑道:“巧了,我们也是,地滑不好走,刚才骡子几乎摔倒了……对了大娘,往素叶城是走这条路吧?”他往前一指。

老妇人见他言语温和,戒备逐渐放下,便说道:“对,我们也正要往这条路去,走路的话要两三个时辰,你们有骡马,快的话大概两个时辰也就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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