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龙说 第75章

孔翘是一个人走出来的,身上披着那件宽大的花缎对襟衫子,丫鬟跟在身后,却不敢靠前。

赵夫人正欲呵斥她们过来伺候,孔翘却盯着她,挑唇笑了。

“翘儿……你……”赵夫人被这个笑弄得毛骨悚然。

孔翘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扶着门框,不理赵夫人,只迈步出了门槛。

就在这瞬间,小院内寒风四起,狂风扑面,把孔翘身上披着的那件衫子吹的向后撩出去,露出了底下掩饰不住的大大的肚皮。

孔佸一眼看见,赶忙遮眼,又反应过来,痛骂道:“混账东西,还不滚进去!出来丢人现眼么?”又喝道,“快把院门关上!”

赵夫人心惊胆战,试图拦住孔翘,孔翘却直勾勾地看着孔佸,嘴角还是那种诡异的笑容:“丢人现眼么?是啊……先前父亲就是这么骂我的,骂啊,你继续骂,我听着呢!”

赵夫人盯着她,突然惊叫了声:“不,不是!你不是……不是翘儿?!”

孔佸一愣,还未开口,只听“啪”地一声响,是院子里花架被寒风吹倒,跌落在地。

狂风四起,门廊下孔翘身上的大袖衫终于被吹落在地,衣衫随风变幻飘摇,仿佛一道无骨无形的鬼魂。

孔翘满头长发也被吹散,在风中狂舞,她忽然仰头大笑,声音凄厉。

可怖的惨笑声中,高高的院墙外有一道白色影子骤然跃入,双足落地的瞬间,阴寒的气息迅速在院中蔓延,原本尚且生长茂盛的花草逐渐枯萎,细看,上面竟结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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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求你了]

第47章

孔家主看见女儿走出来, 唯恐丑事为外人知道,急忙喝令仆妇们关上院门。

没留神一道白影裹挟着不尽阴寒气息,从院墙外跃将进来, 来的正是叶府挖掘出来的那白毛尸僵,他立在原地, 两只赤红的眼睛盯着前方廊下的众人,垂落的双臂, 完好的那只手上五指如钩一般。

赵夫人原本满面骇然地望着孔翘, 无意中瞥了眼院中,更是惊声尖叫, 踉跄着几乎跌倒。

孔佸扭头跟着看见, 也噔噔地退后数步,手扶着墙壁站稳:“什么、什么东西!”

屋内两个丫鬟跟婆子, 也吓得跟鹰惊了的燕雀一般,张皇失措不知往哪里去躲。

珍娘虽也吃惊,但夏楝就在身旁,她便不慌。

夏楝道:“还记得方才我说过的么, 那狼牙的主人,会回来找你们。”

赵夫人捂着嘴, 几乎不敢看,闻言瞳孔震动,大胆往那边看了眼,低语道:“那是崔、崔三郎?”

孔佸一惊:“什么?此、此怪物是那贱奴?”

他自然看得出来者怪异,而且恐怕来意不善, 一时竟不知道是关院门遮住家丑的好,还是叫人开院门喊家奴来防御。

白毛尸僵的目光转来转去,最终落在了孔翘身上, 蓦地,仰头长啸了一声。

正在此时,又有一道身影从墙上掠了进来,一身风清月白,动作却极敏捷利落,人还没落地,目光已经把院内的情形看了个大概,当望见夏楝确实站在廊下,面上才露出一丝笑意。

太叔泗飘然落地,身形轻松地几个起落,直接到了夏楝身旁:“夏天官,一声不响地丢下我们走了,这可不太地道。”

夏楝道:“知道以两位之能,区区尸僵自是不在话下。”

太叔泗道:“你是太高看了我们了,不是哪个监天司出来的都能临阵不慌。瞧……还不是给逃了出来?”他指了指那白毛尸僵。

尸僵看见太叔泗现身,仿佛畏惧,竟然不敢靠前。

夏楝道:“只怕是太叔大人想看看他究竟要去何处,故而放水罢了。”

太叔泗确实是这个打算,正因为他看出了这尸僵并没有伤人之意,所以一直都不近不远地跟着,便是想看他到底去往何方,是否是自己所想的那样。

见夏楝瞧破自己心思,太叔泗哈地笑道:“原来我同夏天官还是心有灵犀。”

夏楝微怔,这话似曾相识,心底蓦地浮出那张总是笑的烂漫至心底的脸,若有所思。

此时孔佸已经把太叔泗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地看了两遍,问道:“这位上师是?”

他刚才听见了太叔泗跟夏楝的对话,只听到“监天司”三字,又闻夏楝称呼为“太叔大人”,便知道太叔泗出身不凡,态度不由地恭敬起来。

太叔泗回头看了他一眼,却笑的轻描淡写,道:“将死之人,没有知道的必要。”

孔佸大震,本以为只有夏楝是个异类,开口就要堵死人,又见这才到来的青年仙风道骨,且是监天司出身,一定是个好的。

没想到却同夏楝是“一路货色”,都是个嘴上淬毒的人,甚至比夏楝还要青出于蓝毒上三分。

他简直不知该以如何面目面对。赵夫人却忙道:“夏天官,这位大人,还望慈悲,快救救我们翘儿……她她不对劲儿!”

太叔泗又看向她,顺便多看了旁边的“孔翘”一眼,摇摇头道:“冤孽。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要不是亲眼看着他才翻墙而入,简直要以为他跟夏楝是串通好了的,或者在外头听见了夏楝的话。

赵夫人简直无计可施,看向孔翘,却见她正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似乎对于外物如何丝毫也不关心。

但是这种神情举止……却更让赵夫人骇然,她当然看得出这绝对不是自己的女儿。

太叔泗转向夏楝,道:“你是如何知道这崔三郎跟这孔家有牵扯的?难道早就料到他会来?”

夏楝道:“崔三郎么?我只看到他身上的因果线牵着此处,倒是没想到你会故意放他过来。”

太叔泗道:“嗯,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夏楝颔首道:“不着急,还差一个。”

太叔泗眼珠转动,哑然失笑道:“你指的该不会是谢执事吧,等他来做什么,给我们吱吱哇哇乱叫么?”

夏楝问道:“谢执事是一个人来的?”

太叔泗一惊:“你是说……”他的心底掠过那个花白色头发的青年,“确实有一个人十分古怪,他好像对于孔家的事情格外了解,而且……我有点儿看不透他的底细。”

突然想起这白毛尸僵竟然能够挣脱自己的困灵阵:“我知道了,必定是那个人趁我们不注意动了手脚,不然这尸僵不可能逃脱!还有那一声咳嗽,必定是他,只是……那是个什么东西,难不成就是叶府埋尸的幕后黑手?”

夏楝说道:“却也未必,看似好人的未必真善,看似妖邪的未必作恶。”

说话间目光投向“孔翘”跟那“崔三郎”,眼中多了一丝怜惜。

此时那白毛尸僵蠢蠢欲动,仿佛无法按捺,赵夫人跟孔佸战战兢兢,赵夫人还得分心相看孔翘如何,偏偏身旁两个有能耐的出手的、却不肯动手。

自打夏楝现身,赵夫人做小伏低、委曲求全了半天,自忖毫无失礼之处,如今见他们这般冷漠,不由地有些气愤。

赵夫人于是叫道:“夏天官!既然是天官大人,岂不是就该降妖除邪的么?为何眼睁睁地看着这怪物出现却不理不睬?连我女儿为邪祟所困却视而不见?这还算是什么天官?”

太叔泗冷笑道:“若不是夏天官在此,你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叫嚣?早给撕碎生吃了。她肯来你们府里,本就是心怀慈悲了。一伙蠢东西。”

赵夫人被骂,赶忙又流泪道:“我是急中生乱,两位大人莫怪……只怕女儿有了闪失……我也便不活了。”

夏楝才说道:“妖邪自是要除,只不过,难道不晓得官府审案,苦主,被告,原告,到底要走一个正经的流程,才好断案,难不成你说谁有罪,主官便要将谁立刻杀了?自是要弄清楚来龙去脉,前因后果,不冤枉一个清白之人,也不放过一个有罪之人!”

赵夫人嘴巴翕张,终于分辩道:“这如何能相提并论,这些可是妖邪鬼怪!自然是人人得而诛之,还问什么?”

此刻那白毛尸僵仿佛受到刺激,猛然往前一跳,几乎到了廊下。

孔佸大叫了声向着屋内逃去,却被门槛绊倒。

赵夫人揪着孔翘,也欲退后。

太叔泗大袖飘扬,张手喝道:“止!”

那尸僵即刻顿在了原地。

“你看清楚!”夏楝抬手一指哪尸僵,冷峭道:“夫人自也认得,他,就是崔三郎,在他变成如此模样之前,他须也是个人,是个活生生的人,若不是有人相害,他岂会变成如此?按照你所说的,就该什么都不问就将他斩杀,而不追究将他变成这般惨状之人么?”

崔三郎本目光灼灼,此刻双眼中的赤色却缓缓消退了些许。

赵夫人道:“话虽如此,但这、这跟我们不相干,他自是在边军的时候就残疾了……我们可没有害他!”

夏楝道:“为人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你也不必着急,待我问清楚了,自会给苦主一个交代。。”

此时孔翘挣开赵夫人的手,说道:“她,当然不亏心,她是个最黑心的人,至于他……”她指着缩在门口的孔佸道:“则是最无心的人。”

孔佸怒斥道:“混账东西,你真疯了不成!”

赵夫人还为女儿解释:“老爷,这不是翘儿……”

孔佸道:“不是她……还真是被那个逆女鬼上身了?她敢……”说话间瞥着“孔翘”的神色举止,回想方才她的异常,声音突然降低。

孔翘笑了起来,手摸了摸高高隆起的肚子,说道:“我的好母亲,我的好父亲,我本来想看看,如果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们两个会是何种反应,会不会像是对我那样无情,如今,我倒是有些知道了。”

孔佸色厉内荏道:“你、在胡说什么?”

孔翘道:“不是么?先前你看见孔翘的情形,虽然动怒,但很快就听了这妇人的话,觉着她这是一种怪病,那为什么……你在对我的时候,不由分说地就痛骂我下作无耻,甚至半点儿也不听我的解释呢?你只是巴不得要我死。我本来是想看看你是否会对孔翘也如此,看样子你并不是狼心狗肺,你只是太过偏爱……而我就是不讨喜的那个、你恨不得不存在的那个,不管我多努力去讨好你们,不管我如何做,我始终不在你们眼里,始终都是个无关紧要的……多余的人。”

有些熟悉的语气,好像给了孔佸错觉,他站直了身子,说道:“你真是孔平?”

孔翘不语。孔佸突然摆出一副教训的口吻,道:“你……你既然做了鬼,就该老老实实,你竟然意图谋害自己的手足,简直大逆不道,我奉劝你速速停了作怪,去你该去的地方!不然休怪做父亲的不容情面。”

“做父亲的?”孔翘开口道:“我真不知道,你是父亲,还是仇人。你只顾听这妇人的挑唆,就算她把脏水泼在我身上,你也查也不查,深信不疑,你对我有什么情面在?”

孔佸嘴唇一抖,看了眼那白毛尸僵,喝道:“你还有脸说,是你自己行为不检点,跟个家奴不清不楚,丢尽家族颜面,你反而来质问我?”

“我有吗?”孔翘目光转动,看向赵夫人:“好母亲,你来告诉他,我有么?”

赵夫人勉强苦笑:“平儿……你知道我最疼惜你的,你别折磨你妹妹了好么?”

孔翘望着她一笑:“可怜天下父母心,可惜我是个无父无母没有人疼惜的。”说话间她脸色一变,透出几分阴森可怖:“我的好母亲,你还不说真话么?到底是谁跟崔三郎不清不楚?到底为什么要赖在我身上!到底为什么要逼我上死路!”

“不,平儿,你误会了,我没有……”赵夫人面色极真诚,“你不要胡思乱想,我怎么会害你……平日里多是一视同仁的你该知道啊……”

孔翘的手摁在肚子上,忽然用力。

她没有发声。赵夫人却望着她的肚子,惊叫起来:“你干什么!住手!”

原来孔翘手上尖锐的指甲已经深深地扣进肚皮上,赤红的血液渗出,把那薄薄地里衫下摆濡染的鲜血淋漓。

孔翘盯着她,平静地说道:“你还不说么?”

赵夫人面色惨白,看看旁边的白毛尸僵,又看看身后的孔佸,终于道:“你叫我说什么?”猛然看见孔翘的手又似用力,她崩溃般叫道:“我说,我说!跟崔三郎有牵扯的不是平儿,是……翘儿,是翘儿!”

身后的孔佸不能置信地转头看向夫人:“你说什么?”

赵夫人站不稳般的,微微俯身,道:“老爷,之前不是平儿跟崔三郎如何,是翘儿……翘儿其实也不是故意的,只是那崔三郎进进出出地跟她打了几个照面,翘儿无意中多跟他说了几句话,他就记在了心里,怕是会错了意,以为自己能够……攀上高枝,就生出痴心妄想……”

孔佸面上的血色也一点一点褪去。

白毛尸僵身形微微摇晃。

太叔泗见夏楝眼睛望着院子外面,便手遮住嘴,轻轻地跟她说道:“事到如今了,她还在替她女儿打掩护呢。你说可笑不可笑。”

珍娘在身后,总觉着这太叔大人太过于亲近自己的少君了,这样明目张胆。

夏楝道:“若不是她从小儿一味地娇惯,孔翘也未必会如此,可惜啊……”目光投向旁边的白毛尸僵,可惜了崔三郎,分明命不该绝,却因为恶女的一时兴起,枉自送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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