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龙说 第42章

“我看你还不知道呢?那个紫丫头……不,呸呸,那个夏楝她……”

在夏府探听到某个不可说的机密之前,夏府之中,提起夏楝,都叫她的乳名:紫丫头,或者紫姑娘,诸如此类。

而提起夏芳梓,则通常都是“芳姑娘”,或者“芳大小姐”。

可自从“天官夏家,紫女奉印”的机密听入了耳,夏家长房的脑筋就转了起来。

也正是从那之后,夏府从上到下,提起夏楝,绝口不说她的乳名,而只用二姑娘或者楝姑娘之类称呼。

至于夏芳梓,则摇身一变,成了“梓姑娘”,“梓大小姐”。

长房众人有意识地在抢夺那个“紫”。

这不是巧了么?城隍托梦林知县,可并没有说明是哪个字,自然就可以大做文章。

长房这样苦心孤诣的,就是想要用夏芳梓来彻彻底底的替代夏楝。

所以先前在街上,当着池崇光的面儿,夏芠直呼夏楝名字而不肯叫她乳名,一则是他始终自以为高高在上,并不跟夏楝亲近。二则就是因为他们私底下的谋算,务必给池崇光造成一种“紫女奉印”之说,指的就是夏芳梓。

夏芳梓听他颠三倒四,却不以为意,打断了说道:“二哥哥,你也稳当些,今儿是好日子,别为了些不相干的人失了态,那霍家两个老不死的来闹腾我已经知道了,不是叫人打发了么?多大点儿事。”

夏芠顿足道:“什么霍家老不死的,我是说夏楝,她真个儿回来了,还跟池崇光照面儿了!”

夏芳梓稍显震动。

夏芠回想先前跟夏楝对峙之时种种,咬牙切齿地说道:“妹妹,我发现那个小贱人跟先前大有不同了……”

“呵,毕竟三年过去了,当然要有些变化。”夏芳梓语气中只有嘲讽。

夏芠纳闷地看着她:“妹妹,你不担心?”

“我担心什么……”夏芳梓聪盖头底下打量自己涂了蔻丹的手指,右手金镶玉,并一枚大珠,美不胜收,陪嫁里更有许多价值连城的好东西。

她收敛心神,知道夏芠着急,怕他性急坏事,便道:“二哥哥你放心,我且就等着她回来呢,但凡她能在今日之前回来,都有法子转圜,可今日回来又有何用?自取其辱罢了。我早劝说母亲不必多生事,她回来后更好,落在我们掌心里,爱怎么磋磨都成……”

她好像想到什么有趣的事,低笑了几声:“总之你们安心,一切尽在掌握,不会有什么意外。”

“可……”夏芠猛地想起那个不好惹的夜行司百将官,想要提一提。

“咳,快别说了,”夏芳梓却不想他搅了自己的好心情,只道:“你听我的就得了,好戏在后头呢。”

夏芠肚子里疑惑,可却也不敢逼问夏芳梓,且听她语气笃定,只得忍下那些话:“好吧,那么……我先出去看看情形。”不说就不说吧,反正他喉咙疼的要命,不知道是怎么了,正想着要不要叫大夫来看看。

听到夏芠的脚步声离开,夏芳梓不屑一顾地挑唇。

在夏芳梓看来,母亲江夫人跟哥哥的担心,完全是杞人忧天。

不过也难怪,因为他们都不知道她身上的秘密,她最大的仰仗,无往不利的底牌。

江夫人是个外表菩萨内里恶鬼的人,夏芳梓耳闻目染,狠毒阴损,本事学了十足十。

她从小自视甚高,从来更看不起二房,毕竟她的父亲曾担任县衙县丞,很快会继任族长,官职虽不算高,但凭着夏家的地位,已经是素叶城数一数二的人,更别提还有个溺爱她的母亲跟两个哥哥。

因天官之名,江夫人从小就对自己几个孩子寄予厚望,不过,最初的开始,大太太可没有格外看重夏芳梓。

夏芳梓的地位水涨船高,是在她两个哥哥无法过县衙天官心石的印鉴开始的。

但最终让江夫人开始为夏芳梓奔走的,则是夏芳梓本身展露出来的一些异样。

谁也不知道,那年夏芳梓去江家玩耍,在阁楼里无意中捡到的一枚凤钗,竟会是此后种种滔天波澜的源头。

夏芳梓看那凤钗似乎有一种贵重之处,便偷偷揣在怀中带回了夏府。

谁知当天晚上她便做了梦,梦中有个仙风道骨的老翁现身。

那仙翁声称自己乃是钗中仙人,并告知了夏芳梓此后夏府将发生的几件事。

醒来后,夏芳梓以为只是梦境,并未认真,谁知接下来夏府发生的事情还真得到了验证。

一件是那个不省心的耽儿因为虐杀一只猫,反而被猫临死一击,抓伤了脖颈。

另一件,则是二房的夏楝,会大病一场。

夏芳梓想起自己那个梦境,心怦怦乱跳。当天晚上她特意握着凤钗入眠,果真,梦中那仙翁又出现了。

他说自己乃是上古大能历劫飞升后,残留的一缕神魂附着在凤钗之中,既然被夏芳梓所得,那自是跟她有缘,很愿意点拨她一二。

夏芳梓欣喜之极,此后仙翁又屡屡给她展示了些未来将发生之事,都应验了,夏芳梓也利用这点儿,让江夫人察觉了自己的“神异”,比如未卜先知,能提前规避凶险等,她甚至在仙翁相助下,跟城中一些高门子弟来往莫逆。

江夫人开始深信女儿才是天官不二之选。

有一次,夏芳梓问起自己能否顺利成为素叶天官。

仙翁沉吟半晌,道:“按理说你的资质不差,若再有秘法跟丹药相助,那奉印天官之位,自然是探囊取物一般简单,只不过……”

夏芳梓急忙请教。仙翁道:“夏府祖上曾有天官出世,本有一脉气运在,只不过在你们这两代人中,夏府的气运并非系于你的身上。”

“除了我,还更有谁?”夏芳梓浑然不信,她最有可能成为天官的两个哥哥都不成,舍她其谁。

“二房,夏楝。”

夏芳梓得了答案,惊讶至于差点笑出声:“什么?那个没用的小东西?怎么可能。”

夏芳梓万万想不到会是夏楝。

但仙翁展示给她的仙法里,她不得不信。

仙翁一拂衣袖,夏芳梓的眼前顿时出现一幕如真似幻的场景。

——头戴金灿灿芙蓉星冠,霞红色斑斓法衣,腰间珍珠宝玉、环佩垂绦,长袍大袖,脚踏云履……正是奉印天官之相,可最让夏芳梓恨怒的是,那宝相庄严睥睨众生似的一张脸……赫然竟是夏楝!

在夏楝周遭,千万百姓们躬身下拜,甚是恭敬。

夏芳梓气的几乎从梦中惊醒过来,恨不得立刻冲去二房,将夏楝掐死。

仙翁告知她:“倒也不必动怒,命数之说,却也非一成不变。”

夏芳梓吃了一惊,说道:“不都说是命由天定么?”

仙翁道:“那是对于凡人而言,对我等修士,若要从中动些手脚,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又岂会是难事?”

夏芳梓仿佛又活了过来,急忙跪倒在地:“那求伯伯助我!”

仙翁叹息道:“夏府的气运如今都在夏楝身上,若要取而代之,只有一个法子。将她的气运命数,转到你之身上。”

“那要怎么做呢?”

夏芳梓巴不得立刻就去做,恰好江夫人的想法跟她不谋而合。

仙翁的秘法指点加上江夫人的阴损手段,不止是夏楝,就连二房众人都大受影响。

那一阵子,长房简直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气运高涨,

夏芳梓正自得意,谁知池家执意要定夏楝之事,又像是一重锁链压下。

她越来越容不得夏楝了,开始用些极端的手段。

可虽然也用了些杀招对付夏楝,但却总不能伤她的性命。

江夫人甚至告诫她要收敛,毕竟池家也不是傻子,夏楝屡屡出意外,池家总是会怀疑的。

夏芳梓蠢蠢欲动,在窥得了王绵云跟她那表哥私情之后,夏芳梓即刻顺水推舟地用了一招借刀杀人。

她杀不了夏楝,自然有人可以。

至少把她送到那种见不得人的地方,池家的亲事是跟夏楝无关了。

而接连发生的事情也很让夏芳梓舒心,她是夏家唯一身负大气运之人了,真宗寺的老鼋浮出水面向她点头,满城百姓们的愿望之气也都落在她的身上,神鬼退避。

就算她的名望跟气运都是靠着抢来偷来的“虚名”,但虚名也是“名”,不是么?

虚名让她几乎成了素叶城货真价实的天官,虚名也让她得到了池家的姻缘。

她几乎把夏楝的所有都抢过来了。

其实,在最初听闻夏楝还活着、且将回到素叶城的时候,夏芳梓是有过一阵短暂的惶恐不安的。

直到仙翁又在梦境中给她展示了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

那是夏楝回归之后的“未来”场景。

这一次,跟上次见到夏楝受封天官不一样,这些“将要发生的剧情”,让夏芳梓在梦境中也笑出了声。

——夏楝被夜行司的将官们护送着回到城中。

那些夜行司的武夫,膀子上都系着白色的飘带,晦气,那是死了人才会系的,而且看他们个个锐利冷硬的神情,有的还带着伤、且伤势不轻,显然是路上发生了什么不快。

这些人几乎连夏府的门都没有入,等到夏芠满脸堆笑热情洋溢地接了夏楝进府后,他们便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开了,那姿态仿佛是要去赴死。

而夏楝进了府门,犹如笼中之雀,待宰羔羊,她显然在外头遭受过磨难,身上的灵气几乎都被消磨殆尽,整个人越发内向,沉默寡言,就算被夏昕质问,被耽儿辱骂,她都不发一声。

池家的人赶来,一通商议。

大家都觉着为难,包括池崇光。

在所有的沉默中,夏芳梓格外的善解人意,她站出来,大大方方地表示自己的正妻之位本来就该是夏楝的,如今楝儿既然回来了,就很该让给她才是,她自己则愿意当平妻,甚至是妾。

江夫人一听便变了脸色,她当然是不满意的,但毕竟母女两个有些默契在,夏芳梓几个眼神,江夫人便心领神会,反而在心中赞扬,果然不愧是自己的女儿,这么快就能想到最佳解决法子,以退为进不说,还在池家这边儿得了个贤惠大度的好名声。

果然,池家这边听了,再看夏芳梓,脸色格外缓和许多。

却是夏芠先沉不住气,立刻爆发起来,叫道:“什么?凭什么?要不是夏楝回来,芳儿早嫁过去了!就算是要当妾,那也是夏楝!谁知道她在外头都……”他脸上满是鄙薄。

池家的人当然明白他在说什么。

夏芳梓面上皱眉担忧,心中乐开了花。

她当然不是真心要去当平妻或者妾,她只是在这个紧要时候,提出了一个让池夏两家长辈可破局的解决法子。

而夏芠这一句更是“锦上添花”,打开了某些人的思路。

最终他们作出了决定,竟是让夏楝以平妻的身份进入池家。

这在夏芳梓看来简直是绝妙的剧情。

她得了天官名头又得了池崇光这如意佳婿,若昔日的“仇敌”不在眼前,确实有一种“锦衣夜行”的遗憾,现在夏楝在自己身边、甚至屈居她这大夫人的身下,往后的日子,且看她的手段就是。

志得意满四字简直不足以形容。

“就凭她,也配叫紫女?”她得意的想。

天之骄女又如何,她夏楝算什么东西。她没有父母兄弟的宠爱呵护,没有仙翁的机缘神助,没有那会蛊惑人心的奇技,她凭什么跟自己争?

所以在长房这一边儿都为了夏楝回归而人心惶惶的时候,夏芳梓却巴不得夏楝快些回来,好让梦中场景快快显现。

夏芳梓心情简直不要太好,为人都宽仁许多。

院落内外的丫鬟们都察觉到了,平日里这些伺候身边的丫鬟但凡出错,轻则罚跪重则打死,都是有的,这两日主子却对她们轻拿轻放,他们都还以为是夏芳梓因为要出嫁、故而心情爽利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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