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龙说 第78章

耳朵竟然是在头顶上,硕大的两只耳朵,摸着甚至有些弹性,触感就仿佛阿莱的耳朵。

地上的阿莱半蹲着,此刻歪头,发出“嗯”地一声响,仿佛疑惑。

初百将咽了口唾沫:不是吧,这厮是真的?

他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

但也没有人察觉,就连灵虚宗的宗主王剡本人,眼中都透出了惊异之色。

原本王剡是想让初守当着众人的面大大地出一次丑,所以才想让他变成兽首之状,那自然得是最丑陋,最惹人恐惧憎恶的兽……

但是这次,他百试百灵的“言出法随”,竟然产生了一些“偏差”。

而且这次的“言灵”,很不同于往常。

随着初百将“化形”,王剡觉着身体好像被无形手掌攥住,难受的让他忍不住想大口喘气,想要咳嗽出声……他知道那是法力透支的征兆,可是……因为先前已经对于苏子白施展了刀狱酷刑,法力耗损,这次又是当着信徒的面儿,想要以震慑为主,故而收敛暴虐,只想以看起来更加骇人的化形展现,一则吓住初守众人,一则震住信徒,三则法力耗损不至于过甚,正是一举三得。

谁知完全不同,这三得之中的“两得”,都出乎他意料。

其一,他自己的法力耗损简直堪称巨大,简直足够能够施展数次刀狱刑罚了。

这让他暗暗惊惧而百思不解。

另外就是,初百将的化形非但没那么不堪,反而……

面前初守所变成的样子,恐惧确实是叫人心生恐惧了的,但是……却跟憎恶、丑陋这些词完全关联不上。

只见硕大一个兽头,花纹斑斓,双耳竖起中间一团墨色,双目圆睁仿佛烁烁铜铃。

最引人瞩目的,则是那额头上交错纵横的一个醒目的“王”。

霸气威武,威风凛然。

初守晃了晃脑袋,他摸到了自己满是毛茸茸的脖颈,嘴里忍不住骂出了一句脏的。

他遗憾现场并没有一面铜镜,只能扭头看向程荒道:“变成什么样儿了?”

程荒紧张地喘不过气,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就算知道面对的是自己如假包换的百将,但还是头一次看到这种面目的百将。

这种令人震惊的程度,大概也只有苏子白目睹初守扛着夏楝那一幕、能够相提并论了。

“是、是……”程荒简直没法儿说出这么荒谬的话,声音渐渐低:“是一只……虎头。”

而在他话刚出口的时候,面前的老虎的眼睛瞪了瞪,原先的煞气消退几分,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清澈。

虽然有点大不敬,但程荒真的很想上手摸一摸,太不真实了。

寂静中,还是王剡出声:“如何,我说的可有错。”他镇定如斯,冷笑着,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仿佛现在初守的样子,就是他想要的样子。

王宗主也确实一如往常,只除了脸色有些差,仿佛大病一场之后的气象,竟似在瞬间憔悴了许多。

初守正在半张着嘴,抚摸自己的牙齿,这个动作看在程荒等的眼里,更是魔幻。

百兽之王在自己面前舔舌呲牙,动作带着一丝笨拙,又像是刚用了食物,透着几分玩闹的慵懒。

呆怔中,阿莱用头顶了程荒一下。

程荒察觉,低头看见阿莱,突然想起一件事,就是在临别时候苏子白对他说过的。

不敢再耽搁,程荒靠近初守,想要在他耳畔低语,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够不着百将的耳朵了。

那毛茸茸的圆耳朵在他的头顶,偏生初守又是几人中除了阿图外最高的,程荒只能踮起脚尖,低声道:“苏子说……这是’言出法随’,祸从口出,百将要想法子破除……要说好话之类的……”

苏子白最后那句,其实程荒也是半懂不懂。

莫说是他,就算是苏子白自己,也无十足把握,只是回想在三川客栈掌柜跟旺儿的对白,再按照他自己的理解,尽量把能破局的话传给初守而已。

此时,云霞山那两个道士也踉跄赶到,猛然看见人群中一个硕大虎头,还以为灵虚宗又多了一个大妖助阵。

直到看清楚初守身上并无妖氛,反而透着正气,且衣着眼熟,才晓得原来是百将,只是中招了而已。

两个道者对视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骇然,他们虽早听闻这灵虚宗宗主有一项异能,却并未亲身经历,此时亲眼所见初百将都变作虎头,如何不惊。

坤道说:“师兄,这法术可破么?”

落魄道者摇头道:“寻常这种法术多半都是幻术,只用障眼法遮住凡人的眼睛,让他们只会看到想让他们见到之物,可如今……”

坤道苦笑道:“倘若是破不了该如何,他只变了初百将的头,万一他施个法术,把你我众人都变成鸡鸭之物,那岂不是完全受他宰割?”

落魄道人觉着这话又可笑,细想却又可惨的很,这可不止是说说而已,兴许真有可能。

绝望之中,落魄道人望着前方那正顾盼自疑的虎头:“且也未到绝境,我总觉着这百将有些来历。”

坤道却环顾周遭,道:“师兄,如今就算他有天大本领,那这些被蛊惑的众人又该如何处置?这可不是妖邪,不能一概斩杀。但他们都听那宗主号令,万一暴怒起来……如何相抗。”

落魄道人皱眉,凝目看去,隐约瞧见一干信徒头顶飘摇的白光,那是人的信念之力,但此时那念力之中又多了些东西……飘散而出的白光向着那宗主王剡飘去,一点点落在王剡身上。

道人一震,明显地看出王剡的脸色本来不知何故有些灰败,但随着白光点点的隐没,他却又迅速恢复过来了似的,脸色逐渐变好。

“是了,除了愿望念力外,还有……气运!”道人睁大双眼,又惊又气又怒:“不好,这人是在吸收百姓们的气运……”

坤道忙也凝结法力,定睛看去,果真看到百姓们头顶逐渐浮动的白光,纷纷涌向王剡。

“该死,原来这才是他的法力之源?”坤道怒不可遏。

本来以为这灵虚宗愚弄百姓,只是为聚集信徒念力,蛊惑人心,壮大势力,然后兴许会仗着势大,跟官府分庭抗礼。

但万万想不到他们的手段如此歹毒,这些无知百姓若被吸了气运,轻的要走几年的霉运或者缠绵病榻,重则折寿,体弱的若耗损严重,不出几日就能毙命。

或者说,此人竟是把这些百姓们的念力气运等当作法力来源,所以他才如此的招摇张扬肆无忌惮,就是为了让更多无知民众加入灵虚宗,作为他的“血包”,因为眼前的这一批显然正在迅速耗损……

两个道者皆是怒发冲冠,坤道咬着牙道:“师兄,该即刻告知那位百将……你不是说他兴许是破局人么?以你我之微末能为,只怕知道了也是白搭。”

只是他两个跟内堂还有一段距离,周围又都是群情激奋的百姓人等,如何能够靠前。

这期间百姓们的气运念力涌入,王剡极快恢复。

但他对于面前的初守天然地带了些畏惧,唯恐继续下去会生出什么不测,于是大声道:“现如今这冒犯上神的狂徒已然受到惩罚,但凡有口出狂言,悖逆不信的,上神绝不会饶恕……只有诚心尽力,皈依我宗,才能度过眼下疫症惩戒,应付往后泼天大劫!”

两个灵虚宗弟子即刻站出来,大声道:“皈依灵虚宗,受上神庇护,无病无灾,降下祥瑞……”

百姓们也都跟随齐声念诵:“皈依灵虚宗,受上神庇护……”

那两个道士见那白光几乎成片,急忙阻止道:“不要念了!不要念了!”

可哪里有人听他们的。

忽然,那齐刷刷的念诵声音中,一声惊天动地的虎吼响起。

就仿佛猛虎下山,昂首长啸,虎啸声把那些声音震的四散消失,连那浮动的白光也散逸许多。

发声的自然正是初守,他叫完之后,自己也觉着意外。

本来他只觉着那些念诵声响仿佛苍蝇,听着叫人烦躁,所以出自本能地昂首大喝了声,没想到还有意外效果。

寂静一片中,那落魄道士先反应过来,他激动地叫道:“百将,就是如此,不能叫他再凝聚人心……他在吸收百姓们的气运,以气运念力为他的法力……”

此时正是众人被虎吼吓住的时候,道士因为气力不济,声音虽然不很大,但却极为清楚。

王剡脸色大变,当即怒喝道:“无知外道,诋辱我宗……当受拔舌之刑!”

眼睁睁地,一股无形之气向着落魄道士涌去。

当气息降落瞬间,道士捂住嘴,面露痛苦之色,鲜血从他口中涌出,旁边坤道抓住他叫道:“师兄……”

道士只觉着有铁钩勾着自己的舌头,正往外拉扯,舌根撕裂之痛,痛不可挡。

他强忍着,用沾血的手指了指前方。

坤道满面悲愤,厉声道:“百将,破他的法术就得让百姓们看到真相,他并不是什么上神也不是什么神通,只是用百姓之力……”

王剡哪里许她说完,喝道:“邪妖蛊惑,当处以……”

尚未说完,只听又是一声虎吼,扑面一道劲风。

王剡躲避不急,竟被一掌拍中,整个人猛地被拍翻在地,钻心疼痛,再也顾不得施展“言灵”了。

初守双手抱臂,上前一脚踩住:“哟,我以为你多能耐呢?原来是个绣花枕头……”虎头歪了歪,盯着地上王剡的脸,看那等贼眉鼠眼,哼道:“不对,你连绣花枕头都算不上,根本是不中看也中用。”

王剡挣扎着,嘶哑着叫道:“信众们……岂能让邪魔外道如此猖狂,速速杀了他们……”

原本被震慑的百姓们闻言,到底已经被洗脑许久,立刻就要涌上来。

程荒陆二等纷纷抵挡,却挡不住汹涌人潮,连那两个道士也被外头进来的百姓们挤在中间,推来搡去无法脱身。

初守眯起眼睛,俯身揪着那王剡,先是啪啪两记重耳刮子,打的王剡鼻口窜血,又怕不保险,越发卸掉他的下颌,这才纵身一跳,竟是提着人上了祭坛。

他冲着底下大喝道:“都给老子停下,不然我即刻将他摔死!”

正奋不顾身向前的百姓们闻言,缓缓地停了动作,都痴痴地抬头看向初守。

初守顶着一个威风八面的虎头,心里快速掠过那两个道者的话,该怎么做呢?他似乎最擅长打打杀杀,这种场面不适合他。

要是夏楝在就好了……倘若是她,要对付一个妖人,哪里需要这么麻烦。

心念一动,初守闭了闭双眸,回想跟夏楝相处的种种,从路上到夏家,从夏家到县衙她受封天官。

脑海之中仿佛窜出一点灵机,众目睽睽之下,初守张口发声,道:“吾为天官,当斩邪祟……”

夏楝这几句,他记得很清楚,因为他不止一次在心中默念过。

初守很少如此用心地去记忆一句话。

没想到竟然有用上的时候。

起初声音还不大,当念出了第一句,他便昂了头,放了声。

“——当禳祥瑞,当扶赤县,当明天下!”

他本就声音清朗宏大,如今化作虎形,口中又发出如此神圣之言,越发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肃穆庄严,不可侵犯。

百姓们精神都为之一振,原先迷惘的双眸都恢复了几分清明!

初守所念的正是夏楝受印天官之时所说,本就有些“敕言”的气息,正跟邪祟天然相克。

此刻初守灵机一动,歪打正着。

而人群中因受着拔舌之刑而忍受痛苦、几近昏厥的落魄道士感应更甚,他立即觉着口中那难忍的苦痛大大减轻!原本正钩动舌头的无形力量仿佛黑暗遇到火,迅速消退。

初守见众人都安安静静,心也跟着安定了几分。

他松了口气,说道:“你们可知道,这几句话,就是素叶城夏天官受封天官之时所念的话,你们都没见着她,我却是一路护送她回城的,那一路上,她斩杀邪祟,惩治凶顽,就算回到素叶城夏府,她引动天雷,诛杀十恶不赦的欺心之徒、祸害百姓的劣绅贪官,此事在素叶城已是美谈,而在夏天官离开素叶的时候,满城百姓自发相送,那种壮观情形……啧啧,只是你们被蒙蔽所以不知道而已!”

初守每说一句话,百姓们头顶涌向王剡的白光就少一分,而被他拎在手中的王剡,脸色越来越难看,就连身形似乎都起了变化。

初守并未察觉,继续说道:“那天,就连皇都之中监天司的司监都亲自赶到,还有一位什么身份尊贵的执事,他们见了夏天官都要恭恭敬敬的,因为他们知道素叶城、不,是寒川州有了夏天官,必定会越来越好,他们不敢再小看咱们!从此咱们寒川州不再是朝廷后娘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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