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越脸色一变:“当真死了人?有咱们的人?”
小厮道:“还不清楚,夜行司的铁卫把住了门,许进不许出。所以探听不到。”
“难道是夏楝让夜行司的那些武夫动了手?也不至于吧……还是说……”
池越突然又想起夏楝那“真言符”的威力,还有夏芠不知为何竟溃烂了的嘴,以及……在他跟着池崇光离开夏府之时,回头一瞥,那悬浮于夏府顶上那一团仿佛是活物般的雷云。
他心不在焉地挥挥手,让小厮再去查探,自己思忖着该怎么入内回话。
耳畔听见一声暴喝,紧接着是二爷三爷忙着阻拦的声音,夹杂着什么东西碎裂的响声。
池越心知不妙,赶忙冲入内,却发现池崇光手捂着额头,血顺着他的眉角流淌下来。
负责去探听的小厮策马狂奔回到夏府天官街,十字路口正徘徊,却听到路边百姓议论。
“你方才听清楚没有,那位军爷称呼夏府的楝姑娘为少君,那先前那位呢?”
“了不得,我头一次听说那么长的头衔,啧啧,那得是多大的官儿?”
“关键的不是官儿,是官儿要护送的人!你们难道没听说过夏家这位姑娘的故事?”
“对对,先前还说是跟人私奔了么……咳咳,这下可水落石出了。”
“我早说那都是坊间心思阴暗的人乱嚼舌头,要真的有任何丧德败行之举,又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官儿专门派人护送呢?”
“说的也是,你们看那位军爷,刚才说是姓什么来着?”
“初百将!一帮没见识的!我有亲戚在北关铁卫,每次碰面都会说起这位百将的事,他是赫赫有名的’北关第一,百将之首’,可知什么意思么?就是所有北关的百将加起来都不如他,都得以他为马首是瞻!可见是多厉害的人物,如今这样的人物专门护送了夏少君回府,嘿嘿……”
众人七嘴八舌,如火如荼。
突然有人道:“哎哟,恐怕当年那个传言是真的。”
“什么传言?”
“说是夏少君被仙人看中,带了去仙山修行了……照今日这个架势看来,倒有些十有八九。”
“呜呼!倘若是这样,那么池家……”
池家跟夏家的亲事,骗骗外人也就罢了,说什么最初定下婚约的就是夏芳梓跟池崇光之类,但是那些跟夏家池家有交情的世家们又怎会不知道内情,明摆着是因为夏楝“失踪”,池家才转向了夏芳梓的。
比如先前从因果锁链中走出的那些人,就有不少知情的。
这事儿若掀开了的话,真是好说不好听,池家的脸面都要丢光了,这夏家反而是其次。
众人思维发散,很快从震惊于夏楝如此声势浩大的突然归来,又想到了种种后果。
而那边夏府门内,是长房的夏芝。
他醒来后,仿佛没了意识般,跟随众人浑浑噩噩出了门,直到来到门口才醒悟:自己是在干什么?
听到苏子白的话,又闻百姓的议论,夏芝心中更是茫然。
长房的私密事,尤其是自己的母亲江夫人的为人,夏芝隐约是知道一二的。
不过有些实在太过龌龊的,江夫人因觉着他不得力,所以也并不告诉他,而多半是跟夏芠商议。
没想到反而保全了夏芝。
夏芝眼见了夏楝的手段,又听闻她背后还有廖少保那样的大人物,正如天上皓月,而他们这种门第,在寒川州虽算作是称得上名号的,但比起廖寻来,他们又算得了什么?烛火之光而已。
罢了,尘归尘,土归土而已,他想起自己的妻女,于是垂着头,拖着沉重的双脚返回屋内。
小厮正想去夏府门首看个仔细,不经意转头间,却又骇的几乎从马背上跌落。
原来正门这边大家伙儿议论的热闹,后门处另有一番光景。
夏芳梓被围在中间,眼见民怨沸腾,那张捕头却突然大吼了声:“都给我退下!胆敢上前者,别怪俺动手!”他手按腰刀,挡在了夏芳梓的身前。
百姓们噤声。
捕头又转向太叔泗道:“太叔大人,您虽是奉印天官,却不是俺们素叶城的天官,而这位夏少君向来便是俺们素叶城众望所归的天官,为什么你们不听她的解释?如今夏府到底如何还不知道,就要喊打喊杀,万一冤枉了夏少君,算谁的?”
夏芳梓掩面哭道:“我恨只恨手段不如人,我也不知她从哪里学了监天司的法术……如今竟是百口莫辩。”
捕头的脸上涌出义愤之色,扭头道:“少君大人,俺是相信你的,放心,俺老张一定会护着我们素叶城的天官,不会叫人伤你分毫。”
夏芳梓含泪感激地看着他,梨花带雨。又对太叔泗道:“太叔大人,虽然您对我多有误会,但我凭心自问,一身清白,我从未做过对不起素叶百姓的事,在府内大开杀戒的也不是我,为何众人都如此针对?我之生死倒是无所谓,只怕你们都中了歹人的奸计。”
太叔泗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若不是早就知道此女为人,只怕自己都被这一番唱念做打给迷惑了。
张捕头却拍着胸道:“俺就算拼了性命,也会保护少君。”
太叔泗扬眉,刚刚来到之时,这捕头明明还是中立,可忽然间就笃信起夏芳梓来。
正欲仔细观瞧一番,忽然一阵心潮涌动。
他皱皱眉,掐指一算:“该死……”身形一闪,已经原地消失。
旁边的赵城隍本想问他是怎么了,谁知感应中,只觉着城隍庙处阴司震动,似乎有变数出现,赵城隍一惊,急忙分开人群,三两步,就也不见了踪影。
而在他们两人去后,地上蒙眼男子的尸身跟那断臂青年也随之不翼而飞,竟无人察觉。
夏楝在开启因果锁链之前,曾经晓谕满城,只是这种声音百姓们听不到,毕竟在普通人眼里,那雷云只是一片有些奇怪的乌云而已。
夏楝所通知的,是素叶城中的阴灵鬼神等,告知他们无须惊慌,她要处置的只是在因果锁链覆盖之下的夏府而已。
不然,满城的阴灵鬼魅们,察觉雷云的庞大威能而不知发生何事的话,必定会四处逃窜躲避,到时候掀起的鬼潮骚乱,必定会影响普通百姓。
夏楝的话,是告知他们究竟,安抚他们之意。
而雷云的出现,必定也会惊扰到素叶城外的一些妖邪鬼魅,毕竟这种奇景百年难得一见,虽然不敢靠前,但远远地观望一番还是有必要的。
比如先前蛰伏在三川河底的那条潜蛟,便腾云来至了素叶东城门处,远眺夏府方向。
虽然知道隔得远,因果锁链不会滋扰,可远远地望着那雷火囚狱的威能,仍是让着蛟龙也为之胆寒心悸,不由暗忖:“幸而先前没有得罪她,反而得了一番好处……”
不过腾霄君在窥视雷云的时候,也发现周围似乎也有很多腾云驾雾来的家伙,不过大家很有默契,都隔着一段距离并不互相靠近。
腾霄君看了半晌,正欲回转,忽然感知到周围有人在动用法术,起初并不在意,谁知却听见有人叫道:“你身上明明有琅山上那天官法力的味道,必定是你杀死了我儿!”
腾霄君听见“琅山、天官”,顿时就想到了夏楝。琅山豺妖被诛,他第一时间知晓,其实在目送夏楝往前路而去之时,腾霄君几乎就知道了那豺妖的下场,谁叫琅山正在夏楝必经之路上,偏那厮不太聪明,不赶紧逃走还敢挑衅,不死简直天理不容。
不过,自己似乎还欠着夏楝一个人情,腾霄君稍微犹豫,便闪身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而去。
其实在白日,夏楝已经得知了夏芳梓去往池家的消息。
甚至从初守口中知道了那几个“叛徒”异乎寻常的行为。
夏楝在意的是,这件事情确实有古怪之处,比如青山大唐几个,提起夏芳梓,只说是误会了她,那是个好人,但问他们为何这么认为,他们却齐齐地语焉不详起来。
那家伙的保命手段……还不少呢。
池崇光的登门,在夏楝意料之外,她不太想跟池少郎再牵扯上任何关系,许是“前身”的残留,面对池崇光,心里总会有种不由自主的难过情绪滋生。
但夏楝还是到了花厅。
池崇光站在窗户旁边,望着花厅外的一片荷塘,深秋了,荷叶枯萎,破了的伞一样垂在水面。
今夜倒是有一轮好月亮,照在水面上明晃晃地,那雪色的光亮,却让池崇光想起了白日看见的、雷云中闪烁的电光。
他在听说夏府的人死了一大半,连带满城那些大有名望的几个豪绅世族中也有二三十人或伤或死,真是不敢置信。
池家更是不消说了,加紧派了可靠的心腹之人,分别向着几个从夏府走出来的相熟人家去打听,细细打听。
但打听回来的消息,让他们一个个都如丧考妣,胆战心惊。
连池朱都罕见地白了脸,想想夏楝的手段,想想自己先前还提出的“平妻”之说,池朱头晕目眩,一股寒意从后背上攀升,他病倒了,病来如山倒。
这种情况下,夏芳梓的来到,让整个池家的氛围更加沉重。仆妇们手忙脚乱地把原先都布置好了的红绸喜缎之类收拾起来,准备好了的席面种种也都统统撤掉,总之一切都要恢复如常。
不过池崇光知道,已经不能真的“如常”了。
身后脚步声响,池崇光回头。
夏楝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看脸的话,确实是他记忆中的楝儿,可是那气质神情……比之窗外的冷月还要清肃,拒人于千里之外。
池崇光嘴唇微动:“楝儿。”
夏楝扬了扬眉,没说什么,自顾自在主人椅上落座:“池少郎夤夜前来,想必是有要事。”
她垂着眸子,甚至没多看他一眼。
池崇光额头上的伤处理过,很深一道口子,缠着纱布。
他并未有意遮掩,黑色网巾底下的白纱中沁出一抹艳红,竟反而似是美玉带伤,艳绝动人。
池少郎的心很冷,脸却有些发热:“我听闻……”他想说听闻府里的事,却又发现实在不是个好话题,“你大概已经听说了,夏芳梓在我那里。”
夏楝这才抬眸,烛光下,双眼幽幽地盯着他:“所以呢?”
池崇光很不喜欢这种感觉,他沉住气,道:“我来是想向你解释一番,也许夏家长房确实做了很多丧心病狂的事,不过现在他们都……”死的死,伤的伤,“可是楝儿,夏芳梓应该是无辜的。”
夏楝的唇角微微一牵:无辜。她又一次听见了这个词,起初是从青山他们最里听见的。
“是吗?”
“是,”池崇光尽量不去在意她的冷淡,继续说道:“你也知道江夫人的为人,她一心想要长房出个天官,自然是不择手段的,夏芠又是从来强横霸道,芳梓碍于父母兄弟,不敢有忤逆之言……”
“嗤。”夏楝不由笑了。
池崇光戛然而止:“你不信?”
夏楝忍笑道:“今日我才知道,原来她竟是出淤泥而不染的人。”
池崇光疑心她是在嘲讽,可既然来了,就该有所预料,于是道:“比如王绵云那件事,她确实是撞破了两人的奸情,可因为怕他们杀人灭口,所以临时编造了一句,并没有想到会引发王绵云的记恨……她不把实情告诉夏芠,也正是怕夏芠冲动之下害了王绵云的性命,还有三年前你那件事……”
夏楝抬手打断他:“让我猜猜,她总不会都推到王绵云身上吧?什么借口呢?是夏芠威逼她?还是她中了什么邪术身不由己?”
池崇光欲言又止:“楝儿……你不要因为她出身长房就也以为她是十恶不赦的,我也是为了你好,不想你们姐妹相残。”
夏楝冷道:“我说过了,我没有什么姐姐,只有一个妹妹,我永远都不会伤害她。至于伤害她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池崇光一顿:“楝儿,你对她的偏见太过了。我还是希望你们姐……你们能够当面好好地谈一谈。”
“是吗,我愿意,你问她敢么?”夏楝淡淡地。
池崇光注视着她的双眸,道:“倘若你愿意,我自会劝她。只要你跟她好好地坐下来开诚布公地,你一定会改变心中对她的看法。”他的语气如此笃定,仿佛在坚信什么。
夏楝察觉到池崇光话中似乎颇有深意,为什么他如此自信?为何只要自己跟夏芳梓碰面就会对她改观?
想到之前的青山大唐等人的异常之处,夏楝心中微动,似乎联想到什么:“成啊。”
“你是应允了?”
“有何不可。”
“那你……那你能不能、别像是今日这般?我是说大家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还是不要……再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