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楝笑容很淡:“今夜你来,便是为了此事?”
池崇光的目光跟她对上,心中那句话已经到了喉头,可竟然没有胆量说出口。这个在以前他几乎没怎么仔细瞧过的女孩儿,如今却成了他几乎不敢跟她对视的人。并不是因为她的雷霆手段,而是因为他心中有一份对她的亏欠之感。
夏楝端起茶杯。池崇光知道她在送客。
站起身来,往外走的每一步都格外的慢,终于在将出门之时,池崇光回身看向夏楝:“紫妹妹。”
夏楝的手指一抖,杯中的水起了一丝涟漪。
她没抬头,耳畔只听池崇光问道:“如果我并没有改换长房,你这次回来,可还会嫁给我?”
夏楝仔细看着杯中的那丝涟漪从无到有,从有到无,在池崇光自觉等不到答案的时候她说:“池少郎都说是‘如果’了,如——‘果’,而非‘果’,既然非果,又何必说果,何必得果,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庸人自扰罢了。”
“呵……受教了。”池崇光喃喃低语,后退了一步,身形隐于门边的暗影中,然后转身离去。
目送池少郎的身影消失廊上,门口处,初百将皱眉道:“这应该是……拒绝的意思吧?唉,早知道该叫上苏子的,就不用我在这儿乱猜了。”
正自琢磨,只听屋内夏楝道:“这里还有好茶未动,百将何不入内喝上一口。”
初守被喝破行藏,却并不十分意外。
他正要进内,忽然又止步,把身上衣裳整理了一番。
琅山遇袭,他的衣袍至今没换过,白日又跟铁甲傀儡打斗弄的伤口绽裂,血又干了一层。
其实以前在军伍中都习惯了,哪里有什么十分干净整洁的,爬山涉水滚泥地,不过家常便饭,没觉着怎样。
此时突然有些不太习惯,他拎起肩头的衣裳嗅了嗅,除了有点血腥气外,竟还有一丝丝好闻的香气,他大吃一惊,觉着自己是不是嗅觉出了问题。
可转念一想——自己曾用过夏楝给的丹药,这气味多半是那药丸上的味道。
还挺好闻,不知跟她多要几颗,会不会给。
初守大步进内,笑道:“你早知道我在外头?怎么不早点儿叫我进来。”
夏楝道:“我以为百将喜欢在外面。”
初守道:“我只是有礼貌,怕贸然进来打扰了你的客人。”
“那我还要谢谢百将的善解人意了。”
夏楝抬手示意他坐,初守打量是池崇光坐过的那个位子,桌上还搁着一盏茶,他便过去取了茶,回到夏楝身旁那椅子上落座。
“不用谢,有你这杯茶就足够了。”初守把茶举高了些,吃了一口,“很香啊,是什么茶?”
“茉莉而已。”夏楝却把手中的茶杯放下了,道:“你在外头听出什么了?”
“呃……听到有个人不怀好意。”
“你说池少郎么?我怎么没听出来。”
“你傻啊,他摆明了对你贼心不死。”这茉莉的香气似乎如醇酒,让初守变得有点放肆。
夏楝道:“是么?”她微微闭上眼睛回想了一下,道:“在我的记忆里,他向来是个端方君子,年纪小小就不苟言笑。”
“这种人可是最虚伪了,我见的多了。”初守哼了声,道:“还记得客栈里那个书生么?表面道貌岸然,私底下衣冠禽兽。”
“你对池少郎似有偏见。”
“我可是经验之谈,何况旁观者清。”
夏楝笑道:“百将是担心我被他蒙骗?”
初守咂了咂嘴,道:“我想你不至于那样傻。你若真想找个人嫁,世上多的是好男子,别在一棵树上吊死才好。”
夏楝垂眸,忽然问道:“我为什么要找个人嫁?”
初守怔住:“嗯……你不想?不想也行,不过……这不是世上的女子多半都要嫁人的么?那池崇光又对你……所以我以为你也……”
夏楝凝眸看向他道:“百将可想娶妻?”
初守越发吃惊:“好好地怎么说起我了?”
夏楝缓缓道:“我只是想知道……人为何会起这样的念想,有何意趣。”
初守瞪大眼睛:“等等,你这话说的,喂……小楝花,你才多大,可不要真个儿看破红尘了呀。”
夏楝听他脱口而出,喃喃道:“小楝花?”这还是她头一次听人这么称呼,怪新奇的。
初守自知失言,咳嗽了声道:“莫要见怪,我呀,最不喜欢读书了,大约是幼时被逼着读书吓出了毛病,不瞒你说,你这名字的来历,我还特意去问了苏子才知道的……小楝花,很美啊,我记得曾经在江南见过一次……那种味道你闻过一次就忘不了……”
不知不觉,外间月已中天,池塘边的紫薇花树在夜风中摇曳,飒飒微声。
室内灯影闪烁,多是初守说话的声音,夏楝时而插上一两句。
珍娘带着阿莱来看过一次,透过花厅的菱形花窗,瞧见白天还在手撕铁甲傀儡的初百将,正眉飞色舞地讲述着什么,在他对面,召唤天雷驭使飞刀的少女,素手托着香腮,双眸凝视着对面的青年武官,似乎听的入神,长长的眼睫许久才轻轻眨动。
桌上的烛光逐渐暗淡,外间的月影反而更亮了几分,月倒影在池塘中,水色闪烁,恍若白练。
原来竟快到了子时。
初守有些不好意思:“这……好像时间有点儿晚了。”
夏楝“嗯”了声,初守打量她的神色,虽未赶客,但他却不能不自觉点儿,他素来心无点尘的惯了,可人家到底是个小姑娘家家,这半宿对谈,对她似乎不妥。
正要说回去睡觉,夏楝却道:“今晚上还有两位贵客要到,百将若是感兴趣,或者可以再等上片刻。”
-----------------------
作者有话说:小守:今夜的风儿些许喧嚣
阿莱:我只听见某人聒噪
小守:看我的绝招——猛揉狗头
么么哒,这里是顶着滚滚胃疼而来的二更君~
第35章
门口脚步声响, 阿莱先从外面缓缓走了进来,趴在夏楝脚边上。
初守大感意外:“今晚?什么贵客要夜半三更的来?”
夏楝却唤道:“珍娘。”
珍娘手中拿着一根红烛,正在思量该不该打扰他们, 一时没拦着阿莱。忽然听见夏楝叫自己,才赶忙走进来道:“我见这蜡烛快燃尽了, 就想给少君换一换,还有这茶……”
夏楝点头道:“劳驾, 弄了这些便去睡吧。”
珍娘手脚麻利, 换了蜡烛,又去捧了茶上来, 她不知从哪里找了个小火炉, 放在檀木桌上,将茶壶温在木炭上, 旁边茶盘里还放着两碟新鲜的果品并糕点,四个新的茶盅。
珍娘说道:“我去厨下看过,有好些吃食都没动过,就捡了两样, 不知合不合口味。”
初守讶异问道:“难道你也知道有人来?”
珍娘错愕道:“还有什么人来?我哪里知道?”
初守指着那四个茶盅道:“难道不是为了客人备下的?”
珍娘笑道:“并不是,我只看到那里有, 跟这茶壶是一套的,所以才一并取了来。”
夏楝望着那四个盏子,却笑道:“看样子人算不如天算,冥冥中自有注定。”
珍娘试探着问道:“少君,既然还有客人到, 不如婢子留下伺候吧?”
夏楝道:“自然,你若愿意留下也可。”
珍娘十分欣喜,阿莱也跟着摇了摇尾巴。
子时刚过, 外头一阵风起。
阿莱猛地睁圆了眼睛,看向窗户外,想叫,却又仿佛畏惧似的,不住地摇头打量夏楝神情。
初守站起,只见庭院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形,看着有几分眼熟。
他正要辨认这位是何人,又听见门外廊下有人笑道:“紫君好兴致啊,这半宿不睡,可是为了等在下?”
初守竟不知要看向哪一处,此刻池塘旁的那人说道:“哼,你也太自作多情了。”
廊下那人道:“不为等我,难道为了等你这条孽蛟。”
“太叔泗,别以为你是监天司的劳什子司监,本座就怕了你!你若还想动手,我们去城外再战。”
“哈,你看你,又急,我不过是玩笑而已,你既然要入世,就该习惯为人处事的态度。”
“为人处世的态度我自知道,可世人却不都像是你太叔司监一般。”
“多谢,我就当是腾霄君在夸奖人了。”
这两位正自斗嘴,一个女子的声音从远及近,道:“你们两个八字不合么?先前若不是我拦着,还不知打的怎样天昏地暗,如今到了我这妹子地头,还是不改,留神扰了主人清静,把你们都赶出去。”
这位,初守跟珍娘都认得,两个人不由叫道:“掌柜的?”
原来这女子正是三川客栈的掌柜,说话间已是进了门。
廊下的那位一边儿说着,一边也到了门边,纤尘不染的袍摆向前荡开,他一甩手中麈拂,姿态极其的潇洒自如。
“监天司太叔泗,见过紫君。”
而池塘旁的那道身影不知何时也已经从花厅另一侧入内,沉声道:“这么快便又见面了,紫少君。”
初守已经认出,除了掌柜外,这看着不太好惹的白袍,正是先前在小郡驿站中见过的那位,记得夏楝曾提过他的名字,叫做什么来着……
他绞尽脑汁想了想:“哦,你就是那位夜宵君!”
腾霄君脸色一僵,太叔泗哈了声,掌柜的没忍住失笑:“好个夜宵君,听起来倒是美味可口。”
“蜀姐,你怎么跟小辈学这些?”腾霄君对于掌柜倒是存着几分客气。
初守道:“不对么?我记错了?是什么来着……”
腾霄君咬牙切齿道:“腾霄!腾云驾雾之腾,直上九霄之霄,腾——霄!”
阿莱没忍住,挡在初守身前向着腾霄君汪汪地叫了两声。
腾霄君斜睨它,初守却惊喜道:“哟,平日里恨不得咬我两口,关键时候却知道护主啊,真是好犬。”俯身摸摸阿莱的脑袋,阿莱却嫌弃地把狗头一歪。
此时太叔泗在夏楝左手边自行落座,腾霄君横他一眼,刚要在初守身侧落座,掌柜的轻轻推了他一把。
腾霄君越发不爽,只是不敢多言,就让给她,自己于旁边就座。
珍娘自然认得掌柜,早在她进门就赶紧行了礼,虽不知其他两位的身份,但也猜出必定非凡人,于是急忙奉茶。
太叔泗看向珍娘,一笑:“晦气尽去,命数已改,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