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龙说 第39章

她微笑着,缓慢地说道:“真个儿是楝儿丫头回来了,我竟才知道……阿弥陀佛。”她闭上眼睛念了声佛,又继续道:“呵,外间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必定是你二哥哥他那暴躁脾气,言差语错的惹了你不高兴,放心,回头伯母会狠狠地教训他,当哥哥的怎能不疼惜妹妹呢?只不过是爱之深则……关心情切罢了。你别跟他动真气才好。”

夏楝静静地看着她,就是这么善于伪装的一个人,慈悲的皮子底下是蛇蝎心肠,可笑年幼的她,被这种人欺瞒耍弄,险些葬送性命,九死一生。

如今她又来了,用这些听起来冠冕堂皇的言语设套,明着是说给她听,实则是给看客,打着善解人意宽容大度的幌子,实则把所有错儿都推在夏楝头上。

想想若是幼小的夏楝,此时一定会被她的话术迷惑,甚至会对她感激不已。夏楝就想笑。

夏楝确实也笑了出声,手肘撑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托腮道:“还有么?”

江夫人一愣:“呃……什么?”

夏楝道:“想听听你还能说出什么来。有没有更新鲜点儿的?”

江夫人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她还没想好该怎么接下去,就听旁边王绵云说道:“哎哟,大家都看仔细了,这就是我们家的楝姑娘,这出去厮混了几年,回来府里,什么长辈规矩都抛到九霄云外了,真真是好笑的很。”

夏楝目光转动看向她:“哪里好笑了?你说来让我笑一个。”

王绵云抿了抿唇,看了眼旁边那让人无法忽视的青年武官,想起方才自己的那句话夏楝没接茬,显然是戳到她痛楚了。于是又道:“我是说楝姑娘大能耐了,竟给自己找了个女婿,算不算好笑呢?”

夏楝没动怒,珍娘却愤愤地骂道:“你这皮痒的贱货,先前打的你轻了!我们少君跟百将两人自是清清白白,你敢再胡乱喷粪,别怪我撕烂了你那臭嘴!”

王绵云被她打怕了,可自恃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她应该不至于怎样,便道:“这可是楝姑娘自己让我说的,怎么,她能做,别人不能说么?”

夏楝点头道:“心有所想,目有所见,物随心转,境由心造。”

初守忙问:“什么意思?”

夏楝道:“你心中存着何物,你所见的就是何物。”

初守眨眨眼:“我还是不太懂。”

“百将又想要上课了?”

初守嘿嘿地笑了两声:“你要说,我就听着。”

就算听不懂,也觉着如闻仙乐耳暂明,总之好听之极。

宋叔坐在两人之间,皱着眉打量初守,不晓得这小子何时变得如此好脾性。

王绵云却道:“哟,大庭广众下就开始打情骂俏了,楝妹妹这是丝毫都不避人了?”

夏昕眉头都拧成了麻花,他觉着王少奶说话未免有些太难听了。

想制止王绵云,又觉着此时江夫人在,以自己的身份不该越俎代庖去管长房的媳妇,可江夫人竟也不出声。

“我心底无私,自然无惧,你呢?”

“我?我怎么了?我又没干这么不要脸的事儿。”

“很好,那你可敢一试。”

“试什么?”

夏楝手掌一翻,指间多了张黄符,道:“这个……暂时叫它‘真言符’。顾名思义,贴上此符,便只能说真话。”

王绵云的眼底闪过惊骇,却又迅速镇定:“哈哈,我从未听过这样好笑的话,你不会以为大家会信这个吧?”

初守正要出声,宋叔瞪了他一眼,道:“既然众人都在这儿,试一试又何妨,简单明了,不是么?”又问夏楝道:“丫头,这符真的有用么?”

“我也不知,第一次画,还没试过。”

宋叔本是极好涵养的,此刻脸色一僵,这女娃子在做什么……自个儿拆台?

他咳嗽了声:“那……不如这样,我做主,我们便试验一番,假如这符没有用,你就跟昳老爷致个歉,今儿的事情就当你小孩儿胡闹,就此揭过,别耽搁了府里的喜事,如何?”

其实他这样说,也是看在初守面上,为夏楝着想,给了她一条退路。

毕竟在宋叔看来,这什么真言符……未必管什么用。

初守一急,夏楝却道:“可。”

“那,要怎么验呢?”宋叔寻思着问。

夏楝道:“既然有人不信,自是由她来。”

王绵云咬牙切齿:“你当我怕?”

宋叔微笑道:“你既然不信,对你又没什么危害,自是不用怕。”

夏楝却抬眸看向了下方一人,那人即刻接到她的视线。四目相对,夏楝道:“池少郎。”

池崇光吁了口气:“何事。”

夏楝道:“还记得你在府门口问我的那个问题么?”

池崇光蹙眉:“你是说……”他的眼睛慢慢睁大:“三年前?”

“我们就用这个问题来验证,如何?”

池崇光看看她又看看王绵云,声音几乎沙哑:“有何不可。”

王绵云后退两步:“什么?”

江夫人忽然发声:“大喜的日子弄这种,不必吧……小孩子玩闹的把戏,徒惹人笑话,您……”她知道做主的事“宋叔”,所以态度格外谦和,恳求的目光看向首座的人。

宋叔看都没看她一眼,淡淡道:“今日玩闹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实不差这一件。”

初守早就按捺不住:“要怎么弄?”

夏楝挥手,手中的真言符腾空而起,落在王绵云背上。

——“虚言、诡词、说谎者,禁!”

王绵云吓了一跳,左顾右盼,但却感觉自己并无什么异样,不屑笑说:“我什么了不得呢,原来是吓唬人。”

池崇光本是坐着,此刻慢慢站了起来,他望着王绵云,终于问道:“三年前,夏楝是如何……失踪的?”

王绵云被他的目光看的心里有些虚,听他问完便道:“我又怎……”才说了几个字,她的喉头一梗,竟身不由己、洋洋自得地说道:“还能怎么样,不过是我出了主意,芳儿找了人,用你池少郎为借口骗她出去,那贱丫头就信了,外头等着的人把她捆了,扔进马车……”

她说着说着,脸上的神情越来越惊恐,似乎不知自己为何会这么说,她试图闭嘴,却不能够,于是伸出手来紧紧地捂住嘴。

满厅百余人,此时此刻,却安静的似乎连呼吸声都消失。

除了江夫人外,每个人的眼中都满是震惊错愕,似乎不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少夫人身上。

死寂中,夏昕颤抖的声音响起:“你、你说什么?”

夏昳叫道:“胡说,胡说!失心疯了!”

江夫人也不失时机地站起来:“快住嘴,二少奶奶病了,还不快回去,请个大夫来给看看。”

“不、不是我……”王绵云手死死地捂着嘴,她的眼神慌乱,在厅内转来转去,踉跄后退。

“不必着急!”池崇光的声音压过了江夫人,他牢牢地望着王绵云道:“如果这是真的,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我没……”王绵云满眼骇然,发出惊恐的吼叫,但却无法阻止声音从她的喉咙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哈哈哈,你这傻子还问什么,要笑死我了,都夸赞池家少郎聪明智慧天下无双,叫我说你白白生了一副漂亮的聪明面孔,被人耍的团团转都不知道,太太跟夏芳梓早就看上了池家,哪会容忍二房踩着他们,夏芳梓更是早把那小贱丫头当成眼中钉了,所以我给她想了个主意,既然在府里结果不了,不如骗她出去,叫人牙子一捆,送到那见不得人的肮脏地方去,谁又能知道?在那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地方,管教她遭受万种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满堂内的人却宛如死去了般,被这妇人话中狠毒的恶意逼得窒息。

谁能想到,这素日来看着热络周到亲切可人的二房少夫人,心肠竟如此的……简直比之蛇蝎更加毒辣。

寂静中,只有屋顶上的雷云中透出如愤怒野兽般的低吼,雪亮电光裂开长空,衬着王绵云得意而高亢的声音,诡异骇人!

初守听着王绵云的话,他早猜到夏楝离开夏府恐怕别有隐情,但也没料到会是遭人算计而且是如此恶毒的谋害。

他转向夏楝,像是头一次认识她……按照这妇人的意思,之前尚且年幼的时候,夏楝必定也被他们欺辱过,他没法想象,也不敢去想,她那样一个懵懵懂懂的小女孩儿,是怎么跌跌撞撞到如今的。

初守只觉着心里……不,是五脏六腑都酸涩生疼,难描难写。

他的眼睛里泛出淡淡地雾气。

夏楝本正垂眸,若有所觉便抬起头来,目光相对,她向着初守一笑,笑容依旧恬然。

逃一般,初百将下意识地转开头,不想自己在她面前失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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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泗:这小家伙儿,我看上了[爱心眼]

赵城隍:使不得啊,这是我们城的

阿泗:你要跟本座抢人?

赵城隍:[求你了]呃……小神是不敢,但……

小守(拔刀):听说有要跟我抢人的?

阿泗:[666]你不会好好说话?动不动就亮刀?

嘿嘿,小楝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虎摸宝子们,下章更精彩哟~[红心]

第30章

厅堂内人心各异。

早在头顶雷云凝结的时候, 坐在夏楝对面的宋叔便察觉到异样。

初守问他为何来夏府,这是很简单的问题,正因为很简单, 所以初守忽然发问,才显得别有意味。

假如夏府头顶没有“天官”二字, 宋叔根本不会正眼看向夏家。

宋叔自然也听过许多有关夏府的异闻,待见夏楝敕言召雷, 他面上淡定, 心中也早轰雷掣电般。

如今又看夏府这二少夫人当众抖搂丑事,他心中已然通明。

怪道初守说若不听他的话, 就会后悔。

臭小子这次总算做了一件正事。

“不!”一声吼。

这次出来的却是夏昕, 二老爷力睁双目,盯着王绵云哆嗦着道:“我不信……你、你定是在胡说, 兄长怎么会……”

他求助般看向夏昳。

夏昳跌坐在太师椅里,见夏昕瞪着自己,他顿觉长兄之威被冒犯,便暴躁地叫嚷道:“你瞪着我做什么?难道你真信了这疯妇的话?她是在胡说!”

谁知王绵云听见他如此说, 竟道:“我胡说?是不是胡说大老爷你心里不也跟明镜一样么?难不成你屋里的事你一点儿不知道?你又不是个瞎子聋子,大太太跟二爷还有夏芳梓他们整日里谋划着如何算计二房, 别说是你,长房的猫儿狗儿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何况当初算计了霍霜柳滑胎,二老爷如今屋里的姨娘珂儿还是以您的名头给送过去的呢。事到如今要假装清白是不是晚了?还是整天听二老爷手足兄弟长、家和万事兴短的,装手足亲爱家族和睦装的连你自己都相信了?”

“放、放肆……”夏昳目瞪口呆, 发出一叠声的咳嗽,抚着胸道:“疯了,彻底疯了!快叫她拉出去!”

“不行!”夏昕大吼了声, 挥手喝退上前的丫鬟,“让她说、让她说下去……霜柳滑胎、是你们算计的?为什么?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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