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叔泗笑吟吟地看着赵城隍, 后者道:“昨日才得了小郡城隍消息, 说是少君传信,让他托梦知县去琅山接人, 我本要去迎接,又怕冒昧,算计是该今日进城……可不知为何,竟无任何感应。方才听到雷声有异, 才忙出来查看,没想到……”
太叔泗道:“这位小少君只怕有些来历, 却不怪你。”
赵城隍看向那暗青色雷云涌动,眼中多了忧色:“这番大动静,只怕夏府有变,小神要去查看一番。”
太叔泗悠悠道:“你若想闯进那因果锁链里,受那雷火拷问之苦, 倒也由你。”
赵城隍正欲告辞,闻言惊住:“因果锁链?”
太叔泗双眼微眯细细打量那盘旋雷云:“因果归位,众生平等, 若有奸邪凶顽手握人命者,难逃法网。尤其是……”他有意无意撇了赵城隍一眼,“因果锁链之下,有不利于天官本人者,天诛之!”
赵城隍凛然自惊,哪里还敢靠近夏府,虽然他自问没做什么对不起夏楝的事,但……万一呢?
可是那夏楝明明尚未去照那心石印鉴,竟然会这许多正位天官都难施展的因果锁链?
他不由的有些心悸:“是了,太叔司监来到城中,难道……”起初他以为太叔泗也是因为池夏两家而来,此时才察觉不对。
太叔泗饶有兴趣地凝视那雷云变幻之姿:“寒川州许久没出新任天官了,尤其是素叶城,本来此处应有最年轻出色的一任天官,日前监正推演,才发现有人遮蔽了天机,以至于几乎让天官陨落。”
太叔泗仍是风清月朗的神仙姿态,但赵城隍却觉着迎面一股寒气袭来。
赵城隍几分惶恐:“这……三年前夏府小少君失踪,小神亦留意到,只以为是她命中有此劫数,至于此地天官……”
太叔泗道:“你也认为是夏府的长房之女?”
赵城隍垂首,太叔泗哼道:“你是本地阴官,护城安民,监察善恶,如今竟也能被人蒙蔽至此,不知是那布局的人过于高明,还是你太过安逸惫懒。”
“是小神失察……”
太叔泗却幽幽地叹了口气:“照你这样,把那小家伙留在素叶我都不能安心,不如且等此间事了,带她去皇都更好。”
赵城隍忙道:“太叔司监,这可使不得,若小少君当真是素叶城命定天官,她要走了,城中气运只怕更一落千丈……”
这两年素叶城气运衰败,时不时有大胆妖邪偷偷入城作祟,赵城隍苦不堪言,又因演算不到夏楝的下落,便也把希望放在夏芳梓身上,对于夏府中有些事,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此刻被太叔泗点拨,才知道犯了大错。
他握了握拳,百思不解:“纵然小神有失察之处,可……可那真宗寺的老鼋不会认错,它既然冲夏芳梓点头,那……”
“那就说明一定哪里有错,”太叔泗喃喃一句,一手持着麈拂,一手掐诀演算,顷刻间他陡然色变:“该死!借运填命,掠气为己用,他们把天官当什么……该死,这夏家有些人果真该死!”
赵城隍闭口不言。能让这一向以美姿容好仪态著称的太叔司监当场失态,连说三个“该死”,这夏家某些人,怕真是十恶不赦,在劫难逃了。
恨人有,笑人无,世人通病,夏府长房而言尤甚。
最恨的莫过于明明他们费尽心机出尽百宝要到手的东西,二房却不费吹灰之力唾手可得,明明他们已然造势把夏芳梓弄成了个高高在上的天官预备,世人却偏视而不见,反而看上了角落里灰扑扑的夏楝。
在长房眼里夏楝如何能跟夏芳梓相比,简直是麻雀比之于凤凰。且不必说这“凤凰”的名头是不是他们用了见不得人的手段招摇撞骗来的,也不必提那所谓的“麻雀”究竟是麻雀呢,还是真的凤凰,反正有他们在,就绝不容许有人比他们跟出风头,他们看上的东西,也绝不许任何人去染指。
所有拦路者,都要被除掉。
起初,最恨毒了二房的,是长房的江夫人,二爷夏芠,以及夏芳梓三人。
大爷夏芝,在江夫人眼里是个没主意不大顶用的,他的夫人也同样有些愚拙。
二爷夏芠秉持了江夫人的狠毒心性,至于他夫人、也就是长房二少奶奶王绵云来说,却算做是个“另类”。
王绵云出身官府之家,虽然据说原本是个庶女,但从小养在太太膝下。在外人看来也算是个有教养的大家闺秀了。
起初,王绵云在知晓了长房跟二房的所谓恩怨后……其实她是不太赞成江夫人跟夏芠夏芳梓一味针对二房的做法的,她甚至隐隐地有点儿同情二房。
毕竟夏楝跟池家的亲事也不是二房主动的,池家看上了,又能怎样?
她甚至觉着自己的小姑子夏芳梓实在是有些太过了,好歹她也进了夏家,跟夏芠是两口子,自然也知晓了一些长房的隐秘,知道长房众人的斤两,在她看来,夏芳梓明明没那当奉印天官的本事,可天天架子摆的比谁都大,简直都不把她这个二嫂放在眼里。
所以在开始的时候,王绵云对二房还是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善意。
直到有一件事的出现,彻底改变了王绵云的态度,她从一个差不多是中立的角色,迅速转做了最狠毒的那个,
王绵云甚至比江夫人夏芠等都想立刻除掉二房所有人,她迫不及待地成了长房对付二房的打手跟急先锋。
廖寻派了初守众人护送夏楝回归。
消息,是夏府的人从池家那边儿探听到的。
这许多年来,江夫人苦心经营,自然也在池家那边儿安插了眼线。
毕竟那可是她势在必得的门第,当然要知己知彼。
江夫人知道后,第一时间就找了夏芠商议。
夏芠既然晓得此事,自然没有理由瞒着王绵云,毕竟非同小可,必定要一块儿想法儿应付。
王绵云的反应简直比江夫人还要激烈。
她惊的瞪了眼,嚷道:“这小蹄子,这么多年了竟然还在?怎么可能?”
夏芠冷笑:“怎么不能?你忘了当初咱们用了多少手段,她都能逃过去……也难怪母亲动怒,就该把她留在府里慢慢地折磨,现在好了,她竟要回来了,眼见还是在芳儿要成亲的时候。”
王绵云咬牙切齿:“你怕什么?既然如此不如派些好手出去,索性……”
“你当我没想过?”夏芠哼道:“护送她的是夜行司的武夫,要真好下手我跟母亲就不至于如此头疼了。”
王绵云惊愕:“她为何能劳动夜行司的人?好大的阵仗……莫不是有了什么靠山?”
“哼,谁知道。”
“偏又挑这时候回来,该不会特意回来抢亲的吧?”说起这个的时候,她却隐隐地透出几分幸灾乐祸。毕竟这几年她也颇受够了夏芳梓。
“抢亲倒是未必,可对咱们长房没好打算是真的。”
“她想怎么着?还能翻天不成?她这一去三年杳无音信,差点儿败坏了家族的清誉,难不成还怪罪起长房来了?谁给她的胆子!”
夏芠道:“谁?你还没听明白我说的,就凭夜行司的人特意护送,这事儿就透着蹊跷,她是如何跟军中的人搭上了的。”
王绵云吞了口唾沫:“这、这着实古怪,你确认过?别给她糊弄了!”
“我倒是想怀疑来着,但消息是池家传出来的,据说还是个百将亲自护送。”
北关的百将可不是那种轻飘飘的武职,但凡能在北关这个地界做到百将官,手上没有个千八百的人命,都不好意思系红巾。
夫妻两对坐,黔驴技穷,王绵云惊惧恼怒,眼珠转动,竟道:“我知道了……想当初不是把她送到那种地方去的?那丫头又生得不差,兴许是在那里厮混的时候遇到了夜行司的人,那些丘八常年在军伍中,都是没见过什么女人的,若说是那丫头用了些手段勾引了那什么百将,也是不足为奇,你说呢?”
池家虽然得到了夏楝的消息,但也绝对不会把廖寻牵扯在内透露分毫。故而最开始的时候,夏家这边也无从得知。
夏芠嘶了声,起初觉着不太可能,可转念又一想……又似合理。
如果是这样解释,那倒也不用多担心了。
“要真是那样儿,那她可真是大’出息’了!”夏芠磨着牙道。
王绵云笑道:“女人么,无非就那点儿本事,男人就偏偏最爱这一套。”她的语气,仿佛全天下的女子都是她嘴里这般不堪,却又话锋一转道:“对了,芳妹妹她怎么说?”
夏芠有点疑惑:“不知怎地,芳儿很不当回事儿,我看她那样,倒是巴不得那丫头回来似的。”
王绵云点头道:“既然妹妹这样说,那索性就听她的,她素来是个有心计会打算的,想必早知道该怎么应付。咱们就不用在这里皇帝不急太监急的了。再说天塌下来还有太太老爷在呢。还有……”
她看了眼西南方向,冷笑道:“你又无头苍蝇般的乱窜什么?就算那小蹄子有人撑腰,还真怕她反了天?她的父母兄弟们可都还在这家里,再怎么样这也是她的生身之家,总不能她一步登天就不把家里长辈放在眼里了吧,何况她还没怎样呢。总之,只要她进了这家门儿,依旧是在咱们的掌心里,那些夜行司的人再能耐,能跟着她一辈子?”
王绵云没想到,确实有人落在了掌心里,只不过,是她落在了夏楝的掌心里。
夏楝不必依靠任何人。
雷声自每个人的头顶滚过,沉闷的低吼声,像是有远古的巨兽,正呲出了锋利的獠牙。
无形的因果锁链哗啦啦落下,电光火舌,插翅难逃。
巧合……一定是巧合,有人心中如是想。
只不过,今日夏府少君大婚,自然是诸事皆宜黄道吉日,是早就由各路高人卜算预测、千挑万选出来的好日子,必定是红日当头晴空万里彩云祥瑞的。
怎会突然间阴天?且就在夏楝话音刚落,毫无预兆就阴云密布,雷声滚滚。
那上座的宋叔扬眉,蓦地看向初守,初百将强壮镇定地点点头。
“哈,这算什么……巧合而已,你不会以为我信了吧?”叫嚣的依旧是王少夫人。
早在看见了夏楝跟初守的时候,她那心底已经给目前所有的情况找出了最合理的解释。
也就是先前她跟夏芠私下里说过的那样。
王绵云认定了夏楝是靠勾搭了夜行司的百将,所以才这样“风风光光”地回到夏府的。
毕竟她很清楚当初他们把夏楝送到了哪里,再看如今夏楝出落的模样,确实是自有一股风流之态,按照王少夫人丰富的男女经验看来,这年青的百将显然已经为她神魂颠倒了。
王少夫人很为自己的英明见解而自傲,她不屑地看着夏楝……她就知道,要真的有那种不可说的大能耐,先前在府里的时候,被明里暗里的欺压,她又怎么会一点儿不显露本事呢?
如今倒是狂起来了,仗着有个英武不凡的男人为她撑腰,哼,血气方刚的时候,自然是百依百顺的,但等那股新鲜劲儿过去,这百将官厌弃她的时候,看她还能怎样。
就是可恨,没了个举世无双的池崇光,夏楝竟又能找到这样英武伟健的昂藏男子。
在王绵云看来,初守可比池崇光那种文文弱弱的儒生强上百倍不止,他生得出色就不消说了,那宽肩长腿八尺之躯,看的人心里发馋,尤其是劲瘦的腰身,一举一动透着难以言说的力道感,只怕是个能折腾一宿都不带停歇的……且看他那模样精神,应该还是个没经过人事的童男子。
只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滋味,想想都叫人受不了,简直要了命。
怎么什么好的都落在那小贱人手里。王绵云又恨又妒,并没意识到,在她心里翻腾着这些污浊念想的时候,她眉心的黑气也越来越浓了。
夏楝扫了眼她的脸:“你信不信,有何要紧。”
门边上,夏芝陈少夫人躬身。原来是长房夏昳跟江夫人到了。
方才里头夏老太爷听闻此处有事,特意叫人出来传话,让他们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横竖过了今日再说,又秘密叮嘱说府里有一位贵客,让他们万万不可得罪。
大老爷夏昳本来被气的半死,听了老太爷传话,总算镇定下来,又见大夫赶到替夏芠医治,自己就打起精神,跟夫人一同来了堂中。
他已经懒得再多看夏昕一眼,在大老爷心里,夏楝是夏昕的女儿,夏昕管不了自己的女儿才给他捅出了如此大的漏子,这是万不可饶恕的。他丝毫没想过自己会有什么错儿。
上位的宋叔看见夏昳跟江夫人进门,却并没有起身,而只是颔首示意。
早在被初守半是强迫地推在这个位子上坐了的时候,宋叔就知道了自己的立场,加上他本来的身份,更无须对其他人客气了。
夏昳却对他行了礼,勉强道:“家门不幸,让您见笑了。”
宋叔简略地弯了弯唇角,不冷不热的说:“今日贵府大事,老先生且先恕我无礼。”
“不敢不敢。”夏昳忙道,实在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夏楝,此时他不敢再摆大老爷的款儿,敢怒不敢言而已。
江夫人则从进门开始,就死死盯着夏楝。
当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看见那张粉黛不施天然清丽的容颜之时,江夫人心头一沉。
她不是王绵云,没有那种轻浮的风月下流心性,她更在意的是夏楝身上的另一种东西。
令她深为忌惮、嫉妒甚至是恐惧的东西。
就像是方才进门之前抬头一瞥,夏府上空那不知何时凝结的阴云,涌动的云层中似乎有什么凶兽正对着自己虎视眈眈。
江夫人尽量不让自己往坏处去想,但仍是忍不住有个念头蠢蠢欲动:乌云罩顶,这可……不是好兆头啊。
江夫人深吸一口气,再看夏楝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上了以前那种可称之为“慈祥”的笑容,菩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