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龙说 第64章

辟邪记得夏楝说过他不是擎云山的核心弟子,只怕未必知道山上的机密,便哼了声道:“你说你们山上长老叫把夏芳梓带回去,但那小娘皮却有个魔族暗中相帮,假如不是我们主人插手,你带了那小娘皮上山,你想想看会怎样?你说你们长老交代你的时候,到底知不知道此事?还是说本就是他们安排的?除了这个,实在想不到他们大费周章地要夏芳梓上山的理由了。”

温宫寒脸色大变:“不可能,我绝不相信。”他的语气尽量斩钉截铁,但却仍是不由地透出了一股不自信。

老金说道:“我们虽然才入世不多久,却也听闻了好些次事关擎云山的恶行,你说是名门大派,我看你们的行事倒是跟那些鬼祟的魔族类似,比如被初百将他们斩杀的那个什么执事堂的弟子,为修炼竟杀死一整个村子的凡人,简直是魔道行径。”

辟邪雪上加霜地叫道:“你也不清白,试图用傀儡术谋害主人,这是名门大派的作风么?”

温宫寒嗫嚅,到最后声音渐渐小了,道:“傀儡术……傀儡术并不是邪术。”

辟邪跳起来,一脚踹到他的脸上,它虽然小小的,力道却凶猛,把温宫寒踹的几乎头掉。

又骂道:“赶紧干活吧,没用的家伙,修这么半天都没修好,要你何用!”

温宫寒扶着自己的脑袋,想要发火,可人在屋檐下,一个魂体又无法力,徒然反抗只会遭受更大的折辱,还是忍气吞声地继续去修那两尊铁甲傀儡。

他不敢反抗两个灵宠,只得在心中大骂初守,那到底是个什么人,竟然把自己两尊刀枪不入的铁甲傀儡毁成这个样子,要修理简直难上加倍。

外间,太叔泗见夏楝并不说破那层意思,便道:“不妨事,车到山前必有路。”他转向夏楝道:“只是紫君才回府,立刻就要离开,是否太过仓促?”

夏楝道:“若为了别的,倒是不急。”

谢执事也听说了夏梧之事,便道:“或者……可以用监天司的名义发照会函给擎云山,想必他们会卖这个面子,把二小姐送回。”

太叔泗眉头一皱。

夏楝摇了摇头道:“执事的美意我心领了,只不过,一封照会函可以叫擎云山送回梧儿,那其他的人呢?”

谢执事一震,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失言了。

他原先觉着替夏楝解决了此事,自然是一举三得的好事,擎云山无碍,夏楝不必亲往,监天司也不会为难。

他完全没想过其他的少年们,是下意识地忽略了,亦或者是……原本就不太在乎。

太叔泗皱眉也正是因为他心思转的快。

早就知道夏楝如此非去不可的态度,绝对不止是为了一个夏梧而已。

略坐片刻,两人便起身告辞。

来到外间廊下,谢执事叹息道:“我本来想息事宁人,没想到弄巧成拙了。”

太叔泗袖着手说道:“莫非你来之前,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谢执事沉默,而后道:“我只是觉着,紫君才晋天官,很不必为了些小事得罪寒川州第一大门派,你难道不晓得其后果?要么天翻地覆,要么……她输了的话,那素叶天官的颜面何在?我可不想她才升上来,又因此事而无辜陨落……”

太叔泗拧眉道:“那就天翻地覆。”

谢执事双眸睁大几分:“你……”

太叔泗缓缓走开了几步,隐约听到前院有些响动,他侧耳听了听,像是初百将在交代什么,还有小少年的声音,并三两声的犬吠。

太叔泗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也是为了紫君着想,然而你觉着的‘小事’,兴许于她而言,正是必为的大事,何况就算我们息事宁人,装作无事发生,不去问责擎云山,但山上可会放过我们?人家的触角都探进城中来了,公然要对夜行司的差官下手,若今日不是紫君登印天官,以天地之力配合,一举歼灭潜伏群贼,你猜他们下一步又会如何。”

谢执事此地蓦地又想起县衙内的情形,那魔气之威带来的阴影,骤然而来,让他肩头一沉。

太叔泗道:“皇都那些老东西们,出口就是礼法规矩,可看看他们做的事,般般件件离不开人情世故,我就不信擎云山的情形他们一点儿都不知道,也不信擎云山势大到这种地步,难道寒川州十四府没有一个能察觉异状、敢对上禀告的天官?……只怕消息到了皇都,又入了那人情世故的网罗,我可听说擎云山的老祖昔日在监天司里的时候,也有许多的相交。”

他没说下去的是——只怕里头也有谢氏家族的人。

谢执事苦笑。太叔泗道:“寒川州如今的情形已经到了不得不为的地步,总要有人去揭开这层窗棂纸。你不能,我也不能,但我觉着……对于紫君而言,未必不能!”

谢执事道:“你真的很信任夏天官,是因为今日看到她的降魔之威了么?可正因为知道她的能耐,我才想让她多历练成长几年,至少到十拿九稳的时候才去动那些棘手的存在,岂不好么?”

太叔泗道:“这就是你跟紫君的区别。倘若她是如你这样苟且的想法,那就不会有今日开启道域诛灭魔族的惊世之举了,而我信任她,也正是为如此,正邪不两立,要做,当做,立刻去做,而不是等到某一日……真的如你所说再修行个十几二十年去动手,可知那些棘手的存在也不会坐以待毙,而在这期间,又会有多少的无辜性命被牺牲掉?谢大人,你难道忘了你进监天司的初衷么?难道忘了问心石上的镌刻?是了,我想监天司内多数人都把那个当做一个口号而已。对吧?”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谢执事张嘴,却又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太叔泗抬头看着天际绚丽的夕照,今日的夕照亦美的动人。

“你也听见了紫君问心的答案了吧。”

“是。”

“吾为天官,当诛邪祟,当禳祥瑞,当扶赤县,当明天下。”太叔泗的声音轻如晚风,道:“她正在践行呢。你说她是新晋的天官,只怕她的路,早已经走的比我们更长远。”

当夜,素叶城的知县洪大人急急而回,亲自登门拜谒。

夏楝并未多言,只淡淡地交代了几句,叫他多做有利于百姓民生之事,将功补过,切勿再自误。

洪知县半是垂首,仔细听着少女淡声吩咐,汗流浃背。

他算是个聪明的人,若不然,凭着池夏两家的势力,今日他绝对会列席盛宴,可他偏生去了府衙,虽说借口用的天衣无缝。

由此可见他也算是有些造化,虽说不是大贤能的官吏,但也无功无过,并未有造孽之举,至少命不该绝。

洪知县是被宋叔派人紧急召回的,路上就听说了城内发生的事,听闻夏府几乎灭了一半,城中令他头疼不敢得罪的那些大人物也都一并在其中,简直如闻天书。

历年来,他在素叶城中“尸位素餐”,其实也看出了几分蹊跷,只是民心所向都在夏府长房,加之上峰的压力,而对方也没做到明面上,他无能为力之下,只能尽量独善其身,

如今夏楝虽只说了三言两语,洪知县却出了一身冷汗,如闻雷声在耳。

当夜,宋叔回到夏府,特意告知了初守一件事。

原来,在洪知县回衙之后,即刻接手了宋叔未完之事,他毕竟是素叶之主,明里暗里知道的自然比宋叔更多。

很快竟查出本县一顾姓人家,家主已被灭于夏府,所以他们那些余党便选在今日制造骚乱,试图择机会刺杀夏楝。

而他们之所以这样胆大妄为,一则为复仇,二来,也是有所依仗。

洪知县将顾府的账簿呈给宋叔,原来他们平时跟擎云山就有大笔钱银往来,而且顾家有个子孙,前年已经被擎云山收做了记名弟子,顾家早也成为隶属于擎云山的附属家族。

夏楝先前跟太叔泗所分析的话,正一步步成真,这擎云山的爪牙只怕已经遍布寒川州十四府。

宋叔也知道了初守明日要启程回北关大营,他并未多言,只说道:“军令不可违,想必也是有什么任务安排你去做。”

初守道:“您老呢?”

“我?等明儿送了夏天官,我自然也回去复命。”

初守眨了眨眼,忽然道:“诶,我忽然想起……她还欠我一件事呢。”

宋叔问道:“说的什么?”

初守转身就要走,宋叔忙拉住他:“去哪里?”

“我得去找她……小楝花……”

宋叔的眼皮直跳:“浑小子,你看看这是什么时辰了,深更半夜你去吵闹?别扰了夏天官歇息,还有,你叫她什么?且恭敬些吧。”

初守看看外头沉沉的夜色,虽然他觉着夏楝未必就真的睡下,但明儿要启程,此刻去找她似乎确实有些不妥。

“恭敬什么啊?难道要我给她行礼叩拜?”初守气馁。

宋叔笑道:“傻小子。算了,你自己拿捏吧,兴许是傻人有傻福呢。”

初守瞪着他道:“说谁傻呢?我只不过不像是老狐狸般奸猾而已。”

次日一早,天不亮,夏府众人就动了起来。

昨夜霍霜柳执意要陪着夏楝,母女同榻,犹豫许久,还是没忍住问起她这三年的情形。

夏楝只说自己被门派中人所救,那人觉着她资质不错,故而教导了许多法术之类。至于辛苦等等,一字不提。

霍霜柳倍感欣慰,毕竟夏楝展现的神通人尽皆知,而且护送她回来的又是朝廷的大官,所以这些话就很有说服力了。

只是儿行千里母担忧,霍霜柳又百般叮嘱她此去擎云山务必小心谨慎,要好生跟人家打交道。

夏楝一概应承。

才到寅时,李老娘跟霍老爹就起来忙活,亲自给她准备路上的吃食。

昨夜夏楝也已叮嘱过他们,让他们把外地的舅舅跟姨妈们都叫回来,免得骨肉分离,二老也答应了,先前本是要做着鱼死网破的准备,才遣散儿女,此刻夏楝已然是素叶天官,恶人且已伏法,自然该是一家团圆的好。

小孩儿夏彦这两日跟邵熙宁和阿莱相处甚好,从邵熙宁口中也得知了好些夏楝的事,越加崇拜。

趁着李老娘他们不留意,夏彦跑到夏楝身旁,仰头看着她道:“紫姐姐,一定要把二姐姐带回来,我等她回来,再不惹她生气。”

夏楝应了,望着夏彦印堂上的黑气,道:“你回去就告诉你的姨娘,说是……事情已经过了,不必自苦。知道吗?”

夏彦愣了愣,急忙点头。

他的生母其实从两个月前就一直病卧在床,听闻夏楝回来后,病的更加厉害,时常偷偷地流泪。

夏彦不太明白,对他来说,最大的恶人已经死了,该高兴才是。

直到姨娘总是询问他,夏楝对他如何、说了什么话之类,夏彦才依稀懂得:“娘,大姐姐对我很好。你不用担心,她不是长房那些烂心肠的坏人。”

姨娘只泪汪汪地:“我只求彦儿你能好好的,这是我一世的心愿了。”

夏彦总觉着心慌。得了夏楝的话,便忙回去告诉珂姨娘。

谁知才进门,就看到珂姨娘手里拿着一根腰带,颤巍巍地往床柱上系,满面泪痕,神色决绝。

夏彦吃了一惊,慌忙上去拦住。

等夏彦告诉了珂儿夏楝的话后,珂姨娘呆了半晌,泪如雨下,她紧紧地把夏彦抱住,哭着说道:“彦儿,你我的性命,都是少君救下的……你要记着,一定要记着……”

珂儿虽是长房故意塞过来的,但珂姨娘人品并不坏,她原先是有些姿色,被大老爷看上,要强占,江夫人嫉恨她,又想给二房添堵,所以才把她打发到了二房给了夏昕。

珂儿被压制威逼,身不由己,先前江夫人欺压喝问之时,姨娘也多是尽量对他们虚与委蛇。

既然她能从因果锁链中生还,那就足以证明她没做什么不可饶恕的恶行。

但是珂儿觉着自己本就是长房派过来的,自然恐惧,又听闻夏楝举手就把长房灭了大半,恐怕也不饶恕自己,思来想去,便打算自戕以保全夏彦。

夏楝看出夏彦面相不妥,竟是个失恃之相,才叫夏彦带话给她。

毕竟夏彦被长房欺负的那样狠、却还是把夏梧的亲笔信藏的妥善,最后交给夏楝……只算这份心意,就知道他本性也是好的。

初守等因要回去接着程荒众人,便顺道带上了邵熙宁。

阿莱仿佛知道要跟夏楝分别,也不似先前欢快。这些日子,有夏楝的丹药,再加上珍娘无微不至的照料,它身上的伤都已经痊愈了,比先前那伤痕累累的模样更健壮好看了不少。

夏府门口处,站着许多人,霍家二老,众夏府奴仆,长房陈少奶奶带着女儿,门廊下暗影处,是夏昕,徘徊不敢上前,时不时地叹息发声。

初百将拉着马缰绳,频频张望,想看夏楝在何处,当瞧见她披着头蓬迈步出门,他赶紧迎上前。

“昨晚我想到一件事,竟是睡不着。”

夏楝抬头,临近清晨的夜影里,她的眸子秋水一样:“什么事?有关于我?为何不来找我?”她的口吻跟吃饭喝水般自然。

“我倒是想,怕有人说我没规矩。”初守大为后悔,看吧,夏楝也不在乎这些。白白错过了机会。

夏楝仰头望着他,目光落在他背后的偃月宝刀上,忽然道:“你是想问这个?”

初守最喜欢同她这样心有灵犀的,忙点头道:“你先前跟我说,别离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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