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袖中拿出那本《妙质川泽》,道:“还有此物。”
太叔泗双手接过,却无言以对。
夏府偷梁换柱,素叶城隍都被蒙蔽,单靠夏家之力如何能够,琅山之妖盘踞多年而无法铲除,本属于监天司的法书却落在妖邪之手,种种可疑之处。
太叔泗的脸色越来越凝重:“我这次来,是因为监正算出有人在素叶遮蔽天机,我又发现了法书丢失,也曾去过琅山,你说的对,这些事不可能都是凑巧的,也许寒川州确实埋藏着一个可怕的秘密。”
尤其是近几年,不知是不是看出朝廷无心理会寒川,擎云山扩张的十分厉害,暗暗吞并了几个小门派,几乎成了寒川州第一大宗门。
别的不论,寒川州十四府,颇有规模的县镇近百个,擎云山的触角几乎探遍了各个府县。
至少只凭太叔泗所知道的,十四府中成为擎云山附属家族的便不在少数,倘若这些家族的人又有成为朝廷官员的……想想真是极可怕的一股势力。
万一这势力还在地下操弄密谋,加上寒川州同北蛮接壤,地理位置极其险要敏感,一旦出事,定会引发时局动荡,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
更别提擎云山还曾经出过一位入过皇都监天司的长老,是连本朝监正见了也要以礼相待的人物。
虽然这些年擎云山在寒川州也闹出过一些事,但其他府的天官却并未有向朝廷禀奏的,现在想想,未必跟这个没有关联。
有保护伞,又有势力,难怪擎云山的人习惯了横行霸道,区区一个丹器堂少堂主而已,就算知道太叔泗是皇都而来,都敢不放在眼里。
直到此刻初守说道:“你的那个小妹子,也被送去了擎云山?”
他没看过那封信,但也猜到了几分。
初守想到方才夏楝问温宫寒的那些话,道:“你是担心她有事?”
别的他不算很懂,但……按照擎云山每四个月接受一批少男少女来说,夏梧已经去了有三个月,正是危险的时候。
腾霄君忽然说道:“紫少君若是担忧,我愿意……”
话未说完,鹿蜀拿了一块儿桂花糕,准确地塞进他的嘴里:“真是长脑子不长记性,快吃吧你!”
太叔泗轻轻地扫了眼腾霄君,眼中多了点算计的精光。
“明日我约见夏芳梓,做个了断。等此间事了,会去一趟擎云山。”夏楝道。
腾霄君忙着吞咽桂花糕,又去取茶水送,无法出声。
鹿蜀笑吟吟地看着。
初守却喜不自胜,道:“这不是巧了么?我也正有一笔账跟他们算。”
鹿蜀闻言却道:“你呀,也是傻人有傻福。”
初守道:“大姐,你说我呢?”
鹿蜀嘴角虽有些笑意,眼底却泛出一点感伤。
这傻小子还当是什么好事呢,若不是夏楝主动要去,先前路上又生出许多变数,这一趟擎云山之行,本该是他初百将的埋骨之地。
就好像是三川客栈内众人原本惨烈的命运一般。
初守望着鹿蜀的神情,也瞧出了她眼底那点近似悲悯的东西,心中一窒,原本说笑的话便无法出口了。
太叔泗把那本《妙质川泽》又送还夏楝手上,道:“既然是紫君寻回,且善自保管就是。至于擎云山的异动,我会向监天司禀明。”
花厅内烛光亮了又幽微,最后是腾霄君取了一颗夜明珠出来,照的满室光华。
宋叔在丑时之初才回到夏府,本是想再看一看初守,交代几句话。
谁知却从青山口中得知初守还没睡。
宋叔往花厅而行,才到连廊,抬头一看,却见花厅中光彩耀耀,却并不是烛火之类。
雪色的柔和光芒透过花窗,照的紫薇花树格外清晰,繁花簇锦,摇曳生姿。
甚至能清楚的看见底下池塘中正游嬉的锦鲤,它们格外躁动,时不时跳出水面,向着花厅内点头不止,仿佛行礼朝拜。
而在光转影动内,似乎有一头似龙似蛟的虚影,乍现乍隐。
宋叔猛然止步。
白日在夏府事情告一段落后,宋叔便离开了府里。
在初守得知宋叔是去了县衙坐堂后,登时明白了他的苦心。
毕竟素叶城中好些有名望的大人物都死在天雷之下,虽然苏子白已经在夏府门口当众略加解释了一番,暂时堵住了悠悠众口,后续收尾,却要漂亮。
有廖寻的金字招牌挡风,尤其是目睹天雷之威的其他众人未必敢言,而宋叔要做的,便是把死伤在雷火之下的那些人名单记录在案,并且派人一一去核查侦办。
尤其是那些灰飞烟灭的,既然是罪大恶极,那么必定罪行累累,难保他们的家人未曾参与其中。
果真,从白日到入夜短短的半天时间,宋叔手中的名单上便多了几个足可以抄家灭族的名字。
夏楝的因果在前,朝廷的王法在后。
之前从夏府正堂走出的那位县衙主簿也帮了大忙,此人也算是个心怀仁义意欲报效朝廷的,平日里早看不惯一些官商勾结蝇营狗苟,如今首恶多数都殒命在夏府,又有这位大人物坐镇县衙,他自然肯效犬马之劳,相助宋叔一劳永逸。
有几个首恶之人的家族中人才得到消息,还未计划好如何报复,就被官兵围住了家宅。
宋叔叫自己的随从亲自前往,去驻扎在素叶城的夜行司中调拨人手,都是精明干练经验丰富之辈,急如风烈如火。
这一夜,不止是百姓们无法入睡,一些心怀鬼胎的恶人,也都如热锅上的蚂蚁,难以安枕。
这一夜,注定要人头滚滚。
甚至比因果锁链之下死的人更多上几倍、几十倍。
其实,这才是奉印天官跟皇朝朝廷合作的初衷,天官镇守,天罗地网,窥察阴私,朝廷兵马负责执行,风卷残云,查漏补缺,务必不叫一个恶贯满盈的人逃出法网。
相反的是,这一夜,有的人却睡得很好。
那就是今日在夏府中堂内,经过雷火考验者。
其实从离开夏府之后,其中好些人已经逐渐感受到身心之上的异样,就好像是被春日的暖阳照拂过,四肢百骸都变得极其舒畅。
有身上本来若干老毛病的年高者,那点儿缠绵多年的病痛甚至都不复存在。
又以为受了那番惊吓,恐怕大病一场,谁知全然无事。
而当夜,有人于梦中所见,自家祖宗显灵,谆谆告诫说道:“所赖家族门风极正,子孙亦争气,不曾有那欺心败德之举,才有今日紫少君所赐祥瑞的福分,汝受雷火通脉,自此百病不侵,并可延其寿数,连祖上也蒙受德泽,子孙亦得荫庇!望汝日后亦多行善事,不负紫少君降福之恩惠,切记,切记!”
苏子白本以为得等本县县令回归之后,才能出县衙告示。
谁知次日,天不亮,县衙便张贴了公告,把夏府内发生的事情来龙去脉,以及死伤人等——包括那些死伤之人的罪名,全都贴了个明白。
太阳还未东出,街头上百姓们已人头攒动,奔走相告。识字者纷纷争相阅览,又有人站在布告栏下,大声宣读。
看到那些平时里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大人物,竟然都被天雷所诛,连同他们的家人也都一并被查处论罪,百姓们群情激奋,衙门之前欢声雷动。
城隍庙外,赵城隍仰头看天,只见一股红色之气,从县衙方向缓缓升腾,越来越浓。
那是民心所向带来的祈愿,是预示着素叶城越来越好的征兆。
要知道过去三年,夏芳梓的名声虽赫赫扬扬,但对于素叶城的气运来说,却是半点儿作用都没有。
而昨日夏楝才回归,素叶的气运便凝实如此!
昨夜他本欲去拜会,谁知却又察觉太叔泗已到,但除了他之外还有一道格外慑人的气息,隐含凶险,还有一道,则看不出深浅,却透着吉祥白光。
赵城隍竟不敢靠近,只得退了回来。
此时,赵城向着夏府的方向缓缓一拜,满心感激之际,心念忽动,冥冥中有所感应。
那是县衙中印证天官的心石,沉寂多年,突然有了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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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章注定是艰巨的一章[眼镜]
给书荒的小伙伴们推荐一下之前的完结文《宅宫日常》,并非宫斗,是皇宫中的动物园,女猪宝宝会读懂动物们的心,时隔多年提起来还是会忍不住露出笑容,猞猁教主洪福齐天,哈哈哈,专栏里可见哈[红心][狗头]
第36章
夏芳梓选择来到池家, 作为自己的栖身之所。
毕竟夏家如今她是不能轻易回去的,她虽然没跟夏楝照面,但从温宫寒的反应看来, 连他都不似是夏楝的对手。
可见剧情跟自己所掌握的有了极大差异,而夏楝也绝非她臆想中那么好对付, 至少……绝不会是仙翁给她展现的那个夏楝。
她很担心夏楝一言不合就把自己给杀了。
毕竟她可是亲眼目睹了那飞刀断臂,斩人, 甚至假如不是她把温朗推了一把, 那把刀先斩的应该就是自己了。
夏楝是要置她于死地啊。
该死,那丫头从哪里变得这样厉害了。简直叫她又是妒恨又是气急, 还有无限的恐惧。
所以在夏府外间死里逃生之时, 面对百姓们的质疑。太叔泗的挑衅,她几乎失态。
幸而脑海中仙翁的声音响起:“稳住, 不必慌张,放心,既然出了府,今日她便杀不了你, 杀了你,其他不知真相的百姓不会放过她……”
夏芳梓镇定下来, 刚才仙翁突然没了声息,她简直以为仙翁也毁在那可怕的天雷之下了。
她飞快地打量了一眼在场众人,太叔泗,这个人太狡猾,又是修行者, 旁边的人……身份低微,不管用。
夏芳梓看向张捕头,望着他粗豪之态, 心中有了计较。
所以,在一片吵嚷声中,本来正心存疑窦观望着的张捕头突然听见了一个声音道:“为什么大家都不相信我,明明在府内大开杀戒的是楝儿妹妹,我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居然又受这种冤屈,我该怎么解释大家才会相信我是无辜的呢。难道要眼睁睁看他们被楝儿欺骗?难道就这样看着楝儿为所欲为?”
张捕头吃惊地看向夏芳梓,在他眼中,夏芳梓自然并未开口。但她的声音却如此清晰传入耳中。
夏芳梓迎着他注视的目光,泪眼盈盈,心道:“这位捕头我似乎有些印象,是个最正直公平急公好义的人,怎么办,连他都要被蒙蔽了吗?早知道我就不逃出来了,死在府里也罢了。”
果然,张捕头终于做了选择,他挺身而出。
面对太叔泗的咄咄逼人,夏芳梓在心中又加了一把火:“幸而张捕头是个明白人,只可惜监天司的这位太叔大人不知被什么所迷惑,竟然错怪了我,如今我该怎么办?”她正泫然欲滴,继续在心中道:“如果太叔司监不相信我,或许我真的会丧命在此,唉,若真如此,那可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之死虽轻若鸿毛,唯恐对不住素叶城百姓,也对不住这位捕头的维护之意,可到底不能连累了好人。”
王绵云有一句话没有说错,男人最喜欢“这一套”,当然是“有的男人”。
夏芳梓这样柔弱,在心声之中又竭力地赞扬张捕头,果真激发了他的正义之心跟维护之意,张捕头以为自己所做的便是正道,力排众议,护送夏芳梓到了池家。
其实池崇光在见到夏芳梓的时候,因为在夏府所见识的那些龌龊黑暗,恨屋及乌,也不是很待见她。
怎奈何夏芳梓的心声实在厉害。各种委屈,加着还说得过去的解释,硬是扭转了池崇光的心意。
池崇光没有办法跟夏楝开口的隐衷,就是如此。
他能听见夏芳梓的“心声”。
就像是之前夏楝的“失踪”,池崇光自是不信那些谣言,就算是三人成虎,他也坚持觉着夏楝是遇到了什么不得已的苦衷,甚至是被人……害了。
不得不说他的猜测很接近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