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叔泗没理会,叶家主提高声音:“大人动了……”
“我当然动……”
太叔泗还没说完,就感觉一股冷风扑面,他不由大惊,左手抓着谢执事右手抓着叶家主,慌忙闪避,电光火石间,一道白色影子从身旁掠过。
太叔泗蓦地转身,见竟是那原先被自己困住的白毛尸僵,他不知为何竟然能动了,还从自己法阵中挣脱,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在他们身后本就有几个围过来的叶家家仆跟外头雇来的,仓促间太叔泗只顾震惊闪避,忽略了这点,这白毛尸僵若迎上这些人,那场景简直叫人不敢想象。
太叔泗提心吊胆,手一松把那两人放开,太极八卦阵才张开,就听见一声低低的咳嗽从旁边传来。
与此同时,那白毛尸僵竟直接越过触手可及的那些人,身形高高跃起,直接翻出高墙而去!
太叔泗心头一沉,眉头紧锁,他不敢怠慢,腾身跟着追上,一边儿对谢执事传音道:“盯着那个……”
谢执事方才被他拽着躲开白毛尸僵,又被陡然扔下,正发懵中,听了这句更是不懂:“盯着什么?”
太叔泗的身形却已经自眼前消失。
叶家主后知后觉,望着太叔泗跟尸僵消失的方向,问谢执事道:“仙师,他还会回来么?”
“谁?”
“崔、崔三郎?”
谢执事突然记起来:“那个孔家,在哪个方位?”
叶家主眨眨眼,正要回答,原先跟他呛声的那个青年突然说道:“这位大人是要去孔家吗?我正巧是知道的,给您带路如何。”
谢执事对上他乌沉的眼眸,微怔。
这青年原本在人群中,看着很不起眼,但仔细观察,才发现他的头发竟是灰白的,虽然看年纪不过二十来岁,但通身却给人一种……类似暮气沉沉的感觉。
难道是因为少白头的缘故?
太叔泗临去的传音似乎又在耳畔响起:注意那个人……
是这个人么?
太叔泗一走,无人主持大局。谢执事只得硬着头皮上阵。
先里里外外查看了一番,并未发觉其他恶物遗留,这才吩咐叶家主处置收尾,自己出了门。
叶家主好歹知礼,送出大门,又叮嘱:“虽不知少君因何突然离开,还请仙师帮我带一句话,若事情了结,小人得当面道谢。”
谢执事应声。
目送他们离开,叶家主问身旁的管事道:“那个给仙师领路的青年人,我怎么从未见过?”
管事说道:“确实面生,想必是个外地的,先前找人来掘土的时候,正好撞见他,恰好属相跟时辰都合,就带了来。”
灰白头发的青年陪着谢执事往孔府的方向而行。谢执事人在马上,望着他斑驳的发色,问道:“先前你说的那些,是你听闻的还是?”
青年道:“自然都是听来的。”
“你觉着是真是假?”
“呵,小人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谢执事沉吟道:“那……以你自己来说,你可知道孔府的情形到底是怎么样?那个前面的妻子,是失踪了还是死了?”
青年毫不迟疑地回答:“多半是失踪了,也死了,不然的话,不至于撇下自己的女儿在府里受苦却不曾回来看一眼。”
谢执事暗暗扬眉,又问道:“你的语气却似很笃定。你亲眼见过?”
“小人没见过她,可是见过她的棺木。”
谢执事背心一阵发寒,不由地暗骂太叔泗走的太过利落:“是吗?是无意中还是不小心的?”
“是特意去看的,小人发现,孔府给她下葬的棺木是空的,所以知道孔家那些人说的都是屁话。”
“你还特意开棺?”谢执事微惊:“莫非她对你很重要?还是这件事对你很重要?”
青年向着谢执事笑笑:“大人,我只是个想知道真相的人罢了。我不喜欢被人蒙在鼓里的感觉,也不喜欢有些人自作聪明颠倒黑白,我想要真相大白于天下,坏人受到惩罚。您呢?”
谢执事屏息:“我也是。”
青年点点头道:“监天司的大人,都该如您这样能够黑白分明,主持公平。”
在皇都的时候,谢执事所到之处,多数都会伴随着阿谀奉承,自打出门,很少享受如此待遇。
如今体验到久违的感觉,不由笑了笑:“嗯……”为了掩饰自己瞬间的失态,他问道:“倘若孔家这前妻下落不明,那么,那前妻所生的女儿、孔家那大小姐到底是怎么死的呢?”
青年却没有如方才一样从容地侃侃而谈,他转开头去,沉默以对。
谢执事望着青年的侧脸,灰白的头发,沉默的垂首,那种暮年沧桑的感觉又来了,这样强烈,甚至带着些奇异的感伤。
他瞧出这青年只怕不简单,勉强道:“怎么了?莫非你也不知道?”
其实不知情,才是正常的。
但方才这青年寥寥几句话,不知为何竟让谢执事对他的看法大为改观,甚至觉着此人十分亲近。
灰白发的青年喃喃了一句话,谢执事没太听清楚,隐约只仿佛是——“我倒是宁肯不知。”
孔家。
孔佸的目光从那灼人般的狼牙上移开。
“你想知道什么?夏天官,你的来意,不是只为了小女的病吧?”
夏楝道:“我确实不是为了一个孔翘而已。”
孔佸负手道:“你方才说,我有一个好女儿,我以为你说的是翘儿。”
夏楝唇角冷峭地扬起。
孔佸转头看向夏楝,道:“可是你为什么说,是我亲手杀了她?倘若你真的是无所不知的天官大人,你就该知道事情的真相,又何必多此一举来问我?”
夏楝道:“我问我的,你答不答,是你的。”
孔佸失笑,看了一眼室内,说道:“我竟不知,天官大人有揭人疮疤的喜好。”
“有疮疤可揭,证明你尚且活着……”夏楝冷笑道:“你觉着揭人疮疤很疼?那不知道生生地剖开……”
“夏天官!”没等夏楝说完,孔佸厉声打断。
珍娘在夏楝身后站着,此刻也喝道:“孔家主!你想如何!想对天官无礼么?”
孔佸喉头一动,嘴唇紧抿,终于低头:“抱歉。”
夏楝却没在意他的无礼,淡淡道:“孔家主,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孔佸不明白这句的意思,他揣起手,思忖着说道:“你手中之物,是我已经夭逝的女儿平儿所有,孔平是我前妻所生,多半是受了她生母的影响,从小性情孤僻偏激,我不太喜欢。待我娶了继室,她也因而闹了几回,多是无理取闹……她继母百般容忍,悉心教导,不料竟让她越发娇纵,最后一病不治,如此而已。”
夏楝眉峰扬起:“哦……”
孔佸道:“天官还想知道什么?”
“这狼牙,是西北塞外凶猛的头狼所有,能打死一只头狼的,必定是悍勇之士,那孔大小姐这狼牙从何而来?”
这话好像刺中了孔佸虚伪的脸皮:“我如何知晓,许是她捡的!又或者是偷的!”
珍娘心中恼火,此刻耐不住说道:“孔老爷,那好歹是你的女儿,且已经去世了,你为何提起她来总是没好话?谁能红口白牙地说自己去世的女儿偷东西的?你难道亲眼见过?”
孔佸不屑一顾地说道:“你小小的一个婢女,这里岂有你说话的份儿?”
夏楝道:“我的眼中,别说是她一个婢女,就算你夏府里的任意生灵,都是平等,甚至比你这所谓家主更加尊贵几分。”
珍娘闻言笑道:“是了,我们少君可不比那些瞎了眼睛蒙了心的东西,她心明眼亮着呢,很知道什么是是非黑白,也看的清谁是假尊贵,谁是真低贱!”
孔佸被她主仆当面羞辱,气滞,脸都黑了:“你们,你……休要仗着身为天官便如此目无上下……我……”
却在他语无伦次暴跳之时,门内赵夫人啜泣着说道:“老爷不必动怒,也不必再隐瞒,毕竟平儿已经去了,我们如今只有一个翘儿,就算为了翘儿能快些好起来,也该告诉天官实情。”
孔佸似乎找到了宣泄出口,怒视着她,大喝道:“无知妇人,给我住口!”
赵夫人却一反常态地不再退缩,她含泪说道:“平儿在时,我甚是疼爱,虽然略有些逆反的时候,但那只是年纪小不懂事。后来她逐渐长大,也知道我是真心喜爱她,故而也把我当做生母般对待,我那一次染了病,她还特意地、偷偷割了自己的血给我入药,我至今无法忘怀……”
她捂着心口处,显得很是痛苦,泪如雨下地继续说道:“可谁知后来……她、她认识了这狼牙的主人,竟然私下跟那人有了……肌肤之亲,也是我教导无方,是我的错。老爷知道后大怒,一则怪她不自爱,坏了家族清誉,二则,那人只不过是个低贱的家奴之子,而且又在战场上伤残了身子,实在不是良配,传出去只怕人人笑话……老爷痛骂了她一阵,关起门来不叫平儿出门,本是想让她改过,家里自然会再给她想法儿,谁知……平儿性子刚烈,竟寻了短见。”
赵夫人掏出帕子擦泪,道:“我跟老爷都是懊悔痛苦,却又无济于事。天官大人,真相便是如此了。”
珍娘听的心旌神摇,赵夫人所讲述的语气极尽真诚,仿佛确实是位尽心尽责痛心疾首的好继母,几乎让她感同深受。
夏楝的脸色却依旧平静的近乎淡漠:“既然如此,那狼牙的主人又如何了?”
赵夫人叹了口气,说道:“那个小子,老爷本来想不放过他,他自己大概也知道闯下了滔天之祸,就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无从找寻。”
迎面一阵冷风吹来,庭院里的花草树木簌簌发抖,似提前入冬。
夏楝抬眸,看着自远处那极快逼近的阴寒之气,说道:“夫人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回来府中?”
赵夫人惊诧,不敢置信地:“什么?回来?这……”
孔佸却道:“那贱奴若敢露面,我必杀之!”
夏楝笑道:“夫人的意思,倒像是那人回不来了。”她转身看向赵夫人道:“孔家主说孔平德行不佳,赵夫人却多有赞扬,你们所说,哪个才是真的?亦或者,都不是真相?”
孔佸知道夏楝来意不善,何况已经得罪了她,此刻竖着眼睛,索性冷冷不语。
赵夫人忙道:“天官这话从何说起,老爷只是赌气,爱之深恨之切,所以才越发恨平儿的不争气……提起来难免带了怨,我说的自然是真的。还有什么真相?”
夏楝道:“若无其他真相,令嫒又岂会得这般怪病?”
孔佸张了张嘴,忍怒。赵夫人颤声道:“天官所言,难道翘儿的病,真是平儿在天之灵不安生,故意报复她妹妹呢?可这没有道理……此事又跟翘儿并不相干。”
孔佸按捺不住,骂道:“我早知道那逆女就算死了也不安分!倘若真是她所为,我定要请几个高明的和尚道士修行之人,叫她魂飞魄散。”
夏楝笑了起来:“是吗?孔家主当真想如此?”
孔佸道:“生前忤逆不孝,死后搅扰家族,戕害手足,这般逆女,如此下场都是轻的!”
赵夫人试图拦阻他:“老爷……”她有些焦急,拦着孔佸对夏楝道:“天官大人慈悲,既然知道症结,那恳求您救一救翘儿,她着实是无辜的,就算平儿有怨气,让她来找我就是了……”
孔佸道:“孔平若有那本事,只管叫她来找我!我倒要看看,她想怎样!”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己所不欲,何施于人?”夏楝叹气道:“看样子是冥顽不灵了。”
赵夫人只顾苦苦哀求道:“天官大人,还请救一救翘儿,可怜天下父母心……”
“是啊,可怜天下父母心。”夏楝的脸色越发冷漠,声音极低,“孔平虽看似有父无母,实则有母无父,她却也还是有生母的。你疼惜孔翘,自也有人疼惜孔平。”
赵夫人愣住,神色变幻,忽觉着周身寒浸浸的,抬头才发现不知何时竟然阴了天,庭院内晦暗一片,阴森之极。
孔佸道:“什么有母无父,她就跟她那个生母一般丧德败行,我宁肯没生过这个女儿!简直平生之耻!”
此刻,屋内有人慢慢走了出来,赵夫人回头一看,赶忙迎着:“翘儿,你怎么出来了,起风了……且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