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龙说 第71章

珍娘微微一笑道:“难道这天底下还有人敢假冒我们少君的名头?”

老嬷嬷看她的谈吐气度颇为不俗,不敢怠慢,赶忙陪笑道:“想是不敢的, 只是万万没想到……天官大人会亲临府上……着实惊喜过甚,所以谨慎了些。”说着退后半步让开路,说道:“既然是夏天官驾到, 且请入府详谈。”

珍娘站着不动:“天官亲临,你们只开角门迎接?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她冷笑了声,道:“我们少君纵然是去州县府衙,那知府县官的,也都得亲自出门相迎,若是给你们脸面不要,那就免开尊口,不用说了!”

珍娘转身要走,那老嬷嬷急忙拦住道:“姑娘莫恼,是底下人没眼色!”她说着极快地向身后摆手,里头小厮匆匆忙忙动作,把沉重的两扇中门大开了。

老嬷嬷又低声说道:“我们主人原本是要出来迎接的,只是……近来身上不爽利,怕行动间怠慢了天官,故而先叫奴婢出来接着……此刻必定已经到了仪门了。”

珍娘这才略略消气,说道:“我们少君方才进了定安城,哪知道你们府里是甚名甚姓?她却直接吩咐来此,自然有个必来不可的缘故,想必你们也自己心里清楚是怎样,这可不是我们天官非见你们主人不可,倒是你们盼着我们天官大人前来,我说的可对么?”

那老嬷嬷脸色骤变,笑容都僵硬了,勉强扯出一抹笑,原先的倨傲荡然无存,点头哈腰地说道:“是是,什么都瞒不过天官大人。”

此时大门之中,果真影影绰绰有人迎了出来,珍娘看也不看一眼,走到马车旁,倾身道:“少君……”

车厢内,夏楝并没在意这府门前的小小争锋,她正盘膝凝神,放出神识。

这定安城中一股冲天怨气,本以为指的是叶府的那尊尸僵,殊不知真正的源起却在他处。

除了这个之外,夏楝能察觉到,自己放出的一丝神识,于西北方向似有异常,那好像……是初百将一行所走的方向。

还未来得及仔细探究,外间珍娘便来请。

夏楝只能权且打住,俯身而出,扶着珍娘的手下了地。

那老嬷嬷低着头,偷偷看了眼,心中巨震,原先还有两分心疑,待看了夏楝的容貌气质,那疑心全去。

试想,若是真有人仗了天大的胆子过来招摇撞骗,那也必定得是有个唬镇得住人的装束,可是面前这位少君,通身素净,毫无装饰,宽绰道袍,脚踏云履,乌发松松地挽了个发髻在发顶,只插着一根玉钗。

虽是如此,但那眉眼间的气质却瞒不过人,着实的冷清出尘,天然矜贵。

不说嬷嬷是这般想法,中门之内的妇人,也自看见了夏楝,原本已经慢下来的脚步,急忙加快。

妇人率先迈步出了门槛,迎着说道:“不知是素叶天官大人驾临,有失远迎!定安城孔门赵氏,见过天官大人。”说话间,已经屈膝俯身下去。

她身后跟着的那些侍女仆妇,也都纷纷行礼,连门房上众人也都赶紧地垂首低头,单膝跪地。

为首那妇人,徐娘半老,华服美饰,眉眼犀利透着精明,一看便知道是个善于逢迎八面玲珑的人。

夏楝的目光上移,掠过高悬门上的“孔府”二字,往上,雕梁画柱,飞檐斗拱。

然而再往上,则是那一团雾腾腾的怨念之气,乌云一般,令人无法视而不见。

入了厅内,赵氏夫人不敢托大,恭恭敬敬地请夏楝坐了主位,夏楝也并未同她推让,只管落座。

赵氏夫人垂着眼帘,含笑道:“天官莅临,万千之喜,早知道天官大人将来定安城,我等就该沐浴熏香,洒扫街市,出城相应才是。”

夏楝道:“不必。”她看着赵夫人,对方似乎刻意地避开她的眼神,好似不敢跟她目光相对,“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贵府之中,可有什么妨碍之事么。”

赵夫人咽了口唾液,沉默了一瞬,终于小心翼翼地说道:“天官大人,莫非正是为了此事而来?”

夏楝起身道:“且去看了再说吧。”

赵夫人并未直说夏楝的“妨碍之事”是什么,正因为那件事实在难以启齿,就算是在孔府之中,知道内情的也不过是她几个心腹之人而已。

虽然确信夏楝的身份应该不至于有假,可仍是不敢、也不愿贸然说出口。

没想到夏楝直接要去“看”。

赵夫人猛然站起来:“天官大人……”

夏楝微微歪头看向她,嘴角噙着一点嘲弄的笑意:“夫人是不愿?怕丢了你孔府的颜面,还是心怀希冀以为那会不药而愈?只怕你等到瓜熟蒂落,性命不保的时候,再后悔就晚了。”

赵夫人原本还有一分侥幸,觉着夏楝不知道那隐秘内情,可听见这两句,魂魄都震动,当即头越发低了几分:“什么都逃不过天官大人法眼,小妇人不敢隐瞒,且请随我来。”

她的心噗噗乱跳,急促的几乎喘气都困难,自打进了孔家,虽是以续弦之身,但行事从来张弛有度,进退得当,不管是府内府外,尽数都是褒奖之声,她也从来不曾如今日这般张皇失措过。

不是没见过如夏楝这般年纪的少女,事实上,她从不把这种青嫩的小女郎放在眼里,要拿捏也是轻而易举得心应手的。

可是面对夏楝的时候,她有一种本能地畏惧感,甚至不愿同夏楝对视,似乎只要被那双淡漠的眼神瞥过,她心底所有的秘密跟想法就会一览无余。

赵夫人身后的众仆妇也都暗暗纳闷,要知道就算是伺候老爷跟老太太身旁,赵夫人从来也是善解人意,口齿伶俐的主儿,从未见过当家主母似今日这般唯唯诺诺,近乎讷言。

进内宅的时候,赵夫人身后的仆妇退下了一半,等到了一处居所,她身后就只跟着两个心腹嬷嬷并两个贴身丫鬟了,随行的人越来越少。

那院子门口,本有两个婆子守在那里,见了他们来到,慌忙站起来行礼。

赵夫人也没理会,只顾让夏楝先入内,前方屋门口处,仍有个丫鬟坐在门槛上,似乎正在刺绣,听见动静,慌得刺破了手指,她急忙把手中之物扔开,屈膝道:“太太……”

赵夫人冷冷地瞥了一眼,问道:“姑娘呢?”

那丫鬟略略惶恐道:“回太太的话,才喝了一碗银耳汤,刚睡下了。”

等他们进了里屋,赵夫人身后就只剩下一个嬷嬷跟丫鬟了。

她倒是想要让珍娘也留在门外,可珍娘倨傲自在,理也没理,赵夫人到底也没敢开口。

赵夫人不等夏楝进卧房,自己想入内,夏楝倒也没着急,自行落座。

隔着帘子,听到里头隐约传出说话的声音,似乎是少女叫了一声,然后是赵夫人竭力安抚的声响。

珍娘站在夏楝身后。

其实她不知道夏楝为何来此,当时她等在叶家门外,本正猜测这叶府是怎么了,就见夏楝孤身一人缓步出门,吩咐车夫往孔府而来。

夏楝虽没跟她细说,但珍娘毕竟跟了她一段时间,对她的心性也大概了解,知道夏楝绝不是无的放矢的人。

果真猜中。

就是好奇,这孔府里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让这赵夫人鬼鬼祟祟的,甚至对这明显是家中小姐的院落,安排了重重的防护,是怕人闯入,还是怕里间的人跑出去?

过了片刻,里头的低语声逐渐消停。

不多时,丫鬟打起门帘,赵夫人陪着一个少女走了出来。

这少女大概不过十六七岁,生得颇为貌美,底下斑斓百褶裙,上罩着缎花大袖对襟长衫,只是神色难掩憔悴。

珍娘将她上下扫了眼,暗中深深呼吸。

这少女的衣着自然极尽华美,但颇为宽绰,甚至有一种不合身的宽大。

孔家这样门第显然不会如此疏忽大意,那就是……刻意为之。

珍娘心生怪异,从少女露面开始,她就觉着哪里有所不妥,她的目光审视般掠过少女,从头到脚,忽然愣怔。

这少女走路的姿态不太对!而且,虽然她竭力慢行,但在转身抬手的瞬间,仍是不免暴露。

那宽大衫子底下……这女子的肚子好像、微微隆起。

如果这女郎是个胖姑娘,如斯发胖倒也说的过去,但她明明四肢纤细。

以珍娘的经验来说,这女子竟然好像、是有了身孕。

这也解释了她走路的姿态为何也透着古怪。

珍娘突然明白了夏楝为何来此。

孔家姑娘的打扮,显然还是未出阁的,一个待字闺中的女郎,竟有了身孕?

不,不对……应该不是简单的有了身孕。

未婚先孕,对于一个女子、一个家族而言或许是大事,但若说值得天官亲临,显然说不过去。

那少女的眼睛红红的有些湿润,显然是刚才又哭过了。被赵夫人扶着,慢慢上前来到桌边。

她从一出门,就瞧见了坐在桌边的夏楝,望着那张看似比自己还要年轻的脸,她吃惊而略带质疑地转向自己的母亲,对方却眼神严肃地向着她点点头。

少女缓缓屈膝行礼道:“孔氏女孔翘,参见天官大人。”

夏楝正在把玩桌上的一物,听见孔翘的声音,才说道:“这个是哪里来的?”

孔翘诧异垂眸,看见她手心的东西,脸色一变:“这个怎么在此?”像是被触怒了一样,她扭头看向门口伺候的丫鬟,提高声音道:“是谁放在这里的?”

珍娘不由挑眉。

这少女方才行礼的时候,还颇为乖巧,此刻斥问丫鬟,声音却尖利起来,透着刻薄。

赵夫人显然也意识到了,忙道:“翘儿!”又对夏楝道:“天官莫怪,翘儿自从身患怪异之病,为病痛折磨,脾气便变得有些暴躁,实在无奈,并非故意失礼。”

孔翘忙收敛怒气,低头道:“请天官大人恕罪。”一边说,她偷偷瞥着夏楝,实在不太相信这么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一个女郎,竟然是那大名鼎鼎的素叶天官,而自己竟然还得对她低眉俯首,少女向来倨傲,不由觉着有点儿屈辱。

珍娘在旁听着那赵夫人说“怪异之病”,不由地又瞥了眼那少女的肚子,难道说,这并不是未婚先孕,而是……一种怪病?

可还是不对,假如只是一种病症,也值不得夏楝亲自走这一趟。

珍娘心底越发好奇了。

夏楝终于开口,道:“夫人说这是病症?那……可请大夫看过了?”

赵夫人的脸色有些尴尬。

大家子的小姐出了这种事,自然得密密遮盖,不敢贸然叫大夫进府,私下做了周密安排,把孔翘接到外头,叫仆妇们找了些大夫,假作是给别人家里妇人看诊,想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

谁知那些请来的大夫们,隔着帘子给孔小姐诊脉后,无一例外,收手后都要道一声“恭喜”,竟都断言是喜脉。

如果不是相信孔翘绝不会跟人苟且,赵夫人几乎也要信了。

孔翘的脸色更差。

她的涵养没有赵夫人那样到位,先前在府外被诊断之后,她按捺不住,几乎连打带骂地赶走了几个大夫,好歹那些人不知道是来给谁看诊,不然怕是要暴露。

她实在想不通,自己并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情,好端端地就有了身孕,简直百口莫辩。

如今孔府之中,知道此事的只有赵夫人跟几个心腹之人,甚至连她的父亲都不知情,这也是孔翘最担心的。

赵夫人不知如何回答,孔翘却实在忍不住了,说道:“那些大夫都是些庸医,明明看不出病症,却只爱胡说八道,简直是误人性命,实在该死的很。”

夏楝这才抬眸看向孔翘,说道:“姑娘是直心快语的人。”

赵夫人正担心女儿说错了话,恐怕惹夏楝不喜,听她如此回答,才放了心,忙也跟着说道:“是呢,有些大夫确实学艺不精,又或者……这跟他们也没相干,我猜着翘儿的这病症,不是寻常的病,只怕不是大夫们能医治的,天官大人觉着呢?”她不留痕迹地转了话风,言语委婉地试探着,想看看夏楝的意思。

夏楝淡笑道:“夫人何必问我,除了大夫外,夫人不是也找了别的法子么?”

赵夫人被她说中,只觉着自己在这小天官面前好似没什么秘密一般,干笑了两声:“果然什么都难逃大人法眼……确实是逼得没了法子,就猜是不是有什么妖孽捣鬼,只可惜所请的那些道士和尚,也是不堪大用……今日天官大人上门,想来自然是有解决法子了?算来我们先前竟是瞎忙活一场,早知道天官大人会亲临,就不至于张皇失措、似走投无路的了,真是有福之人不用愁。”最后一句特意看了眼孔翘,自是安抚女儿。

夏楝道:“姑娘的这症状,我确实可解,只是疑惑,好好地为何会有此症?”

“这……这我们正是不晓得,翘儿素日安分,也没召神弄鬼的,真是无妄之灾。”

“夫人真想不到么?”

赵夫人皱眉寻思,轻轻摇头:“着实想不到。”

夏楝看向孔翘:“姑娘呢?”

孔翘的嘴唇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我……我……”看了眼赵夫人:“我也一无所知。”

上一篇:逢晴日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