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龙说 第43章

直到夏楝真的回归,入府,夏芳梓都沉浸在自己掌握大局“优势在我”的美梦中。

美梦的破碎之初,大概就是那轰然的雷声吧。

雷声动,夏芳梓的脑海之中突然有什么猛然苏醒。

耳畔一个声音疑惑的响起:“怎么回事……今日为何会有雷云?”是那个仙翁。

夏芳梓已经习惯了仙翁的随时出现,她刚刚仿佛听见闷雷声响,还以为是错觉,毕竟今日是黄道吉日注定晴空万里的。

“雷云?”她不懂,“伯伯怎么了?”

仙翁没有立刻回答,这让夏芳梓略觉不安:“可是有什么不妥?”

“不对,不对……”仙翁喃喃,语气中仿佛带着震惊:“这雷云中暗含因果之力,莫非是……不,不可能!”语气太重,最后三字甚至有些破音。

“什么?伯伯,到底是怎么了?你在说什么?”夏芳梓问。

仙翁复又沉默,沉默中似自言自语:“这是怎么回事,她怎么可能恢复……她怎么可以逃出去……”然后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逃?是了,当务之急是要逃……”

夏芳梓有点不祥的预感:“谁要逃?”

“快逃,离开夏府!”仙翁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立刻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这……什么呀,逃什么?为何要逃?”夏芳梓还是忍着没把红盖头扯落,皱眉反驳道:“难不成是因为夏楝,还是别的什么?夏楝的命数都已经定了……她很快就成了池家的平妻,被我拿捏在手心的……”

仙翁叫道:“闭嘴!”

夏芳梓心一颤,刚要再问,外头脚步声响起,是丫鬟来到门口道:“回梓姑娘,前头来说,堂中似乎打起来了……”她不知道该不该来跟小姐禀告,怕说了惹她生气,又怕不说仍是落了罪责。

“什么打起来了?”夏芳梓果真正没好气。

“是、二爷似乎受伤了,还有二少奶奶好像也不太妥当,是小厮来通报的,他们远远地看着,说是正堂那里,是二房的楝姑娘坐了首位,他们不敢靠前、故而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样的。”丫鬟声音越来越低。

“这是胡话,夏楝怎么会坐首位?她疯了还是在场的人都疯了?”夏芳梓本能地冲口而出。

丫鬟忙跪倒:“姑娘恕罪,奴婢也不知道,门上是这么说的……”

“混账东西,要这些弄不清的消息有何用……对了,池家少郎呢?他来了没有?”夏芳梓问到了要紧的。

“是,据说已经来了,也在堂中。”

夏芳梓的眼皮跳了两下:池崇光也到了?那自己是不是也该去往前厅?母亲为何没有派人来告知?

“滚出去再探!”夏芳梓开始怒了。

那丫鬟恐惧不已,躬身往后退,眼前却一黑,竟是一声不响地伏倒。

有道人影从门外悄无声息地掠了进来,直冲到夏芳梓跟前。

夏芳梓只觉着盖头被风吹着撇在脸上,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就给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谁……干什么?”她惊叫,盖头在这一拉扯中被掀翻在地。

夏芳梓望着那晃晃悠悠的红盖头,盖头落地本就不吉了,偏偏上面刺绣的两只鸳鸯褶皱错落,看着像是断了头一样。

她猛然抬头,却见面前的是个眼生的青年,四目相对,青年道:“快跟我走!”

“你……”她正要喝问是谁,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在江夫人房中见过此人一面,语调和缓了些,“你是……母亲的客人,你闯入来干什么?”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师叔交代了,再不走就来不及!”青年跺跺脚,拉着她往外。

这话竟跟仙翁跟自己说的一样,夏芳梓的心蓦地提到嗓子眼,虽不知发生何事,更加不愿意离开……但是她有一种仿佛濒死之人的直觉,她期待的那个美梦似乎来不了了。因为她不得不走。

可是……到底怎么了?

被拽着出门之时,夏芳梓才发现外间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个丫鬟,不知是昏迷了还是死了。

夏芳梓蓦地抬头,惊见头顶上暗青色的乌云笼罩,那样近,好像随时都会落在屋顶上一般,此时云层中电光闪烁,向着前头厅堂蜿蜒,电光交织如同雷火牢笼。

无数道淡金闪电自屋顶如火蛇般劈落。

厅中的江夫人,夏昳,夏芠,王绵云,乃至夏耽儿等,首当其冲,被金光穿透。

起初,江夫人等魂飞魄散,以为必死。

但等他们回神,却发现自己虽被那电光罩着,却奇迹般毫发无损。

江夫人先笑起来:“我还以为怎样,不过是……”

一句话未曾说完,像是被人用刀从中劈开了般,戛然而止。

无数眼睛的注视下,江夫人的面上出现了令人骇异的变化。

很难形容那是怎样,就算亲眼目睹也竟无法用言语形容,江夫人就站在众人面前,脸上是不屑的笑,但又像是在绝望哭泣,还有人眼中,她是充满了恐惧在尖叫,或者经受着常人难以忍受的折磨痛苦而嘶吼,除此之外,还有人看到她挣扎在地上,又俯身趴倒,拼命磕头祈求,苦恨懊悔……

千人千面,尽在一瞬。

而旁边的夏昳,夏芠,王绵云,夏昕乃至于那耽儿也是同样。

看起来他们每个人明明都张着嘴,似乎是在说什么,但没有人听见,没有人听清,各种各样的表情出现在他们脸上,喜怒哀乐恐惧忧愁,甚至是凡人无法想象的情绪所带出来的神情,七情五味复杂交错。

他们的脸上,身上千变万化,几个呼吸之间,整个人就也发生了骇异的变化。

江夫人保养得当的满头乌发迅速变白,原本红润雍容的脸一寸一寸变得枯槁,皱纹一道道爬上她的额头,眼角,唇边。

她那毒蛇般的眼仁也开始浑浊,原来总是竭力挺直的背不由自主地伛偻。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她从一个保养的极佳的高门贵妇,成了众人都不敢认的模样、似风烛残年般的佝偻老妇。

至于夏昳,他本来就枯瘦的脸越发干瘪,头发尽白而稀疏,如果细看,甚至可以看到他身旁散落的些许白发,他的五指如鸡爪,整个人似从地底下爬出来的骷髅,可怖之极。

夏芠那本来还算健壮的身体却变得臃肿肥硕,脸上的横肉也耷拉下来,五官跟身躯不停的变幻,整个人的精气神以惊人的速度流逝,他暴跳,嘶吼,惨呼,呻/吟,如活尸般扭曲,死去活来,惨不忍睹。

而旁边的王绵云也是同样,原本还算姣好的容颜凋零的如同秋后枯萎的黄叶,眼珠外凸,唇变得薄而大,如果不是目睹着她的变化,一定不会相信这丑陋妇人、跟前一刻还堪称美艳的王少奶奶是同一个人。

王绵云身旁的耽儿,趴在地上不断抽搐,肥硕的身体也变得细瘦,肌肤上时不时出现种种伤痕,抓伤,刀伤,凭空而出,遍布头脚乃至全身,血淋淋。

至于夏昕,他的反应跟其他几人又有不同,恐惧之外,更多的是无限悲愤悔恨,他的容貌未曾大改,只是白了头,弯了腰,憔悴了神情,几个呼吸间便昏死过去。

夏家长房夏芝陈少奶奶,被电光击中后,很快便晕厥在地,这倒是比之前略轻些。

身处因果锁链雷火牢狱中者,他们自己甚至都没有察觉自己的变化,因为他们已经在这种“变化”中被折磨的奄奄一息。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但可怕的是,这所有的变化都是逐渐形成的,就仿佛目睹了一个人从壮年到暮年、每一寸时刻的转变,只是……这漫长的几十年的时间都被压缩在了这转身即逝的几个呼吸之间。

但这还并非结束。

此时满堂的宾客还未来得及离开,几乎所有人都看了个清清楚楚。

在此期间,惊呼声四起,发出惊呼的,却并不是被金光穿透发生变化之人,而是他们身边的众人,因为目睹这不可思议的场景而骇然出声,无法按捺。

原来除了夏家的人,还有其他一些人也产生了“变化”,这些变化或大或小,或轻或重,有人在七情煎熬中近乎疯癫,有人垂垂老矣,有男子身躯残缺,有女子容貌尽毁……有人承受不住晕厥在地,不一而足。

众生百态,如阿鼻地狱。

先前夏楝出门之时,初守自然紧跟其后,阿图珍娘他们自不必说。

以宋叔的身份,本来不该这样“好奇”,但他实在按捺不住,便悄无声息地跟上了,事实证明这是个明智的选择。

至少,在他看来,围在夏楝身边的这些人,都没有被那恐怖的金色闪电穿透。

宋叔留意到,最初有一道电光好像是冲着初守……或者他旁边的阿图、又或那只狗而去,但就在刹那间,夏楝一挥衣袖,那电光仿佛有灵性般,嗖地就转开了方向。

宋叔也听清了夏楝先前那句话——天机不掩,因果归为,欺心当诛,他可吃不准自己是不是“欺心者”,但脚下还是悄悄地往夏楝的身边挪近了几步。

初守盯着厅内江夫人等的变化,咽了口唾沫,问夏楝道:“这是、这是怎么了?”

他只知道被雷劈会死,甚至严重的会灰飞烟灭,但这是什么情形?为什么自己……明明是个局外人,明明只在几个呼吸间,就好像看见了江夫人从盛年到老朽的半生岁月。

这、这是何其可怕的……

夏楝道:“因果枷锁,雷火炼魂,雷火灼烧之中,一呼吸便是十年寿,业报以寿抵,孽力因债消,锁链消散后他们的模样,就是最终结果。”

初守睁大双眼:“你是说,我们在这儿说话,他们那已经过了几十年?”

“也可以这样说。”

一道雷火闪电便是一道因果锁链,一道锁链便是一个“世界”,因果跟岁月之力加持其中,受刑者所感受的时间流逝跟外界已然不同。

局外人虽然不觉着怎样,但在因果锁链中的人,却是真真切切地度过了被雷火炼魂拷问恶业的每一寸岁月,对他们来说每一刻都是极至的折磨,而这种折磨持续了几十年。

就仿佛“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说法,同理。

且那被雷火锁定之人,非只是身上难以禁受的酷刑,更是魂魄上的细细煎熬,这一处独一无二的光阴牢狱,才是天地之间最可怖的惩罚。

而之所以满堂的人听不清他们在叫什么甚至不清楚他们是否发声,看不清他们的神情甚至一人千面,正是因为在旁观者眼中岁月流逝如白驹过隙,种种的神情声音交错一处,竟仿佛没有一般。

就好像是马儿跑的太快,车厢内的人会看不清外间的景色,只觉着模模糊糊。

旁边珍娘等也都心中震颤,真真闻所未闻,只听着就已经寒入骨髓,更何况眼前还有实景。

苏子白小声问道:“少君,我看宾客里也有些人被那电光选中,这是为何?”

夏楝道:“身负恶业者,满手血腥者,网罗之下自无可逃。”

今日到场众人,都是素叶城的“大人物”们,但鱼龙混杂,有那本身便是至善的人,虽被雷火闪中,却毫发无损,有那看似堂皇实则阴损毒害之人,则显出原形般,哀嚎苦痛,脱身不能。

苏子白有点儿心虚,挤出笑容问:“那、那我们……”别的倒也罢了,但他们夜行司,哪有个不杀人的。

初守却满不在乎道:“说你聪明,你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我们杀的都是敌酋贼寇之类,怕什么?要不然,谁还入行伍保家国呢。”

夏楝有些赞许地看了初守一眼,道:“确实如此,百将等众位乃是为国而战,自是顺应大启朝国运而为,师出有名,顺天之理,自然不在其中。”

初守笑的得意,道:“我总算说对了吧?”

话是向着苏子白说的,眼睛却看着夏楝,倒像是讨要夸奖般。

宋叔暗中捏了把汗,跟苏子白真是佩服他的心大,在这样恐怖的雷火锁链光阴牢笼威胁下,仍是这样乐天豁达,除了初百将,再无他人了。

“你们看!”邵熙宁指着屋内,惊叫道。

大家复又细看去,却都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见江夫人的位置,已经完全认不出是原本的江氏了,她几乎枯瘦成一具干尸的模样,但偏偏这干尸还活着,她的眼珠极迟缓的错动,似乎要透过电光看向某处,干瘪的嘴唇蠕动,好像在说什么,身子却慢慢倒在地上。

众人都噤声,一旦想起自己一个呼吸间,江夫人那里就过了十年,这种极致恐惧的感觉叫人不敢去细想。

此时江夫人稀疏的白发尽数散落,身子逐渐缩小,就在众人眼前,皮肉,枯骨,一点一点地化为烟尘,那烟尘又一点点的化为飞灰……最后,竟生生地消失在堂中,不复存在。

珍娘小声对邵熙宁道:“小宁,别看这个……”她怕孩子小,会被吓到。

可她却不知道邵熙宁经历了琅山上的那场地狱,心性上早就不是寻常的孩童可比了。

在众人都骇异于堂中的非凡情形之时,夏楝忽然道:“百将,你的刀。”

初守方才也跟着看了会儿里间,但他也发现了夏楝的注意力似乎更在天上,她只是淡淡地瞥了夏府几人一眼,似乎毫不关心他们的变化、或者会变成何种情形,亦或者早在雷云凝聚之时,她已经看穿所有人的结局。

闻言,初守心中一震,手比想法儿更快,瞬间就把背后的长刀卸下:“要干什么?不会是你说的那个‘天机’到了吧?”还是没忍住问了句。

先前在驿站里,夏楝说要替他淬炼偃月宝刀,他问何时,只回答说至少是在别离之前,等一时天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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