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龙说 第53章

但是夏芳梓改变了他的看法。

她甚至没有跟他开过口说起此事,池崇光就信了夏楝真的跟人私奔了。

那段时间池崇光的心情自然不很好,虽然他已经尽量让自己不去理会外头的吵嚷,但时不时还是会猜想夏楝此刻如何了,毕竟只是个小姑娘而已,万一……他不太敢想。

夏芳梓到了池家做客。

“无意”的,他在母亲的房中跟她见了面儿。那也算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池崇光自然不晓得,夏家长房为了能够让夏芳梓跟他碰面,暗中用了多少心血。只不过事实证明那都是白费,因为只有在这次的相见中,池崇光才算是正眼看见了夏芳梓。

其实在母亲跟他介绍夏芳梓身份的时候,池崇光整个人还是淡淡的,他垂着眼帘不肯让自己有半分失礼,只是向着对方一点头,不冷场,不逾矩,如此而已。

就在池崇光决定拂逆母亲之安排告辞离开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唉,东明哥哥必定还在为楝儿的事烦心,看到他憔悴的样子,真叫人不忍心。”

池崇光一震,猛地抬眸看向夏芳梓:真是大胆放肆的女子,竟然敢当众说这种话,还有那种语气,仿佛跟他极亲近熟稔,母亲是怎么容忍此人的。

出乎意料的是,在他面前其乐融融,没有人色变,就好像……没有人听见那句话。

池崇光瞪向夏芳梓,夏芳梓却诧异地看着他,眼神中全是不解。

四目相对,她明明没有开口说什么,池崇光却又听见她的话:“奇怪,东明哥哥盯着我做什么?难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还是说他讨厌我……怎么办,我真的很不想惹他不高兴。”那样委屈又自责的声音。

池崇光没法形容自己心中的骇然。

只听母亲道:“东明,作甚那样看着梓儿,好生无礼。”

夏芳梓却慌忙起身道:“太太别这样说,想必是梓儿有什么失礼的地方……”她说完这句低下了头,抿唇含笑。

池崇光却听见她那声音又响起:“太太真是和善慈爱,气质又高贵,怪道能教养出东明哥哥这样出色的人物,池家上下也打理的井井有条,真真是值得人敬爱的。”

池崇光看向自己的母亲,却见她的脸上也流露出满意的微笑。

他很震惊,自己竟听见了夏芳梓的心声,母亲似乎也能听见,不然以母亲的心性,不会轻易对一个别家姑娘如此照拂。

池崇光曾试图跟母亲提及此事,但每当开口,都仿佛有一道无形屏障隔绝,似乎此事不能交流。

而在此后的相处中,有几次,靠着夏芳梓的心声,池府避开了两件不大不小的晦气祸事,这让他们更加笃信她心声之真实。

某次,池崇光终于忍不住,他主动询问夏芳梓,夏府最近有无夏楝的消息。

夏芳梓摇摇头,却又带笑安抚道:“东明哥哥别急,目前没有消息或许就是好消息,我相信楝儿妹妹一定会逢凶化吉,早日归来的。”

她的心声却又带了叹息:“怎么办?我真不忍心瞒着东明哥哥了……我该怎么告诉他,楝儿不会回来了呢。唉,都怪我没看好楝儿,可谁能想到,只看了一出戏,她就疯魔了般惦记上了那个小戏子呢。叫我说那个小戏子,哪里比得上东明哥哥一分一毫。她竟不知怎么想的,一心一意地要跟他……”

池崇光的脸色已经雪白了。

他可以不相信任何谣言,但一个人的心声怎么可能造假?

夏芳梓是夏楝的至亲之人,夏楝的隐私她多半也是知道的,而且她当着自己的面儿并没有说夏楝的坏话,甚至连心声都没有诋毁过一句——这种品性,也改变了池崇光先前对她些许偏见。

如今听了她心里的这些“真相”,就算惊世骇俗,但池崇光不得不相信。

他不得不逼着自己去相信,那时候他简直如坠入深渊,日月无光。

那种感觉他永远都忘不了,如此颓靡而愤然,也许那个小丫头在他心中的分量,远比他意识到的更重。

可惜……花红易衰,流水无情。

夏芳梓刚到池家的时候,池府上下对她的态度还很微妙,但经过她的巧妙周旋,大家硬生生地看她顺眼了好些。

除了人在病榻上的池朱大老爷,池朱听说夏芳梓自己来到了府里,气的几乎呕一口血。

“为什么还要让她留下?礼又未成,在这种情形下她自己跑过来,如此不知廉耻!也未必不是存着想把池家拉下水的心思,”他支撑着骂了几句,又道:“何况夏楝身份未明,万一她……将来池家要如何面对。”

几个兄弟躬身立在病榻前,安抚的安抚,劝慰的劝慰。

池越犹豫了会儿,还是说道:“大哥莫要着急,东明说,他会去一趟夏府,劝说夏楝跟夏芳梓姊妹相见,让他们开诚布公地谈一场……他说只要夏楝见了夏芳梓,就能解开误会,化干戈为玉帛,兴许还有转圜余地。”

池朱又要着急,池越忙拦着,低声道:“大哥,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东明既然有了主意,他又肯去做,不如且给他这个机会,不然的话,恐怕在他这里……会一直有着对家族的抱怨。”

池朱一顿,终于无力地跌回了床榻:“罢了,随意吧,左右我现在也管不了这许多了。”

安抚了大老爷,众人退了出来。

三老爷池疏悄悄问道:“老四,东明真这么说的?会化干戈为玉帛么?”

池越点头。二老爷池弦哼了声,道:“哪里有那么容易,那妮子几乎把整个夏府都爬犁似的犁了一遍,听说夏府内死伤的人足有一多半,县衙差役帮手,尸首往外都运了多少回,还不算那些当场灰飞烟没找都找不见的。这个小丫头,在外头到底遭遇了些什么,为何下手如此毒辣绝情,魔头似的做派。”

大家其实都有点心有余悸,尤其是四爷池越,他可是跟着池崇光一起去了夏府的,若当时没有跟着池崇光出门,也被关在夏府的话,他可吃不准自己的命运会如何。

池疏道:“不必问她遭遇了什么,倒要问她这些本事从哪里学的……据说那雷云……”他放低了声音,道:“是监天司奉印天官的不传之秘,就算登临天官之位,都未必使得出来,她却能够!你们说,此事是否神异?”

三人你瞪我我看你,终于池弦忍不住道:“叫我说,当年那小妮子对东明可是一往情深,跟在他后面小跟屁虫一样,如今回来又是正当年纪,若是东明肯去俯就,说上几句好听的话,想必自然就回心转意了,又怕个什么?就是东明从来不懂那些也不屑去做而已。回头兴许可以劝劝他……”

池越忙摆手。这两位是没有见过夏楝的,他可是看的明白,那小丫头如今似乎是六亲不认,她要是个肯软和的,夏府的大老爷跟江夫人就不至于落到个尸骨无存的下场了。

而且据他冷眼旁观,自始至终夏楝都没有多看池崇光几眼,所谓往日的情分……也许,只能留在往日罢了。

“还是不必了,”池越笑了笑,道:“咱们原本弃了夏楝选择夏芳梓,无非是为了家族着想,可如今得到了什么?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东明若是有那个心,不用我们说他自然会去俯就,他若无此意,也不必强逼他。想想看夏府里那些遭了雷火的,哪个不是家业显赫有体面有声望有权势的,如今又何在……我池家如今能置身事外,没有一人伤损,已经是祖宗积德、万幸了,若昨日夏楝来的是咱们府里……那还说什么家族前途,祖宗基业?一捧灰而已。”

池弦跟池疏愕然,都看向池越。池越道:“两位哥哥,咱们家族到如今,虽不似那些王侯将相一般权柄滔天富贵无两,却也还算过得去,之前百般谋划反成空,差点儿还害人害己,如今不如就借着这个教训,收手吧。”

清晨第一缕阳光自县衙的屋顶上射出。

刚进县衙迎面便是一块儿硕大的巨石,正面刻着三个大字——公生明,三个字如同血染般红。

背后则是四行字: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正是本朝官吏们奉为圭臬的戒训,出自后蜀孟昶所撰《戒石文》。

这戒石碑,便是启朝大名鼎鼎的印照心石,但凡受封天官者,都要先过问心一关。

问心不设关卡,只不过也并非谁都可以来问心的,品行低劣者,罪大恶极者,孽缘缠身者,倘若自不量力想要问心,也得掂量掂量问心石之威,心石可并非是人,反噬不管轻重,倘若是它判定的有罪之人,轻则负伤或病上几日,罪孽深重者,命丧当场或者留一世之病等等。

就如同之前夏府的夏芠,要不是救治及时,只怕也会死在问心石下。

赵城隍赶到的时候,正好看到一道身影站在戒石碑旁。

她侧身而立,微微扬首,清晨的微风吹动身上简朴的道袍,鬓边细碎的发丝随之飘动。

县衙大门朝南开,耀眼的日色自门檐顶上倾泻,端端正正地照着戒石碑,把那人的身形亦笼罩在内,那道身影光明灿烂,天然自在,仿佛应着太阳而生,圣洁不可直视。

赵城隍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整理衣冠。

在她转头的瞬间,他快走几步上前,拱手行礼道:“素叶城隍赵桐,参见紫少君。”

夏楝看着突然出现的城隍,只点了点头道:“赵城隍不必多礼。”

赵城隍听她语气淡淡,便又说道:“昨日竟未察觉紫少君回府,未曾及时前往拜谒……还请勿怪。”

夏楝一笑:“各司其职,不许讲究虚礼。”

赵城隍安心些许,看了眼旁边的戒石碑,道:“紫少君……今日来此是为了?”半是担忧,半是希冀。希望得到那个答案,又怕会失望。

“同人有约。”夏楝的回答让赵城隍意外。

“有约?”赵城隍想到昨夜望见的夏府的那两道神秘而强大的气息,却不太敢问到底是跟谁相约。

“他们不至于让我久候,除非他们不敢来。”

此时县衙内堂有一人走了出来,一眼看见夏楝,便加快了脚步。

这位正是昨日在夏府的宋叔,昨夜他本来要回夏府叮嘱初守几句话,但看到那满室生辉锦鲤朝拜的场景,知道自己不必多言了,当下又回到了县衙。

天不亮,就有差役去催远在府城的知县,让他快马加鞭即刻返回。

听闻随从说夏楝到了,宋叔几乎不敢相信。

他走到夏楝身前,笑容中透出几分谦和,跟昨日对待夏府众人的疏离截然不同。

“少君为何亲自来了?若有事,叫人传一声便是了。”他的话说的也十分客气。

夏楝其实不太习惯跟别人的相处,赵城隍也好宋叔也罢,别人的客套或者敬畏都不是她乐意受的,也不知该如何去回敬才妥帖。

只能依旧习惯性淡淡地道:“打扰了,只是约见了人而已。”她看着宋叔的脸色,道:“城中知县不在,多亏宋叔操持,有劳了。”

这要是昨日初见她这个态度,宋叔只怕要恼怒了。但如今,他竟有一丝“受宠若惊”。

宋叔忙笑道:“昨儿在府里大家都忙得很,我还自觉我是个无用的人,幸而还有为少君效力的地方,是我们的福分罢了,说什么有劳呢,都是应该的。”

昨儿他确实是累了,可见了府内那一幕鱼龙之会,其震撼难以形容,哪里睡得着,索性又回到衙门,处理了一些事情的首尾。

夏楝思忖道:“素叶城中多年未曾肃清,定然有许多冤假错案,若干苦主之类,听闻宋叔昨日查抄了不少首恶人家,我想……”

宋叔何等聪明,立刻领会了,忙道:“是,我也正有此意,准备拿出一部分……至少一半儿的抄没财物,用来补偿那些含冤受屈的百姓,另外,我刚叫主簿拟好了告示,近三年来,但凡有蒙受冤屈未得公正的百姓,都可以到县衙来重新申告,必然秉公处置。”

“大善。”

宋叔听见这两个字,心也跟着安定。

旁边的赵城隍也跟着又舒了一口气,可知这一番措施下去,素叶城的气运必定又会高涨几分。

夏楝从袖中摸出一颗药丸,说道:“这非是什么灵丹妙药,只略有几分延年益寿之效罢了。”

赵城隍在旁睁大双眼,盯着那颗药,只闻一闻那香气就知道非凡品。

宋叔也是震惊,反应过来后急忙双手接过,恭恭敬敬道:“多谢紫少君赐药。”

夏楝微笑道:“初百将于我有护送之功,宋叔又为素叶百姓几番劳神,于情于理,都不必说谢。”

宋叔捧着药,也嗅到了那一点淡香,沁入肺腑,顿时间,那一夜的疲累荡然无存,整个人神清气爽起来。

他伺候在主子身旁,也见识过不少好东西,情知此物之珍贵。

何况夏楝说了“延年益寿”,这对于凡俗之人,是何等梦寐以求之物。

宋叔虽然地位超然,但也深知夏楝不是寻常人,她肯叫自己一声“宋叔”,自然是随着初守而来,想不到那小子还有这般好处……可万万没想到,自己竟还有被赐下灵药的福分。

刹那间宋叔的手都在抖。

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夏楝嘴角一挑:“看样子他们来了。”

宋叔抬头,赵城隍转身,却见有人正好在县衙门前下了马儿,正是昨日“大出风头”的池崇光,而在池少郎身后跟着一辆马车,丫鬟下地,接了一人——夏芳梓。

今日夏芳梓一改往日那盛装出席的风格,不知是不是因为昨儿死了至亲的缘故,穿的格外素雅,月白裙淡色衫,外罩一件同月白暗锦纹的斗篷。

只是话说回来,若真为了长房的那几个死鬼戴孝,就应该一身素白,她的小心思昭然若揭,若穿全白的,就有跟夏楝对着干之意,恐怕会惹怒夏楝,池家那边儿也不太好说。

故而选的如此装扮,乍一看倒是真如一朵白莲,有几分楚楚可怜。

想起昨夜池崇光说她“无辜”,夏楝还讥讽她出淤泥而不染,却跟今日这幅模样相合了。

而伴随着夏芳梓露面,外头街市上的吵嚷声越发响亮了,只不过先前是在看县衙的公告,指点议论,此时却是因为发现了昨儿本该是风风光光大娶大嫁的两位当事人,竟然同时出现在县衙。

夏楝答应了相见,却把地点定在了县衙。

池家众人也商议了一番,无非是猜测夏楝的用意。

大家不约而同都想到了一点——那印证天官的问心石,可就在县衙,夏楝选这个地方难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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